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者,有智略,為寶臣所忌,移病不出;至是知惟岳之謀,慮其覆宗,乃出諫惟岳曰:「今天下無事,遠方朝貢,主上神武,必致太平。如至不允,必至加兵。雖大夫恩及三軍,萬一不捷,孰為大夫用命者?又先朝相公與幽帥不恊,今國家致討,必命朱滔為帥。彼嘗切齒,今遂復讎,可不懼乎!又頃者相公誅滅軍中將校,其子弟存者,口雖不言,心寧無憤?兵猶火也,不戢自焚。往者田承嗣佐安祿山、史思明謀亂天下,千征百戰;及頃年侵擾洺、相等州,為官軍所敗,及貶永州,仰天垂泣。賴先相公佐佑保援,方獲赦宥,若雷霆不收,承嗣豈有生理!今田悅凶狂,何如承嗣名望?苟欲坐邀富貴,不料破家覆族。而況今之將校,罕有義心,因利乘便,必相傾陷。為大夫畫久長之計,莫若令惟誠知留後,大夫自速入朝。國家念先相公之功,見大夫順命,何求而不得?今與群逆為自危之計,非保家之道也。」惟岳亦素忌從政,皆不聽,竟與魏、齊謀叛。
旣而惟岳大將張孝忠以郡歸國,朝廷以孝忠為成德軍節度使,仍詔朱滔與孝忠合勢討之。惟岳以精甲屯束鹿以抗之,田悅遣大將孟佑率兵五千助惟岳。建中三年正月,朱滔、孝忠大破恒州軍於束鹿,惟岳燒營而遁。惟岳大將趙州刺史康日知以郡歸國,惟岳乃令衙將衛常寧率士卒五千,兵馬使王武俊率騎軍八百同討日知。武俊旣出恒州,謂常寧曰:「武俊盡心於本使,大夫信讒,頗相猜忌,所謂朝不謀夕,豈圖生路!且趙州用兵,捷與不捷,武俊不復入恒州矣!妻子任從屠滅,且以殘生往定州事張尚書去也,孰能持頸就戮!」常寧曰「中丞以大夫不可事,且有詔書云,斬大夫首者,以其官爵授。自大夫拒命已來,張尚書以易州歸國得節度使。今聞日知已得官爵。觀大夫事勢,終為朱滔所滅。此際轉禍為福,莫若倒戈入使府,誅大夫以取富貴也。況大夫暗昧,左右誑惑,其實易圖。事苟不捷,歸張尚書非晚。」武俊然之。三年閏正月,武俊與常寧自趙州迴戈,達明至恒,武俊子士真應於內。武俊兵突入府署,遣虞候任越劫擒惟岳,縊死於戟門外;又誅惟岳妻父鄭華及長慶、王他奴等二十餘人,傳首京師。
惟誠,惟岳異母兄,以父蔭為殿中丞,累遷至檢校戶部員外郎。好儒書理道,寶臣愛之,委以軍事;性謙厚,以惟岳嫡嗣,讓而不受。同母妹嫁李正己子納,寶臣以其宗姓,請惟誠歸本姓,又令入仕於鄆州,為李納營田副使。歷兗、淄、濟、淮四州刺史,竟客死東平。
惟簡,寶臣第三子。初,王武俊旣誅惟岳,又械惟簡送京師,德宗拘於客省,防伺甚峻。朱泚之亂,惟簡斬關而出,赴奉天,德宗嘉之,用為禁軍將。從渾瑊率師討賊,頻戰屢捷,加御史中丞。從幸山南,得「元從功臣」之號,封武安郡王。後授左神威大將軍,轉天威統軍。元和初,檢校戶部尚書、左金吾衛大將軍,充街使,俄拜鳳翔隴右節度使。元和十三年正月卒,贈尚書右僕射。
子元本,生於貴族,輕薄無行。初,張茂昭子克禮尚襄陽公主。長慶中,主縱恣不法,常遊行市里。有士族子薛樞、薛渾者,俱得幸於主。尤愛渾,每詣渾家,謁渾母行事姑之禮。有吏誰何者,即以厚賂啗之。渾與元本皆少年,遂相誘掖,元本亦得幸於主,出入主第。張克禮不勝其忿,上表陳聞,乃召主幽于禁中。以元本功臣之後,得減死,杖六十,流象州。樞、渾以元本之故,亦從輕杖八十,長流崖州。
王武俊,契丹怒皆部落也。祖可訥干,父路俱。開元中,饒樂府都督李詩率其部落五千帳,與路俱南河襲冠帶,有詔襃美,從居薊。武俊初號沒諾干,年十五,能騎射。上元中,為史思明恒州刺史李寶臣裨將。寶應元年,王師入井陘,將平河朔,武俊謂寶臣曰:「以寡敵衆,以曲遇直,戰則離,守則潰,銳師遠鬬,庸可禦乎?」寶臣遂徹警備,以恒、定、深、趙、易五州歸國,與王師恊力,東襲遺寇。寶臣除恒、定等州節度使,以武俊構謀,奏兼御史中丞,充本軍先鋒兵馬使。
