舊唐書 - 卷一百二十七 列傳第七十七

作者: 劉昫 等編4,311】字 目 录

于思迦坐大帳,立休等於帳外雪中,詰殺突董等故。休曰:「突董等自與張光晟忿鬬而死,非天子命也。」又問:「使者背唐國,負罪當死,不能自戮耶?不然,何假手於我殺之也?」凡將殺者數矣,言頗悖慢,乃引去,供餼甚薄,留之五十餘日,乃得還。可汗使謂休曰:「我國人皆欲殺汝,唯我不然。汝國已殺突董等,吾又殺汝,猶以血洗血,汙益甚爾。吾今以水洗血,不亦善乎!所欠吾馬直絹一百八十萬疋,當速歸之。」遣散支將軍康赤心等隨休來朝,休竟不得見其可汗。尋遣赤心等歸,與之帛十萬疋、金銀十萬兩,償其馬直。休履危而還,宰相盧杞又恐復命之日以口辯結恩,將至太原,遽奏為光祿卿。休以其遠使賞薄,居常怨望。

會涇原兵叛,立朱泚為主。初但稱太尉,朝官謁泚者,悉勸奉迎鑾駕,旣不合泚意而退。及休至,遂屏人移時,言多悖逆,盛陳成敗,稱述符命,勸令僭號。泚悅其言,以休為宰相,判度支。休遂為謀主,至於兵食軍資,遷除補擬,內外咨謀,一稟休畫。故時人云「源休之逆,甚於朱泚。」朝廷大臣之奔竄不獲者,多為休所誘致,以至戮辱,職休而為,蓋非一焉。又勸泚鋤翦宗室,以絕人望,命萬年縣賊曹尉楊偡專其斷決,諸王子孫遇害不可勝數。泚敗走,休隨至寧州。泚死,休走鳳翔,為其部曲所殺,傳首來獻。休三子並斬于東市,籍沒其家。

喬琳,太原人。少孤貧志學,以文詞稱。天寶初,舉進士,補成武尉,累授興平尉。朔方節度郭子儀辟為掌書記,尋拜監察御史。琳倜儻疏誕,好談諧,侮謔僚列,頗無禮檢。同院御史畢耀初與琳嘲誚往復,因成釁隟,遂以公事互相告訴,坐貶巴州員外司戶。遂起為南郭令,改殿中侍御史,充山南節度張獻誠行軍司馬。使罷,為劒南東川節度鮮于叔明判官。改檢校駕部郎中、果綿遂三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入為大理少卿、國子祭酒。出為懷州刺史。琳素與張涉友善,上在春宮,涉嘗為侍讀。及嗣位,多以政事詢訪於涉,盛稱琳識度材略,堪備大用,因拜御史大夫、平章事。琳本粗材,又年高有耳疾,上每顧問,對荅失次,論奏不合時。倖居相位,凡八十餘日,除工部尚書,罷知政事,尋加迎皇太后副使。

朱泚之亂,扈從至奉天,轉吏部尚書,遷太子少師。再幸梁、洋,琳從至盩厔,託以馬乏遲留,上以琳舊老,心敬重之,慰諭頗至,以御馬一匹給焉。又懇辭以老疾不堪山阻登頓,上悵然,賜之所執策曰:「勉為良圖,與卿決矣。」後數日,乃削髮為僧,止仙遊寺。賊泚聞之,遂令數十騎追至京城,俾為偽吏部尚書。令源休被公服,饋肉食,琳雖辭讓,而僧言求施。琳掌賊中吏部,選人前請曰:「所注某官不穩便。」琳謂之曰:「足下謂此選竟穩便乎?」及官軍收京師,當處極刑,時琳已七十餘,李晟憫其衰老,表請減死。上以其累經重任,頓虧臣節,自受逆命,頗聞譏諧悖慢之言,背義負恩,固不可捨,命斬之。臨刑歎曰:「喬琳以七月七日生,亦以此日死,豈非命歟!」

張涉者,蒲州人,家世儒者。涉依國學為諸生講說,稍遷國子博士,亦能為文,嘗請有司日試萬言,時呼張萬言。德宗在春宮,受經于涉。及即位之夕,召涉入宮,訪以庶政,大小之事皆咨之。翌日,詔居翰林,恩禮甚厚,親重莫比,自博士遷散騎常侍。上方屬意宰輔,唯賢是擇,故求人於不次之地。涉舉懷州刺史喬琳為相,上授之不疑,天下聞之者皆愕然。數月,琳以不稱職罷,上由是疏涉。俄受前湖南都團練使辛京杲贓事發,詔曰:「尊師之道,禮有所加;議故之法,恩有所掩。張涉賄賂交通,頗駭時聽,常所親重,良深歎惜。宜放歸田里。」

蔣鎮,常州義興人,尚書左丞洌之子也。與兄鍊並以文學進。天寶末舉賢良,累授左拾遺、司封員外郎,轉諫議大夫。時戶部侍郎、判度支韓滉上言:「河中鹽池生瑞鹽,實土德之上瑞。」上以秋霖稍多,水潦為患,不宜生瑞,命鎮馳驛檢行之。鎮奏與滉同,仍上表賀,請宣付史館,并請置神祠,錫其嘉號寶應靈慶池。時霖潦彌月,壞居人廬舍非一,鹽池為潦水所入,其味多苦。韓滉慮鹽戶減稅,詐奏雨不壞池,池生瑞鹽,鎮庇之飾詐,識者醜之。轉給事中、工部侍郎,以簡儉稱於時。

