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獨選任之道失其端而已乎!
上雖嘉其所陳,長官薦士之詔,竟追寢之。
國朝舊制,吏部選人,每年調集,自乾元已後,屬宿兵于野,歲或凶荒,遂三年一置選。由是選人停擁,其數猥多,文書不接,真偽難辨,吏緣為姦,注授乖濫,而有十年不得調者。贄奏吏部分內外官員為三分,計闕集人,每年置選,故選司之弊,十去七八,天下稱之。
贄與賈耽、盧邁、趙憬同知政事,百司有所申覆,皆更讓不言可否。舊例,宰臣當旬秉筆決事,每十日一易,贄請準故事,令秉筆者以應之。又以河隴陷蕃已來,西北邊常以重兵守備,謂之防秋,皆河南、江淮諸鎮之軍也,更番往來,疲於戍役。贄以中原之兵,不習邊事,乃扞虜戰賊,多有敗衂,又苦邊將名目太多,諸軍統制不一,緩急無以應敵,乃上疏論其事曰:
臣歷觀前代書史,皆謂鎮撫四夷,宰相之任,不揆闇劣,屢敢上言。誠以備邊禦戎,國家之重事;理兵足食,備禦之大經。兵不治則無可用之師,食不足則無可固之地;理兵在制置得所,足食在斂導有方。陛下幸聽愚言,先務積穀,人無加賦,官不費財,坐致邊儲,數逾百萬。諸鎮收糴,今已向終,分貯軍城,用防艱急,縱有寇戎之患,必無乏絕之憂。守此成規,以為永制,常收冗費,益贍邊農,則更經二年,可積十萬人三歲之糧矣。足食之原粗立,理兵之術未精,敢議籌量,庶備採擇。
伏以戎狄為患,自古有之,其於制禦之方,得失之論,備存史籍,可得而言。大抵尊即序者,則曰非德無以化要荒,曾莫知威不立,則德不能馴也。樂武威者,則曰非兵無以服凶獷,曾莫知德不修,則兵不可恃也。務和親者,則曰要結可以睦隣好,曾莫知我結之而彼復解也。美長城者,則曰設險可以固邦國而扞寇讎,曾莫知力不足,兵不堪,則險之不能有也。尚薄伐者,則曰驅遏可以禁侵暴而省征徭,曾莫知兵不銳,壘不完,則遏之不能勝,驅之不能去也。議邊之要,略盡於斯,雖互相譏評,然各有偏駁。聽一家之說,則例理可徵;考歷代所行,則成敗異効。是由執常理以御其不常之勢,徇所見而昧於所遇之時。
夫中夏有盛衰,夷狄有強弱,事機有利害,措置有安危,故無必定之規,亦無長勝之法。夏后以序戎而聖化茂,古公以避狄而王業興;周城朔方而獫狁攘,秦築臨洮而宗社覆;漢武討匈奴而貽悔,太宗征突厥而致安;文、景約和親而不能弭患於當年,宣、元弘撫納而足以保寧於累葉。蓋以中夏之盛衰異勢,夷狄之強弱異時,事機之利害異情,措置之安危異便。知其事而不度其時則敗,附其時而不失其稱則成,形變不同,胡可專一。
夫以中國強盛,夷狄衰微,而能屈膝稱臣,歸心受制,拒之則阻其嚮化,威之則類於殺降,安得不存而撫之,即而序之也?又如中國強盛,夷狄衰微,而尚棄信姦盟,蔑恩肆毒,諭之不變,責之不懲,安得不取亂推亡,息人固境也?其有遇中國喪亡之弊,當夷狄強盛之時,圖之則彼釁未萌,禦之則我力不足,安得不卑詞降禮,約好通和,啗之以親,紓其交禍?縱不必信,且無大侵,雖非禦戎之善經,蓋時事亦有不得已也。儻或夷夏之勢,強弱適同,撫之不寧,威之不靖,力足以自保,不足以出攻,得不設險以固軍,訓師以待寇,來則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則攘斥而戒於遠追?雖非安邊之令圖,蓋勢力亦有不得不然也。故夏之即序,周之于攘,太宗之翦亂,皆乘其時而善用其勢也;古公之避狄,文、景之和親,神堯之降禮,皆順其時而不失其稱也;秦皇之長城,漢武之窮討,皆知其事而不度其時者也。向若遇孔熾之勢,行即序之方,則見侮而不從矣;乘可取之資,懷畏避之志,則失機而養寇矣;有攘却之力,用和親之謀,則示弱而勞費矣;當降屈之時,務翦伐之略,則召禍而危殆矣。故曰:知其事而不度其時則敗,附其時而不失其稱則成。是無必定之規,亦無長勝之法,得失著効,不其然歟!至於察安危之大情,計成敗之大數,百代之不變易者,蓋有之矣。其要在於失人肆慾則必蹶,任人從衆則必全,此乃古今所同,而物理之所壹也。
國家自祿山搆亂、河隴用兵以來,肅宗中興,撤邊備以靖中邦,借外威以寧內難,於是吐蕃乘釁,吞噬無厭,迴紇矜功,憑陵亦甚。中國不遑振旅,四十餘年。使傷耗遺甿,竭力蠶織,西輸賄幣,北償馬資,尚不足塞其煩言,滿其驕志;復乃遠徵士馬,列戍疆陲,猶不能遏其奔衝,止其侵侮。小入則驅略黎庶,深入則震驚邦畿。時有議安邊策者,多務於所難而忽於所易,勉於所短而略於所長。遂使所易所長者,行之而其要不精;所難所短者,圖之而其功靡就。憂患未弭,職斯之由。
