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一百四十一 列傳第九十一

作者: 劉昫 等編11,543】字 目 录

因宗族,早列偏裨,驅馳戎馬之鄉,不睹朝廷之禮。惟忠與孝,天與臣心,常思奮不顧生,以身殉國,無由上達,私自感傷。豈意命偶昌時,事緣難故,白刃之下,謬見推崇。天慈遽臨,免書罪累,朝章荐及,仍委旂旄。錫封壤於全藩,列班榮於八座,君父之恩已極,絲毫之効未伸,但以靦冒知羞,低徊自愧。是知功榮所著,必俟危亂之時;徼幸之來,却在清平之日。循涯揣分,以寵為憂。伏自天寶已還,幽陵肇亂,山東奧壤,悉化戎墟。外撫車馬,內懷梟獍,官封代襲,刑賞自專,國家含垢匿瑕,垂六十載。臣每思此事,當食忘餐。若稍假天年,得奉宸算,兼弱攻昧,批亢擣虛,竭鷹犬之資,展獲禽之用,導揚和氣,洗滌偽風,然後退歸田園,以避賢路。臣懷此志,陛下察之。」優詔襃美。

弘正樂聞前代忠孝立功之事,於府舍起書樓,聚書萬餘卷,視事之隟,與賔佐講論古今言行可否。今河朔有沂公史例十卷,弘正客為弘正所著也。魏州自承嗣已來,館宇服玩有踰常制者,悉命徹毀之,以正廳大侈不居,乃視事于採訪使廳。賔僚參佐,請之於朝。頗好儒書,尤通史氏,左傳、國史,知其大略。

自弘正歸國,幽、恒、鄆、蔡有齒寒之懼,屢遣客間說,多方誘阻,而弘正終始不移其操。裴度明理體,詞說雄辯,弘正聽其言,終夕不倦,遂深相結納,由是奉上之意逾謹。元和十年,朝廷用兵討吳元濟,弘正遣子布率兵三千進討,屢戰有功。李師道以弘正効忠,又襲其後,不敢顯助元濟,故絕其掎角之援,王師得致討焉。俄而王承宗叛,詔弘正以全師壓境,承宗懼,遣使求救於弘正,遂表其事,承宗遂納二子,獻德、棣二州以自解。

十三年,王師加兵於鄆,詔弘正與宣武、義成、武寧、橫海等五鎮之師會軍齊進。十一月,弘正自帥全師自楊劉渡河築壘,距鄆四十里。師道遣大將劉悟率重兵以抗弘正,結壘相望。前後合戰,魏軍大捷,而李愬、李光顏三面進攻,賊皆挫敗,其勢將危。十四年三月,劉悟以河上之衆倒戈入鄆,斬師道首,詣弘正請降。淄青十二州平,論功加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年八月,弘正入覲,憲宗待之隆異,對於麟德殿,參佐將校二百餘人皆有頒錫,進加檢校司徒、兼侍中,實封三百戶。仍以其兄檢校刑部尚書、相州刺史融為太子賔客,東都留司。弘正三上章,願留闕下,憲宗勞之曰:「昨韓弘至朝,稱疾懇辭戎務,朕不得不從。今卿復請留,意誠可尚,然魏土樂卿之政,隣境服卿之威,為我長城,不可辭也。可亟歸藩。」弘正每懼有一旦之憂,嗣襲之風不革,兄弟子姪,悉仕於朝,憲宗皆擢居班列,朱紫盈庭,當時榮之。

