謂從讜曰:「予家尊在鴈門,且還覲省。相公徐治行裝,勿遽首途。」從讜承詔,即日牒監軍使周從寓請知兵馬留後事,書記劉崇魯知觀察留後事,戒之曰「俟面李公,按籍而還。」
五月十五日,從讜離太原。時京城雖復,車駕未還,道途多寇。行次絳州,唐彥謙為刺史,留駐數月。冬,詔使追赴行在,復輔政,歷司空、司徒,正拜侍中。光啟末,固辭機務,以疾還第。卒,有司謚曰文忠。
從讜知人善任,性不驕矜,故所至有聲績。在太原時,大將張彥球強桀難制,前後帥守以疑間貽釁,故軍旅不寧。及從讜撫封四年,知其才用可委,開懷任遇,得其死力。故抗虜全城,多彥球之効也,累奏為行軍司馬。及再秉政,用為金吾將軍,累郡刺史。在絳州時,彥謙判官陸扆嗜學有才思,寓於郡齋,日與之談宴,無間先後,乃稱之於朝,位至清顯。在汴時,以兄處誨嘗為鎮帥,歿於是郡,訖一政受代,不於公署舉樂,其友悌知禮,操履如此。國之名臣,文忠有焉。
韋貫之本名純,以憲宗廟諱,遂以字稱。八代祖敻,仕周,號逍遙公。父肇,官至吏部侍郎,有重名於時。貫之即其第二子。少舉進士,貞元初,登賢良科,授校書郎。秩滿,從調判入等,再轉長安縣丞。德宗末年,京兆尹李實權移宰相,言其可否,必數日而詔行。人有以貫之名薦於實者,荅曰:「是其人居與吾同里,亟聞其賢,但吾得識其面而進於上。」舉笏示說者曰:「實已記其名氏矣。」說者喜,驟以其語告於貫之,且曰:「子今日詣實而明日受賀矣。」貫之唯唯,數歲終不往,然是後竟不遷。
永貞中,始除監察御史。上書舉季弟纁自代,時議不以為私。轉右補闕,而纁代為監察。元和元年,杜從郁為左補闕,貫之與崔群奏論,尋降為左拾遺。又論遺、補雖品不同,皆是諫官。父為宰相,子為諫官,若政有得失,不可使子論父。改為祕書丞。
後與中書舍人張弘靖考制策,第其名者十八人,其後多以文稱。轉禮部員外郎。新羅人金忠義以機巧進,至少府監,蔭其子為兩館生,貫之持其籍不與,曰:「工商之子不當仕。」忠義以藝通權倖,為請者非一,貫之持之愈堅。旣而疏陳忠義不宜污朝籍,詞理懇切,竟罷去之。改吏部員外郎。三年,復策賢良之士,又命貫之與戶部侍郎楊於陵、左司郎中鄭敬、都官郎中李益同為考策官。貫之奏居上第者三人,言實指切時病,不顧忌諱,雖同考策者皆難其詞直,貫之獨署其奏,遂出為果州刺史,道中黜巴州刺史。俄徵為都官郎中、知制誥。踰年,拜中書舍人,改禮部侍郎。凡二年,所選士大抵抑浮華,先行實,由是趨競者稍息。轉尚書右丞,中謝日面賜金紫。
明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淮西之役,鎮州盜竊發輦下,殺宰相武元衡,傷御史中丞裴度。及度為相,二寇並征,議者以物力不可。貫之請釋鎮以養威,攻蔡以專力。上方急於太平,未可其奏。貫之進言:「陛下豈不知建中之事乎?天下之兵,始於蔡急魏應,齊趙同惡。德宗率天下兵,命李抱真、馬燧急攻之,物力用屈,於是朱泚乘之為亂,朱滔隨而向闕,致使梁、漢為府,奉天有行,皆陛下所聞見。非他,不能忍待次第,速於撲滅故也。陛下獨不能寬歲月,俟拔蔡而圖鎮邪?」上深然之,而業已下伐鎮詔。後滅蔡而鎮自服,如其策焉。初,王師征蔡,以汴帥韓弘為都統,又命汝帥烏重胤、許帥李光顏合兵而進。貫之以為諸將四面討賊,各銳進取,今若置統督,復令二帥連營,則持重養威,未可以歲月下也。貫之議不從,四年而始克蔡。尋遷中書侍郎。同列以張仲素、段文昌進名為學士,貫之阻之,以行止未正,不宜在內庭。
貫之為相,嚴身律下,以清流品為先,故門無雜賔。有張宿者,有口辯,得幸於憲宗,擢為左補闕。將使淄青,宰臣裴度欲為請章服,貫之曰:「此人得幸,何要假其恩寵耶?」其事遂寢。宿深銜之,卒為所搆,誣以朋黨,罷為吏部侍郎。不涉旬,出為湖南觀察使。弟虢州刺史纁,亦貶遠郡。時兩河留兵,國用不足,命鹽鐵副使程异使諸道督課財賦。异所至方鎮,皆諷令捃拾進獻。貫之謂兩稅外不忍橫賦加人,所獻未滿异意,遂率屬內六州留錢以繼獻,由是罷為太子詹事,分司東都。