其妹壻源溥,即休之弟也,以姻媾之故,與休交好。涇師之叛,鎮潛竄,夜至鄠縣西,馬躓墮溝澗中,傷足不能進。時兄鍊已與源休相率受賊偽官。鎮僕人有逃歸投鍊,云鎮病足在鄠。鍊與源休聞之大喜,遂言於賊泚。泚素慕鎮清名,即令騎二百求之鄠縣西。明日,擁鎮而至,署為偽宰相。旣知不免,每憂沮,常懷刃將自裁,多為兄鍊所救而罷。數日後,復謀竄匿,竟以性懦畏怯,計終不果。然源休與泚頻議,欲逼脅潛藏衣冠,大加殺戮,鎮輒力爭救,獲全者甚衆。至是,與兄鍊等並授偽職,斬於東市西北街。

初,鎮父洌,叔渙,當祿山、思明之亂,並授偽職,然以家風修整,為士大夫所稱。鎮兄弟亦以教義禮法為己任,而貪祿愛死,節隳身戮,為天下笑。

洪經綸,建中初為黜陟使。至東都,訪聞魏州田悅食糧兵凡七萬人,經綸素昧時機,先以符停其兵四萬人,令歸農畝。田悅偽順命,即依符罷之;而大集所罷兵士,激怒之曰:「爾等在軍旅,各有父母妻子,旣為黜陟使所罷,如何得衣食?」遂大哭。悅乃盡出家財衣服厚給之,各令還其部伍,自此人堅叛心,由是罷職。及朱泚反,偽授太常少卿。

彭偃,少負俊才,銳於進取,為當塗者所抑,形於言色。大曆末,為都官員外郎。時劒南東川觀察使李叔明上言,以「佛、道二教,無益于時,請粗加澄汰。其東川寺觀,請定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人;上觀留道士十四人,降殺以七,皆精選有道行者,餘悉令返初。蘭若、道場無名者皆廢」。德宗曰:「叔明此奏,可為天下通制,不唯劒南一道。」下尚書集議。偃獻議曰:

王者之政,變人心為上,因人心次之,不變不因,循常守固者為下。故非有獨見之明,不能行非常之事。今陛下以惟新之政,為萬代法,若不革舊風,令歸正道者,非也。

當今道士,有名無實,時俗鮮重,亂政猶輕。唯有僧尼,頗為穢雜。自西方之教,被于中國,去聖日遠,空門不行五濁,比丘但行粗法。爰自後漢,至于陳、隋,僧之廢滅,其亦數乎!或至坑殺,殆無遺餘。前代帝王,豈惡僧道之善如此之深耶?蓋其亂人亦已甚矣。且佛之立教,清淨無為,若以色見,即是邪法,開示悟入,唯有一門,所以三乘之人,比之外道。況今出家者皆是無識下劣之流,縱其戒行高潔,在于王者,已無用矣,況是苟避征徭,於殺盜淫穢,無所不犯者乎!今叔明之心甚善,然臣恐其姦吏詆欺,而去者未必非,留者不必是,無益於國,不能息姦。旣不變人心,亦不因人心,強制力持,難致遠耳。

臣聞天生烝人,必將有職,遊行浮食,王制所禁。故有才者受爵祿,不肖者出租征,此古之常道也。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廣作危言險語,以惑愚者。一僧衣食,歲計約三萬有餘,五丁所出,不能致此。舉一僧以計天下,其費可知。陛下日旰憂勤,將去人害,此而不救,奚其為政?臣伏請僧道未滿五十者,每年輸絹四疋;尼及女道士未滿五十者,每年輸絹二疋;其雜色役與百姓同。有才智者令入仕,請還俗為平人者聽。但令就役輸課,為僧何傷。臣竊料其所出,不下今之租賦三分之一,然則陛下之國富矣,蒼生之害除矣。其年過五十者,請皆免之。夫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列子曰:「不班白,不知道。」人年五十,嗜慾已衰,縱不出家,心已近道,況戒律檢其情性哉!臣以為此令旣行,僧道規避還俗者固已太半。其年老精修者,必盡為人師,則道、釋二教益重明矣。

議者是之,上頗善其言。大臣以二教行之已久,列聖奉之,不宜頓擾,宜去其太甚,其議不行。

偃以才地當掌文誥,以躁求為時論所抑,鬱鬱不得志。涇師之亂,從駕不及,匿於田家,為賊所得。朱泚素知之,得偃甚喜,偽署中書舍人,僭號辭令,皆偃為之。賊敗,與偽中丞崔宣、賊將杜如江、吳希光等十三人,李晟收之,俱斬於安國寺前。

史臣曰:肇分陰陽,爰有生死,修短二事,賢愚一途。故君子遇夷險之機,不易其節;小人昧逆順之道,而陷於刑。鴻毛泰山,斯為至論。令言遠總師徒,首為叛逆;光晟初當委任,危輸款誠;源休雖曰士流,甚於元惡;喬琳巧辭真主,俯就偽官;蔣鎮貪祿隳節,皆曰小人。經綸之徒,不足言爾。

贊曰:時爭逆順,命繫死生。君子守節,小人正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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