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情蕩志,馳騁勞形,吒叱傷氣。惟天之重,從禽為累。不養其外,前修所忌。聖心非之,孰敢違之。人乘氣生,嗜欲以萌,氣離有患,氣凝則成。巧必喪真,智必誘情,去彼煩慮,在此誠明。醫之上者,理於未然,患居慮後,防處事先。心靜樂行,體和道全,然後能德施萬物,以享億年。聖人在上,各有攸處。庶政有官,群藝有署。臣司太醫,敢告諸御。
憲宗深嘉之。翌日,降中使獎勞之曰:「卿所獻之文云:『氣行無間,隟不在大。』何憂朕之深也?」踰月,拜御史中丞。
公綽素與裴垍厚,李吉甫出鎮淮南,深怨垍。六年,吉甫復輔政,以公綽為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湖南觀察使。湖南地氣卑濕,公綽以母在京師,不可迎侍,致書宰相,乞分司洛陽,以便奉養,久不許。八年,移為鄂州刺史、鄂岳觀察使,乃迎母至江夏。
九年,吳元濟據蔡州叛,王師討伐,詔公綽以鄂岳兵五千隷安州刺史李聽,率赴行營。公綽曰:「朝廷以吾儒生不知兵耶?」即日上奏,願自征行,許之。公綽自鄂濟溳江,直抵安州,李聽以廉使之禮事之。公綽謂之曰:「公所以屬鞬負弩者,豈非為兵事耶?若去戎容,被公服,兩郡守耳,何所統攝乎?以公名家曉兵,若吾不足以指麾,則當赴闕。不然,吾且署職名,以兵法從事矣。」聽曰「唯公所命。」即署聽為鄂岳都知兵馬使、中軍先鋒、行營兵馬都虞候,三牒授之。乃選卒六千屬聽,戒其部校曰:「行營之事,一決都將。」聽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其知權制變,甚為當時所稱。鄂軍旣在行營,公綽時令左右省問其家。如疾病、養生、送死,必厚廩給之。軍士之妻冶容不謹者,沉之于江。行卒相感曰:「中丞為我輩知家事,何以報効?」故鄂人戰每克捷。
十一年,入為給事中。李師道歸朝,遣公綽往鄆州宣諭。使還,拜京兆尹,以母憂免。十四年,起為刑部侍郎,領鹽鐵轉運使。轉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領使如故。長慶元年,罷使,復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
時河朔復叛,朝廷用兵,補授行營諸將,朝令夕改,驛騎相望。公綽奏曰:「自幽、鎮用兵,使命繁併,館遞匱乏,鞍馬多闕。又勑使行李人數,都無限約。其衣緋紫乘馬者二十、三十匹,衣黃綠者不下十匹、五匹。驛吏不得視券牒,隨口即供。驛馬旣盡,遂奪路人鞍馬。衣冠士庶,驚擾怨嗟,遠近喧騰,行李將絕。伏望聖慈,聊為定限。」乃下中書條疏人數。自是吏不告勞。以言直為北司所惡,尋轉吏部侍郎。
二年九月,遷御史大夫。韓弘病,自河中入朝。以弘守司徒、中書令,詔百僚問疾,弘遣其子達情,言不能接見。公綽謂其子曰「聖上以公官重,令百司省問,異禮也。如拜君賜,宜力疾公見。安有卧令子弟傳言耶?」弘懼,挾扶而出,人皆聳然。
三年,改尚書左丞,又拜檢校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行部至鄧縣,縣二吏犯法,一贓賄,一舞文。縣令以公綽守法,必殺贓吏。獄具,判之曰:「贓吏犯法,法在;姦吏壞法,法亡。誅舞文者。」公綽馬害圉人,命斬之。賔客進言曰:「可惜良馬,圉人自防不至。」公綽曰:「安有良馬害人乎?」亟命殺之。牛僧孺罷相鎮江夏,公綽具戎容,於郵舍候之。軍吏自以漢上地高於鄂,禮太過。公綽曰:「奇章才離台席,方鎮重宰相,是尊朝廷也。」竟以戎容見。有道士獻丹藥,試之有驗,問所從來,曰:「鍊此丹於薊門。」時朱克融方叛,公綽遽謂之曰:「惜哉,至藥來於賊臣之境,雖驗何益!」乃沉之于江,而逐道士。鄧縣人鄭懷政病狂,妄稱天子,公綽捕而殺之。
敬宗即位,加檢校左僕射。寶曆元年,入為刑部尚書。二年,授邠州刺史、邠寧慶節度使。所部有神策諸鎮,屯列要地,承前不受節度使制置,遂致北虜深入。公綽上疏論之,因詔諸鎮皆稟邠寧節度使制置。三年,入為刑部尚書,京兆人有姑鞭婦致死者,府斷以償死。公綽議曰:「尊毆卑非鬬,且其子在,以妻而戮其母,非教也。」竟減死。