上即位,擢為河南尹,徵拜工部尚書。未行,長慶元年卒於東都,年六十二,詔贈尚書右僕射。貫之自布衣至貴位,居室無改易。歷重位二十年,苞苴寶玉,不敢到門。性沉厚寡言,與人交,終歲無款曲,未曾偽詞以悅人。身歿之後,家無羨財。有文集三十卷。
伯兄綬,德宗朝為翰林學士。貞元之政,多參決於內署。綬所議論,常合中道,然畏慎致傷,晚得心疾,故不極其用。
纁有精識奧學,為士林所器。閨門之內,名教相樂。故韋氏兄弟令稱,推於一時。纁累官至太常少卿。
貫之子澳、潾。
澳字子斐,大和六年擢進士第,又以弘詞登科。性貞退寡慾,登第後十年不仕。伯兄溫,與御史中丞高元裕友善。溫請用澳為御史,謂澳曰:「高二十九持憲綱,欲與汝相面,汝必得御史。」澳不荅。溫曰:「高君端士,汝不可輕。」澳曰:「然恐無呈身御史。」竟不詣元裕之門。
周墀鎮鄭滑,辟為從事。墀輔政,以澳為考功員外郎、史館修撰。墀初作相,私謂澳曰:「才小任重,何以相救?」澳曰:「荷公重知,願公無權足矣。」墀愕然,不喻其旨,澳曰:「爵賞刑罰,非公共欲行者,願不以喜怒憎愛行之。但令百司群官各舉其職,則公斂衽於廟堂之上,天下自理,何要權耶?」墀深然之。不周歲,以本官知制誥,尋召充翰林學士,累遷戶部兵部侍郎、學士承旨。與同僚蕭寘深為宣宗所遇,每二人同直,無不召見,詢訪時事。每有邦國刑政大事,中使傳宣草詞,澳心欲論諫,即曰:「此一事,須降御札,方敢施行。」遲留至旦,必論其可否,上旨多從之。出為京兆尹,不避權豪,京師讋憚。
會判戶部宰相蕭鄴改判度支,澳於延英對。上曰「戶部闕判使」,澳對以府事,上言「戶部闕判使」者三,又曰:「卿意何如?」澳對曰:「臣近年心力減耗,不奈繁劇,累曾陳乞一小鎮,聖慈未垂矜允。」上默然不樂其奏。澳甥柳玭知其對,謂澳曰:「舅之獎遇,特承聖知,延英奏對,恐未得中。」澳曰:「吾不為時相所信,忽自宸旨,委以使務,必以吾他岐得之,何以自明?我意不錯。爾須知時事漸不堪,是吾徒貪爵位所致,爾宜志之!」大中十二年,檢校工部尚書,兼孟州刺史,充河陽三城懷孟澤節度等使,辭於內殿。上曰「卿自求便,我不去卿。」在河陽累年,中使王居方使魏州,令傳詔旨謂澳曰:「久別無恙,知卿奉道,得何藥術,可具居方口奏。」澳因中使上章陳謝,又曰:「方士殊不可聽,金石有毒,切不宜服食。」帝嘉其忠,將召之,而帝厭代。
懿宗即位,遷檢校戶部尚書,兼青州刺史、平盧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入為戶部侍郎,轉吏部,絟綜平允,不受請託。為執政所惡,出為邠州刺史、邠寧節度使。宰相杜審權素不悅於澳,會吏部發澳時簿籍,吏緣為奸,坐罷鎮,以祕書監分司東都。嘗戲吟云:「莫將韋鑒同殷鑒,錯認容身作保身。」此句聞於京師,權幸尤怒之。上表求致仕,宰相疑其怨望,拜河南尹。制出,累上章辭疾,以松檟在秦州,求歸樊川別業,許之。踰年,復授戶部侍郎,以疾不拜而卒。贈戶部尚書,謚曰貞。
潾亦登進士第,無位而卒。潾子庾、庠、序、雍、郊。
庾登進士第,累佐使府,入朝為御史,累遷兵部郎中、諫議大夫。從僖宗幸蜀,改中書舍人,累拜刑部侍郎,判戶部事。車駕還京,充頓遞使,至鳳翔病卒。
序、雍、郊皆登進士第。序、雍官至尚書郎。郊文學尤高,累歷清顯。自禮部員外郎知制誥,正拜中書舍人。昭宗末,召充翰林學士,累官戶部侍郎、學士承旨,卒。
史臣曰:二武朗拔精裁,為時羽儀,嫉惡太甚,遭罹不幸,倳刃喋血,誠可哀哉!令狐中傷,為惡滋甚,君子之行,其若是乎?鄭貞公博雅好古,一代儒宗。文忠致君,無忝乃祖,衣冠之盛,近代罕儔。韋氏三宗,世多才俊。純、纁忠懿,為時元龜,作輔論兵,言皆體國。澳之貞亮,不替祖風。三代謚貞,考行無愧。
贊曰:后族崢嶸,平一辭榮。高風襲慶,鍾在二衡。猗與貞公,繼以文忠。純、纁文雅,綽有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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