十五年十月,鎮州王承宗卒,穆宗以弘正檢校司徒、兼中書令、鎮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成德軍節度、鎮冀深趙觀察等使。弘正以新與鎮人戰伐,有父兄之怨,乃以魏兵二千為衛從。十一月二十六日,至鎮州,時賜鎮州三軍賞錢一百萬貫,不時至,軍衆諠騰以為言。弘正親自撫喻,人情稍安,仍表請留魏兵為紀綱之僕,以持衆心,其糧賜請給於有司。時度支使崔倰不知大體,固阻其請,凡四上表不報。明年七月,歸卒於魏州,是月二十八日夜軍亂,弘正并家屬、參佐、將吏等三百餘口並遇害,穆宗聞之震悼,冊贈太尉,賵賻加等。弘正孝友慈惠,骨肉之恩甚厚。兄弟子姪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崇飾,日費約二十萬,魏、鎮州之財,皆輦屬於道。河北將卒心不平之,故不能盡變其俗,竟以此致亂。弘正子布、群、牟。

布,弘正第三子。始,弘正為田季安裨將,鎮臨清,布年尚幼,知季安身世必危,密白其父帥其所鎮之衆歸朝,弘正甚奇之。及弘正節制魏博,布掌親兵,國家討淮、蔡,布率偏師隷嚴綬,軍於唐州,授檢校秘書監、兼殿中侍御史。前後十八戰,破凌雲柵,下郾城,布皆有功,擢授御史中丞。時裴度為宣撫使,嘗觀兵於沱口,賊將董重質領驍騎遽至,布以二百騎突出溝中擊之,俄而諸軍大集,賊乃退去。淮西平,拜左金吾衛將軍、兼御史大夫。十三年,丁母憂,起復舊官。十五年冬,弘正移鎮成德軍,仍以布為河陽三城懷節度使,父子俱擁節旄,同日拜命。時韓弘亦與子公武俱為節度使,然人以忠勤多田氏。

長慶元年春,移鎮涇原。其秋,鎮州軍亂,害弘正,都知兵馬使王廷湊為留後。時魏博節度使李愬病不能軍,無以捍廷湊之亂,且以魏軍田氏舊旅,乃急詔布至,起復為魏博節度使,仍遷檢校工部尚書,令布乘傳之鎮。布喪服居堊室,去旌節導從之飾;及入魏州,居喪御事,動皆得禮。其祿俸月入百萬,一無所取,又籍魏中舊產,無巨細計錢十餘萬貫,皆出之以頒軍士。牙將史憲誠出己麾下,謂必能輸誠報効,用為先鋒兵馬使,精銳悉委之。時屢有急詔促令進軍。十月,布以魏軍三萬七千討之,結壘於南宮縣之南。十二月,進軍,下賊二柵。時朱克融囚張弘靖,據幽州,與廷湊掎角拒命。河朔三鎮,素相連衡,憲誠陰有異志。而魏軍驕侈,怯於格戰,又屬雪寒,糧餉不給,以此愈無鬬志,憲誠從而間之。俄有詔分布軍與李光顏合勢,東救深州,其衆自潰,多為憲誠所有,布得其衆八千。是月十日,還魏州。十一日,會諸將復議興師,而將卒益倨,咸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皆不能也。」布以憲誠離間,度衆終不為用,嘆曰:「功無成矣!」即日,密表陳軍情,且稱遺表,略曰:「臣觀衆意,終負國恩,臣旣無功,不敢忘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則義士忠臣,皆為河朔屠害。」奉表號哭,拜授其從事李石,乃入啟父靈,抽刀自刺,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言訖而絕。時議以布才雖不足,能以死謝家國,心志決烈,得燕、趙之古風焉。

穆宗聞之駭嘆,廢朝三日,詔曰:

故魏博節度使、起復寧遠將軍、檢校工部尚書、兼魏州大都督府長史、御史大夫、賜紫金魚袋田布,朕以寡昧,臨御萬邦,威刑不能禁干紀之徒,道化不能馴多僻之俗,致使上公罹禍,田氏銜冤。爰整旅以徂征,每終食而浩嘆,自茲弔伐,驟歷寒暄。雖良將銳師,率皆恊力;而俟時觀釁,未即齊驅。嗟我誠臣,結其哀憤,引遷延之咎以自刻責,奮決烈之志以謝君親。白刃置於肝心,鴻毛論其生死,忠臣孝子,一舉兩全。晉稱卞氏之門,漢表尸鄉之節,比方於布,今古為隣。況其臨命須臾,處之不撓,載形章表,益深衷悃。問使發緘,悼心疾首。從先臣於厚載,爾則無愧;睹遺像於麟閣,予何所堪。端拱崇名,職垂彝典,據斯以報,聊攄永懷。可贈尚書右僕射。