大和四年,復檢校左僕射、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觀察等使。是歲,北虜遣梅祿將軍李暢以馬萬匹來市,託云入貢。所經州府,守帥假之禮分,嚴其兵備。留館則戒卒於外,懼其襲奪。太原故事,出兵迎之。暢及界上,公綽使牙將祖孝恭單馬勞問,待以修好之意。暢感義出涕,徐驅道中,不妄馳獵。及至,闢牙門,令譯引謁,宴以常禮。及市馬而還,不敢侵犯。陘北有沙陀部落,自九姓、六州皆畏避之。公綽至鎮,召其酋朱耶執宜,直抵雲、朔塞下,治廢柵十一所,募兵三千付之,留屯塞上,以禦匈奴。其妻母來太原者,請梁國夫人對酒食問遺之。沙陀感之,深得其効。
六年,以病求代。三月,授兵部尚書,徵還京師。四月卒,贈太子太保,謚曰成。
公綽天資仁孝,初丁母崔夫人之喪,三年不沐浴。事繼親薛氏三十年,姻戚不知公綽非薛氏所生。外兄薛宮早卒,一女孤,配張毅夫,資遺甚於己子。性端介寡合,與錢徽、蔣乂、杜元穎、薛存誠文雅相知,交情款密。凡六開府幕,得人尤盛。錢徽掌貢之年,鄭朗覆落,公綽將赴襄陽,首辟之,朗竟為名相。盧簡辭、崔璵、夏侯孜、韋長、李續、李拭皆至公卿。為吏部侍郎,與舅左丞崔從同省,人士榮之。子仲郢,弟公權、公諒。
仲郢字諭蒙,元和十三年進士擢第,釋褐秘書省校書郎。牛僧孺鎮江夏,辟為從事。仲郢有父風,動修禮法,僧孺歎曰:「非積習名教,安能及此!」入為監察御史。五年,遷侍御史。富平縣人李秀才,籍在禁軍,誣鄉人斫父墓柏,射殺之,法司以專殺論。文宗以中官所庇,決杖配流。右補闕蔣係上疏論之,不省。仲郢執奏曰:「聖王作憲,殺人有必死之令;聖明在上,當官無壞法之臣。今秀才犯殺人之科,愚臣備監決之任,此賊不死,是亂典章。臣雖至微,豈敢曠職?其秀才未敢行決,望別降勑處分。」乃詔御史蕭傑監之,傑又執奏。帝遂詔京兆府行決,不用監之,然朝廷嘉其守法。
會昌中,三遷吏部郎中,李德裕頗知之。武宗有詔減冗官,吏部條疏,欲牒天下州府取額外官員,仲郢曰:「諸州每冬申闕,何煩牒耶?」倖門頓塞。仲郢條理旬日,減一千二百員,時議為愜。遷諫議大夫。五年,淮南奏吳湘獄,御史崔元藻覆按得罪,仲郢上疏理之,人皆危懼。德裕知其無私,益重之。武宗築望仙臺,仲郢累疏切諫,帝召諭之曰:「聊因舊趾增葺,愧卿忠言。」德裕奏為京兆尹,謝日,言曰:「下官不期太尉恩獎及此,仰報厚德,敢不如奇章門館。」德裕不以為嫌。時廢浮圖法,以銅像鑄錢。仲郢為京畿鑄錢使,錢工欲於模加新字,仲郢止之,唯淮南加新字,後竟為僧人取之為像設鐘磬。紇干臮訴表甥劉詡毆母,詡為禁軍小校,仲郢不俟奏下,杖殺。為北司所譖,改右散騎常侍,權知吏部尚書銓事。
宣宗即位,德裕罷相,出仲郢為鄭州刺史。周墀自江西移鎮滑臺,過鄭,觀其境內大理,甚獎之,俄而墀入輔政,遷為河南尹。蒞事踰月,召拜戶部侍郎。居無何,墀罷知政事。同列有疑仲郢與墀善,左授祕書監。數月,復出為河南尹。以寬惠為政,言事者以為不類京兆之政。仲郢曰:「輦轂之下,彈壓為先;郡邑之治,惠養為本。何取類耶?」
大中年,轉梓州刺史、劒南東川節度使。孔目吏邊章簡者,以貨交近倖,前後廉使無如之何。仲郢因事決殺,部內肅然,不俟行法而自理。在鎮五年,美績流聞,徵為吏部侍郎。入朝未謝,改兵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使。大中十二年,罷使,守刑部尚書。咸通初,轉兵部,加金紫光祿大夫、河東男、食邑三百戶。俄出為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鳳州刺史盧方乂以輕罪決部民,數日而斃,其妻列訴,又旁引他吏,械繫滿獄。仲郢召其妻謂之曰:「刺史科小罪誡人,但本非死刑,雖未出辜,其實病死。」罰方乂百直,繫者皆釋,郡人深感之。因決贓吏過當,以太子賔客分司東都。踰年,為虢州刺史。數月,檢校尚書左僕射、東都留守。盜發先人墓,棄官歸華原。除華州刺史,不拜。數月,以本官為鄆州刺史、天平軍節度觀察等使,授節鉞於華原別墅,卒於鎮。