大曆十年,田承嗣因薛嵩死,兼有相、衛、磁、邢、洺五州。承嗣遣將盧子期寇磁州,詔令寶臣與李正己、李勉、李承昭、田神玉、朱滔、李抱真各出兵討之。諸軍與子期戰于清水,大破之,寶臣將有節生擒子期以獻,代宗嘉其功,使中貴人馬承倩齎詔宣勞。承倩將歸,止傳舍,寶臣親遺百縑。承倩詬詈,擲出道中,寶臣顧左右有愧色。還休府中,諸將散歸,寶臣潛伺屏間,獨武俊佩刀立于門下。召入,解刀與語,曰:「見向者頑豎乎?」武俊曰:「今閣下有功尚爾,寇平後,天子以幅紙之詔召置京下,一匹夫耳,可乎?」寶臣曰:「為之若何?」武俊曰:「不如玩養承嗣,以為己資。」寶臣曰;「今與承嗣有釁矣,可推腹心哉?」武俊曰:「勢同患均,轉寇讎為父子,欬唾間。若傳虛言,無益也。今中貴人劉清譚在驛,斬首送承嗣,立質妻孥矣。」寶臣曰:「恐不能如此。」武俊曰:「朱滔為國屯兵滄州,請擒送承嗣以取信。」許之。立選銳士二千,皆乘駿馬,通夜馳三百里,晨至滔營,掩其不備。滔軍出戰,大敗,擒類滔者,滔故得脫。自此寶臣與田承嗣、李正己更相為援,皆武俊萌之。
寶臣死,其子惟岳謀襲父位。寶臣舊將易州刺史張孝忠以州順命,遂以孝忠代寶臣,俾惟岳護喪歸京,惟岳不受命。建中三年正月,詔朱滔、張孝忠合軍討之。惟岳與武俊復統萬餘衆戰於束鹿,武俊率三千騎先進,為滔所敗,惟岳遁走。趙州刺史康日知遂以州順命,惟岳令武俊統兵擊之。日知遣人謂武俊曰:「惟岳孱微而無謀,何足同反!我城堅衆一,未可以歲月下。且惟岳恃田悅為援,前歲悅之丁男甲卒塗地於邢州城下,猶不能陷,況此城乎!」復給偽手詔招武俊,信之,遂倒兵入恒州,率數百騎入衙門,使謂惟岳曰:「大夫舉兵與魏、齊同惡,今田尚書已喪敗,李尚書為趙州所間,軍士自束鹿之役,傷痛軫心。朱僕射強兵宿境內,張尚書已授定州,三軍俱懼殞首喪家。聞有詔徵大夫,宜亟赴命,不爾,禍在漏刻。」惟岳怖,遽睢盱。武俊子士真斬惟岳,持首而出。武俊殺不同己者十數人,遂定。傳首上聞,授武俊檢校秘書少監、兼御史大夫、恒州刺史、恒冀都團練觀察使,實封五百戶,以康日知為深趙團練觀察使。
時惟岳偽定州刺史楊政義以州順命,深州刺史楊榮國降,朱滔分兵鎮之。朝廷旣以定州屬張孝忠,深州屬康日知,武俊怒失趙、定二州,且名位不滿其志,朱滔怒失深州,因誘武俊謀反,斥言朝廷,遂連率勁兵救田悅。時馬燧、李抱真、李芃、李晟方討田悅,敗悅於洹水,後連歲暴兵,然悅勢已蹙;至是武俊、朱滔復振起之,悅勢益張。
十一月,武俊使大將張鍾葵寇趙州,康日知擊敗之,斬首上獻。是日,武俊僭建國,稱趙王,以恒州為真定府,偽命官秩。朱滔、田悅、李納一同僭號,分據所部,各遣使勸誘蔡州李希烈同僭位號。四年三月,希烈旣為周曾謀潰其腹心,或傳希烈已死,馬燧等四節度軍中聞之,歡聲震外。
六月,李抱真使辯客賈林詐降武俊。林至武俊壁曰:「是來傳詔,非降也。」武俊色動,徵其說,林曰:「天子知大夫宿誠,及登壇建國之日,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忠義,天子不省。』是後諸軍曾同表論列大夫。天子覽表動容,語使者曰:『朕前事誤,追無及已。朋友間失意尚可謝,朕四海主,毫芒安可復念哉!』」武俊曰:「僕虜將,尚知存撫百姓,天子固不專務殺人以安天下。今山東大兵者五,比戰勝,骨盡暴野,雖勝與誰守?今不憚歸國,以與諸侯盟約,虜性直,不欲曲在己。朝廷能降恩滌盪之,僕首倡歸國,不從者,於以奉辭,則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朋友。此謀旣行,河朔不五旬可定。」
十月,涇原兵犯闕,上幸奉天。京師問至,諸將退軍。李抱真將還潞澤,田悅說武俊與朱滔襲擊之。賈林復說武俊曰:「今退軍前輜重,後銳師,人心固一,不可圖也。且勝而得地,則利歸魏博;喪師,即成德大傷。大夫本部易、定、滄、趙四州,何不先復故地?」武俊遂北馬首,背田悅約。賈林復說武俊曰;「大夫冀邦豪族,不合謀據中華。且滔心幽險,王室強即藉大夫援之,卑即思有併吞。且河朔無冀國,唯趙、魏、燕耳。今朱滔稱冀,則窺大夫冀州,其兆已形矣。若滔力制山東,大夫須整臣禮,不從,即為所攻奪,此時臣滔乎?」武俊投袂作色曰:「二百年宗社,我尚不能臣,誰能臣田舍漢!」由此計定,遂南修好抱真,西連盟馬燧。會興元元年德宗罪己,大赦反側。二月,武俊集三軍,削偽國號。詔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董晉、中使王進傑,自行在至恒州宣命,授武俊檢校兵部尚書、成德軍節度使。三月,加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幽州、盧龍兩道節度使、琅邪郡王。