布子在宥,大中年為安南都護,頗立邊功。

群,大和八年為少府少監,充入吐蕃使,歷棣州刺史、安南都護。

牟,會昌初為豐州刺史、天德軍使,歷武寧軍節度使,大中朝為兗海節度使,移鎮天平軍。諸子皆以邊上立功,累更藩鎮,以忠義為談者所稱。

張孝忠,本奚之種類。曾祖靖、祖遜,代乙失活部落酋帥。父謐,開元中以衆歸國,授鴻臚卿同正,以孝忠貴,贈戶部尚書。孝忠以勇聞於燕、趙。時號張阿勞、王沒諾干,二人齊名。阿勞,孝忠本字;沒諾干,王武俊本字。孝忠形體魁偉,長六尺餘,性寬裕,事親恭孝。天寶末,以善射授內供奉。安祿山奏為偏將,破九姓突厥,先登陷陣,以功授果毅折衝。祿山、史思明繼陷河洛,孝忠皆為其前鋒。史朝義敗,入李寶臣帳下。上元中,奏授左領軍郎將,累加左金吾衛將軍同正、試殿中監,仍賜名孝忠,歷飛狐、高陽二軍使。李寶臣以孝忠謹重驍勇,甚委信之,以妻妹昧谷氏妻焉,仍悉以易州諸鎮兵馬令其統制。前後居城鎮十餘年,甚著威惠。

田承嗣之寇冀州也,寶臣俾孝忠以精騎數千禦之。承嗣見其整肅,歎曰:「張阿勞在焉,冀州未易圖也。」乃焚營宵遁。及寶臣與朱滔戰於瓦橋,常慮滔來攻,故以孝忠為易州刺史,選精騎七千配焉,使扞幽州。奏授太子賔客、兼御史中丞,封范陽郡王。旣而寶臣疑忌大將,殺李獻誠等四五人,使召孝忠,孝忠懼不往。寶臣使孝忠弟孝節召焉,孝忠命孝節復命曰:「諸將無狀,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猶公之不覲於朝,慮禍而已,無他志也。」孝節泣曰:「兄不行,吾歸死矣。」孝忠曰:「偕往則并命,吾留無患也。」乃歸,果無患。

無幾,寶臣死,其子惟岳阻兵不受命,朝廷詔幽州節度使討之。滔以孝忠宿將善戰,有精兵八千在易州,慮軍興則撓其後,乃使判官蔡雄說孝忠曰:「惟岳小子驕貴,不達人事,輒拒朝命。滔奉命伐罪,使君何用助逆,不自求多福耶!今昭義、河東攻破田悅,淮西李僕射收下襄陽,梁崇義投井而卒,臨漢江而誅者五千人,即河南軍計日北首,趙、魏滅亡可見也。使君誠能去逆効順,必受重任,有先歸國之功矣。」孝忠然之,乃遣衙官隨雄報滔,又遣易州錄事參軍董稹入朝。德宗嘉之,授孝忠檢校工部尚書、恒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成德軍節度使,便令與滔合兵攻惟岳,仍賜實封二百戶。其弟孝義及孝忠三女已適人在恒州者,悉為惟岳所害。孝忠甚德滔之保薦,以其子茂和聘滔之女,契約甚密,遂合兵破惟岳之師於束鹿,惟岳遁歸恒州。滔請乘勝襲之,孝忠仍引軍西北,還營義豐,滔大駭。孝忠將佐曰:「尚書布赤心於朱司徒,相信至矣。今逆寇已潰,不終其功,竊所未喻。」孝忠曰:「本求破賊,賊已破矣。然恒州宿將尚多,迫之則困獸猶鬬,緩之必翻然改圖。又朱滔言大識淺,可以慮始,難與守成。吾壁義豐,坐待惟岳之殄滅耳。」旣而朱滔屯束鹿,不敢進軍。月餘,王武俊果斬惟岳首以獻,如孝忠所料。後定州刺史楊政義以州降,孝忠遂有易、定之地。時旣誅惟岳,分四州各置觀察使,武俊得恒州,康日知得深、趙二州,孝忠得易州。以成德軍額在恒州,孝忠旣降政義,朝廷乃於定州置義武軍,以孝忠檢校兵部尚書,為義武軍節度、易定滄等州觀察等使。