夫制敵行師,必量事勢,勢有難易,事有先後。力大而敵脆,則先其所難,是謂奪人之心,暫勞而永逸者也;力寡而敵堅,則先其所易,是謂固國之本,觀釁而後動者也。頃屬多故,人勞未瘳,而欲廣發師徒,深踐寇境,復其侵地,攻其堅城,前有勝負未必之虞,後有餽運不繼之患。儻或撓敗,適所以啟戎心而挫國威,以此為安邊之謀,可謂不量事勢而務於所難矣!
天之授者,有分事,無全功;地之產者,有物宜,無兼利。是以五方之俗,長短各殊。長者不可踰,短者不可企,勉所短而敵其所長必殆,用所長而乘其短必安。強者乃以水草為邑居,以射獵供飲茹,多馬而尤便馳突,輕生而不耻敗亡,此戎狄之所長也。戎狄之所長,乃中國之所短;而欲益兵蒐乘,角力爭驅,交鋒原野之間,決命尋常之內,以此為禦寇之術,可謂勉所短而校其所長矣!務所難,勉所短,勞費百倍,終於無成。雖果成之,不挫則廢,豈不以越天授而違地產,虧時勢以反物宜者哉!
將欲去危就安,息費從省,在慎守所易,精用所長而已。若乃擇將吏以撫寧衆庶,修紀律以訓齊師徒,耀德以佐威,能邇以柔遠,禁侵抄之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之議以安戎心,彼求和則善待而勿與結盟,彼為寇則嚴備而不務報復,此當今之所易也。賤力而貴智,惡殺而好生,輕利而重人,忍小以全大,安其居而後動,俟其時而後行。是以修封疆,守要害,塹蹊隧,壘軍營,謹禁防,明斥候,務農以足食,練卒以蓄威,非萬全不謀,非百克不鬬。寇小至則張聲勢以遏其入,寇大至則謀其人以邀其歸,據險以乘之,多方以誤之。使其勇無所加,衆無所用,掠則靡獲,攻則不能,進有腹背受敵之虞,退有首尾難救之患。所謂乘其弊,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中國之所長也。我之所長,乃戎狄之所短;我之所易,乃戎狄之所難。以長制短,則用力寡而見功多;以易敵難,則財不匱而事速就。捨此不務,而反為所乘,斯謂倒持戈矛,以鐏授寇者也!今則皆務之矣,猶且守封未固,寇戎未懲者,其病在於謀無定用,衆無適從。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聞不必實,實者不必聞;所信不必誠,誠者不必信;所行不必當,當者未必行。故令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衆,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臣請為陛下粗陳六者之失,惟明主慎聽而熟察之:
臣聞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武欲勝其敵,必先練其兵。練兵之中,所用復異。用之於救急,則權以紓難;用之於暫敵,則緩以應機。故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謀有奇詭,而不徇衆情。進退死生,唯將所命,此所謂攻討之兵也。用之於屯戍,則事資可久,勢異從權,非物理所愜不寧,非人情所欲不固。夫人情者,利焉則勸,習焉則安,保親戚則樂生,顧家業則忘死,故可以理術馭,不可以法制驅,此所謂鎮守之兵也。夫欲備封疆,禦戎狄,非一朝一夕之事,固當選鎮守之兵以置焉。古之善選置者,必量其性習,辨其土宜,察其伎能,知其欲惡。用其力而不違其性,齊其俗而不易其宜,引其善而不責其所不能,禁其非而不處其所不欲。而又類其部伍,安其室家,然後能使之樂其居,定其志,奮其氣勢,結其恩情。撫之以惠,則感而不驕;臨之以威,則肅而不怨。靡督課而人自為用,弛禁防而衆自不攜。故出則足兵,居則足食,守則固,戰則強,其術無他,便於人情而已矣。今者散徵士卒,分戍邊陲,更代往來,以為守備。是則不量性習,不辨土宜,邀其所不能,強其所不欲。求廣其數而不考其用,將致其力而不察其情,斯可以為羽衛之儀,而無益於備禦之實也。何者?窮邊之地,千里蕭條,寒風裂膚,驚沙慘目。與豺狼為隣伍,以戰鬬為嬉遊,晝則荷戈而耕,夜則倚烽而覘。日有剽害之慮,永無休暇之娛,地惡人勤,於斯為甚。自非生於其域,習於其風,幼而睹焉,長而安焉,不見樂土而遷焉,則罕能寧其居而狎其敵也。關東之地,百物阜殷,從軍之徒,尤被優養。慣於溫飽,狎於歡康,比諸邊隅,若異天地。聞絕塞荒陬之苦,則辛酸動容;聆強蕃勁虜之名,則懾駭奪氣。而乃使之去親族,捨園廬,甘其所辛酸,抗其所懾駭,將冀為用,不亦疏乎!矧又其休代之期,無統帥之馭,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進不邀之以成功,退不處之以嚴憲。