初,仲郢自拜諫議後,每遷官,群烏大集於昇平里第,廷樹戟架皆滿,凡五日而散。詔下,不復集,家人以為候,唯除天平,烏不集。
仲郢嚴禮法,重氣義。嘗感李德裕之知,大中朝,李氏無祿仕者。仲郢領鹽鐵時,取德裕兄子從質為推官,知蘇州院事,令以祿利贍南宅。令狐綯為宰相,頗不悅。仲郢與綯書自明,其要云:「任安不去,常自愧於昔人;吳詠自裁,亦何施於今日?李太尉受責旣久,其家已空,遂絕蒸嘗,誠增痛惻。」綯深感歎,尋與從質正員官。
仲郢以禮法自持,私居未嘗不拱手,內齋未嘗不束帶。三為大鎮,廄無名馬,衣不薰香。退公布卷,不捨晝夜。九經、三史一鈔,魏、晉已來南北史再鈔,手鈔分門三十卷,號柳氏自備。又精釋典,瑜伽、智度大論皆再鈔,自餘佛書,多手記要義。小楷精謹,無一字肆筆。撰尚書二十四司箴,韓愈、柳宗元深賞之,有文集二十卷。子珪、璧、玭。
珪字鎮方,大中五年登進士第,累辟使府,早卒。
璧,大中九年登進士第。文格高雅。嘗為馬嵬詩,詩人韓琮、李商隱嘉之。馬植鎮陳許,辟為掌書記,又從植汴州。李瓚鎮桂管,奏為觀察判官。軍政不愜,璧極言不納,拂衣而去。桂府尋亂,入為右補闕。僖宗幸蜀,召充翰林學士,累遷諫議大夫,充職。
玭應兩經舉,釋褐秘書正字。又書判拔萃,高湜辟為度支推官。踰年,拜右補闕。湜出鎮澤潞,奏為節度副使。入為殿中侍御史。李蔚鎮襄陽,辟為掌書記。湜再鎮澤潞,復為副使。入為刑部員外。湜為亂將所逐,貶高要尉,玭三上疏申理。湜見疏本歎曰:「我自辨析,亦不及此。」尋出廣州節度副使。明年,黃巢陷廣州,郡人鄧承勳以小舟載玭脫禍。召為起居郎。賊陷長安,為刃所傷,出奔行在,歷諫議給事中,位至御史大夫。
玭嘗著書誡其子弟曰:
夫門地高者,可畏不可恃。可畏者,立身行己,一事有墜先訓,則罪大於他人。雖生可以苟取名位,死何以見祖先於地下?不可恃者,門高則自驕,族盛則人之所嫉。實藝懿行,人未必信,纖瑕微累,十手爭指矣。所以承世冑者,修己不得不懇,為學不得不堅。夫人生世,以無能望他人用,以無善望他人愛,用愛無狀,則曰「我不遇時,時不急賢」。亦由農夫鹵莽而種,而怨天澤之不潤,雖欲弗餒,其可得乎!
予幼聞先訓,講論家法。立身以孝悌為基,以恭默為本,以畏怯為務,以勤儉為法,以交結為末事,以氣義為凶人。肥家以忍順,保交以簡敬。百行備,疑身之未周;三緘密,慮言之或失。廣記如不及,求名如儻來。去吝與驕,庶幾減過。蒞官則潔己省事,而後可以言守法,守法而後可以言養人。直不近禍,廉不沽名。廩祿雖微,不可易黎甿之膏血;榎楚雖用,不可恣褊狹之胸襟。憂與福不偕,潔與富不並。比見門家子孫,其先正直當官,耿介特立,不畏強禦;及其衰也,唯好犯上,更無他能。如其先遜順處己,和柔保身,以遠悔尤;及其衰也,但有暗劣,莫知所宗。此際幾微,非賢不達。
夫壞名災己,辱先喪家。其失尤大者五,宜深誌之。其一,自求安逸,靡甘澹泊,苟利於己,不恤人言。其二,不知儒術,不悅古道,懵前經而不耻,論當世而解頤,身旣寡知,惡人有學。其三,勝己者厭之,佞己者悅之,唯樂戲譚,莫思古道,聞人之善嫉之,聞人之惡揚之,浸漬頗僻,銷刻德義,簪裾徒在,廝養何殊。其四,崇好慢遊,耽嗜麯糱,以銜杯為高致,以勤事為俗流,習之易荒,覺已難悔。其五,急於名宦,暱近權要,一資半級,雖或得之,衆怒群猜,鮮有存者。茲五不是,甚於痤疽。痤疽則砭石可瘳,五失則巫醫莫及。前賢烱戒,方冊具存,近代覆車,聞見相接。
夫中人已下,修辭力學者,則躁進患失,思展其用;審命知退者,則業荒文蕪,一不足採。唯上智則研其慮,博其聞,堅其習,精其業,用之則行,捨之則藏。苟異於斯,豈為君子?
初公綽理家甚嚴,子弟克稟誡訓,言家法者,世稱柳氏云。
公權字誠懸。幼嗜學,十二能為辭賦。元和初,進士擢第,釋褐秘書省校書郎。李聽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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