及朱滔、王武俊謀叛,將救田悅於魏州,慮孝忠踵後,滔軍將發,復遣蔡雄往說之。孝忠曰:「李惟岳背國作逆,孝忠歸國,今為忠臣。孝忠性直,業已効忠,不復助逆矣。往與武俊同行,且孝忠與武俊俱出蕃部,少長相狎,深知其心僻,能翻覆,語司徒,當記鄙言,忽有蹉跌,始相憶也!」滔又啗以金帛,終拒而不從。易定居二兇之間,四面受敵,孝忠修峻溝壘,感勵將士,竟不受二兇之熒惑,議者多之。又加檢校左僕射,實封至三百戶。後孝忠為朱滔侵逼,詔神策兵馬使李晟、中官竇文場率師援之。孝忠以女妻晟子憑,與晟戮力同心,整訓士衆,竟全易定,賊不敢深入。及上幸奉天,令大將楊榮國提銳卒六百從晟入關赴難,收京城,榮國有功。

興元元年正月,詔以本官同平章事。滄州本隷成德軍,旣移隷義武,其刺史李固烈者,惟岳妻兄也,請還恒州。是歲,孝忠遣牙將程華往滄州交檢府藏。固烈輜車數十乘上路,滄州軍士呼曰:「士皆菜色,刺史不垂賑卹,乃稛載而歸,官物不可得也!」殺固烈而剽之。程華聞亂,由竇而遁,將士追之,謂曰:「固烈貪暴,已誅之矣,押牙且知州務。」孝忠即令攝刺史事。及朱滔、王武俊稱偽國,華與孝忠阻絕,不能相援。華嬰城拒賊,一州獲全,朝廷嘉之,乃拜華滄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橫海軍使,仍改名日華,令每歲以滄州稅錢十二萬貫供義武軍。

貞元二年,河北蝗旱,米斗一千五百文,復大兵之後,民無蓄積,餓殍相枕。孝忠所食,豆〈豆昔〉而已,其下皆甘粗糲,人皆服其勤儉,孝忠為一時之賢將也。三年,加檢校司空,仍以其子茂宗尚義章公主。孝忠遣其妻鄧國夫人昧谷氏入朝,執親迎之禮,上嘉之,賞賚隆厚。五年七月,為將佐所惑,以兵入蔚州;尋詔歸鎮,仍以擅興削檢校司空。七年三月卒,時年六十二,廢朝三日,追封上谷郡王,贈太傅,再贈魏州大都督,冊贈太師,謚曰貞武。子茂昭、茂宗、茂和。

茂昭,本名昇雲。幼有志氣,好儒書,以父蔭累官至檢校工部尚書。貞元七年,孝忠卒,德宗以邕王謜為義武軍節度大使、易定觀察使;以昇雲為定州刺史,起復左金吾衛大將軍,充節度觀察留後,仍賜名茂昭。九年正月,授節度使,累遷檢校僕射、司空。二十年十月,入朝,累陳奏河北及西北邊事,詞情忠切,德宗聳聽,嘆曰:「恨見卿之晚!」錫宴於麟德殿,賜良馬、甲第、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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