其來也咸負得色,其止也莫有固心,屈指計歸,張頤待飼。徼倖者猶患還期之賒緩,常念戎醜之充斥,王師挫傷,則將乘其亂離,布路東潰,情志且爾,得之奚為?平居則殫耗資儲以奉浮冗之衆,臨難則拔棄城鎮以搖遠近之心,其弊豈惟無益哉!固亦將有所撓也。復有抵犯刑禁,謫徙軍城,意欲增戶實邊,兼令展効自贖。旣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戍卒。適足煩於防衛,諒無望於功庸,雖前代時或行之,固非良算之可遵者也。復有擁旄之帥,身不臨邊,但分偏師,俾守疆埸。大抵軍中壯銳,元戎例選自隨,委其疲羸,乃配諸鎮。節將旣居內地,精兵祗備紀綱,遂令守要禦衝,常在寡弱之輩。寇戎每至,乃勢不支,入壘者纔足閉關,在野者悉遭劫執,恣其芟蹂,盡其搜驅。比及都府聞知,虜已克獲旋返。且安邊之本,所切在兵,理兵若斯,可謂措置乖方矣。
夫賞以存勸,罰以示懲,勸以懋有庸,懲以威不恪。故賞罰之於馭衆也,猶繩墨之於曲直,權衡之揣重輕,輗軏之所以行車,銜勒之所以服馬也。馭衆而不用賞罰,則善惡相混而能否莫殊;用之而不當功過,則姦妄寵榮而忠實擯抑。夫如是,若聦明可衒,律度無章,則用與不用,其弊一也。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旣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章又不能施之於將,務相遵養,苟度歲時。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側: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故使忘身効節者獲誚於等夷,率衆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為智能。襃貶旣闕而不行,稱毀復紛然相亂,人雖欲善,誰為言之?況又公忠者直己而不求於人,反罹困厄;敗撓者行私而苟媚於衆,例獲優崇。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體也。又有遇敵而所守不固,陳謀而其効靡成,將帥則以資糧不足為詞,有司復以供給無闕為解。旣相執證,理合辨明,朝廷每為含糊,未嘗窮究曲直。措理者吞聲而靡訴,誣善者罔上而不慚,馭衆若斯,可謂課責虧度矣。
課責虧度,措置乖方,將不得竭其材,卒不得盡其力,屯集雖衆,戰陣莫前。虜每越境橫行,若涉無人之地,遞相推倚,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敵。朝廷莫之省察,惟務徵發益師,無裨備禦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傾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總其所入,半以事邊,制用若斯,可謂財匱於兵衆矣。
今四夷之最強盛為中國甚患者,莫大於吐蕃,舉國勝兵之徒,纔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其於內虞外備,亦與中國不殊,所能寇邊,數則蓋寡。且又器非犀利,甲不堅完,識迷韜鈐,藝乏趫敏。動則中國畏其衆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醜之統帥專一故也。夫統帥專則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則號令不貳,號令不貳則進退可齊,進退可齊則疾徐如意,疾徐如意則機會靡愆,機會靡愆則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為衆,以弱為強,變化翕闢,在於反掌之內。是猶臂之使指,心之制形,若所任得人,則何敵之有!夫節制多門則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則號令不行,號令不行則進退難必,進退難必則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則機會不及,機會不及則氣勢自衰。斯乃勇廢為尪,衆散為弱,逗撓離析,兆乎戰陣之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