時朱泚偽冊滔為皇太弟,滔率幽、檀勁卒,誘迴紇二千騎,已圍貝州數十日,將絕白馬津,南盜洛都,與泚合勢。時李懷光反據河中,李希烈已陷大梁,南逼江、漢,李納尚反於齊,田緒未為用,李晟孤軍壁渭上,天子羽書所制者,天下纔十二三,海內蕩析,人心失歸。賈林又說武俊與抱真合軍,同救魏博,為武俊陳利害曰:「朱滔此行,欲先平魏博,更逢田悅被害,人心不安,旬日不救,魏、貝必下,滔益數萬。張孝忠見魏、貝已拔,必臣朱滔。三道連衡,兼統迴紇,長驅至此,家族可得免乎?常山不守,則昭義退保山西,河朔地盡入滔。今乘魏、貝未下,孝忠未附,公與昭義合軍破之,如掇遺耳!此計就,則聲振關中,京邑可坐復,鑾輿反正自公,則勳業無二也。」武俊歡然許之。兩軍議定,卜日同征。五月,武俊、抱真會軍於鉅鹿東。兩軍旣交,滔震恐。抱真為方陣,武俊用奇兵,朱滔傾壘出戰,武俊不擐甲而馳之,滔望風奔潰,自相蹂踐,死者十四五,收其輜重、器甲、馬牛不可勝計,滔夜奔還幽州。武俊班師,表讓幽州盧龍節度使,許之。乃升恒州為大都督府,以武俊為長史,加檢校司徒,實封七百戶,餘如故。
車駕還京,寵之逾厚,子尚貴主,子弟在孩稚者,皆賜官名。尋丁母憂,起復加左金吾上將軍同正,免喪,加開府儀同三司。十二年,上念舊勳,加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十七年六月卒,時年六十七,廢朝五日,群臣詣延英門奉慰,如渾瑊故事。詔左庶子上公持節冊贈太師,賻絹三千匹、布千端、米粟三千石。太常謚曰威烈,德宗曰:「武俊竭忠奉國,宜賜謚忠烈。」子士真、士清、士平、士則,士真嗣。
士真,武俊長子。少驍悍,冠於軍中,沉謀有斷。事李寶臣為帳中親將,仍以女妻之。寶臣末年,慮身後諸子暗弱,為諸將所奪,屢行誅戮,諸將離心。武俊官位雖卑,而勇略邁世,寶臣惜其才,不忍誅之,而士真密結寶臣左右,保護其父,以是獲免。
惟岳之世,尤加委任,武俊亦盡心匡佐。旣兵敗束鹿,張孝忠、康日知以地歸國,受官賞,惟岳稍貯防疑,武俊謀自貶損,出入不過三兩人。左右謂惟岳曰:「先相公委任武俊,以遺大夫,兼有治命。今披肝膽為大夫者,武俊耳,又士真即大夫妹壻,保無異志。今勢危急,若不坦懷待之,若更如康日知,即大事去矣。」惟岳曰:「我待武俊自厚,不獨先公遺旨。」由是無疑,即令將兵攻趙州。士真更宿於府衙,與同職謀事。及武俊倒戈,士真等數人擒惟岳出衙,縊死之。武俊領節鉞,以士真為副大使。
建中年,武俊僭稱趙王於魏縣,以士真為司空、真定府留守,充元帥。及武俊破朱滔順命,以武俊兼幽州盧龍軍節度使,仍以士真為副使、檢校工部尚書。德宗還京,進位檢校兵部尚書,充德州刺史、德棣觀察使,封清河郡王。十七年,武俊卒,起復授左金吾衛大將軍同正、恒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成德軍節度、恒冀深趙德棣等州觀察等使,尋檢校尚書左僕射。順宗即位,進位檢校司空。
士真佐父立功,備歷艱苦,得位之後,恬然守善,雖自補屬吏,賦不上供,然歲貢貨財,名為進奉者,亦數十萬,比幽、魏二鎮,最為承順。元和元年,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四年三月卒。子承宗、承元、承通、承迪、承榮。
士清,以父勳累加官至殿中少監同正。元和初,為冀州刺史、御史大夫,封北海郡王,早卒。
士平,以父勳補原王府諮議。貞元二年,選尚義陽公主,加秘書少監同正、駙馬都尉。元和中,累遷至安州刺史。時公主縱恣不法,士平與之爭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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