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夏州,辟為掌書記。穆宗即位,入奏事,帝召見,謂公權曰:「我於佛寺見卿筆蹟,思之久矣。」即日拜右拾遺,充翰林侍書學士,遷右補闕、司封員外郎。穆宗政僻,嘗問公權筆何盡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改容,知其筆諫也。歷穆、敬、文三朝,侍書中禁。公綽在太原,致書于宰相李宗閔云「家弟苦心辭藝,先朝以侍書見用,頗偕工祝,心實耻之,乞換一散秩。」乃遷右司郎中,累換司封、兵部二郎中、弘文館學士。
文宗思之,復召侍書,遷諫議大夫。俄改中書舍人,充翰林書詔學士。每浴堂召對,繼燭見跋,語猶未盡,不欲取燭,宮人以蠟淚揉紙繼之。從幸未央宮苑中,駐輦謂公權曰:「我有一喜事,邊上衣賜,久不及時,今年二月給春衣訖。」公權前奉賀,上曰:「單賀未了,卿可賀我以詩。」宮人迫其口進,公權應聲曰:「去歲雖無戰,今年未得歸。皇恩何以報,春日得春衣。」上悅,激賞久之。
便殿對六學士,上語及漢文恭儉,帝舉袂曰:「此澣濯者三矣。」學士皆贊詠帝之儉德,唯公權無言,帝留而問之,對曰:「人主當進賢良,退不肖,訥諫諍,明賞罰。服澣濯之衣,乃小節耳。」時周墀同對,為之股慄,公權辭氣不可奪。帝謂之曰:「極知舍人不合作諫議,以卿言事有諍臣風彩,却授卿諫議大夫。」翌日降制,以諫議知制誥,學士如故。
開成三年,轉工部侍郎,充職。嘗入對,上謂曰:「近日外議如何?」公權對曰:「自郭旼除授邠寧,物議頗有臧否。」帝曰:「旼是尚父之從子,太皇太后之季父,在官無過。自金吾大將授邠寧小鎮,何事議論耶?」公權曰:「以旼勳德,除鎮攸宜。人情論議者,言旼進二女入宮,致此除拜,此信乎?」帝曰:「二女入宮參太后,非獻也。」公權曰:「瓜李之嫌,何以戶曉?」因引王珪諫太宗出廬江王妃故事,帝即令南內使張日華送二女還旼。公權忠言匡益,皆此類也。
累遷學士承旨。武宗即位,罷內職,授右散騎常侍。宰相崔珙用為集賢學士、判院事。李德裕素待公權厚,及為珙奏薦,頗不悅,左授太子詹事,改賔客。累遷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河東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復為左常侍、國子祭酒。歷工部尚書。咸通初,改太子少傅,改少師,居三品、二品班三十年。六年卒,贈太子太師,時年八十八。
公權初學王書,徧閱近代筆法,體勢勁媚,自成一家。當時公卿大臣家碑板,不得公權手筆者,人以為不孝。外夷入貢,皆別署貨貝,曰此購柳書。上都西明寺金剛經碑備有鍾、王、歐、虞、褚、陸之體,尤為得意。文宗夏日與學士聯句。帝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公權續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時丁、袁五學士皆屬繼,帝獨諷公權兩句,曰:「辭清意足,不可多得。」乃令公權題於殿壁,字方圓五寸,帝視之歎曰:「鍾、王復生,無以加焉!」
大中初,轉少師,中謝,宣宗召昇殿,御前書三紙,軍容使西門季玄捧硯,樞密使崔巨源過筆。一紙真書十字,曰「衛夫人傳筆法於王右軍」;一紙行書十一字,曰「永禪師真草千字文得家法」;一紙草書八字,曰「謂語助者焉哉乎也」。賜錦綵、瓶盤等銀器,仍令自書謝狀,勿拘真行,帝尤奇惜之。
公權志耽書學,不能治生,為勳戚家碑板,問遺歲時鉅萬,多為主藏豎海鷗、龍安所竊。別貯酒器杯盂一笥,緘縢如故,其器皆亡。訊海鷗,乃曰:「不測其亡。」公權哂曰:「銀杯羽化耳。」不復更言。所寶唯筆硯圖畫,自扃鐍之。常評硯,以青州石末為第一,言墨易冷,絳州黑硯次之。尤精左氏傳、國語、尚書、毛詩、莊子。每說一義,必誦數紙。性曉音律,不好奏樂。常云:「聞樂令人驕怠故也。」
公綽伯父子華,永泰初,為嚴武西蜀判官,奏為成都令。累遷池州刺史,入為昭應令,知府東十三縣捕賊,尋檢校金部郎中、修葺華清宮使。元載欲用為京兆尹,未拜而卒。自知死日,預為墓誌。有知人之明,公綽生三日,視之,謂其弟子溫曰:「保惜此兒,福祚吾兄弟不能及。興吾門者,此兒也。」因以起之為公綽字。子華二子:公器、公度。
公度善攝生,年八十餘,步履輕便。或祈其術,曰:「吾初無術,但未嘗以元氣佐喜怒,氣海常溫耳!」位止光祿少卿。
公器子遵,遵子璨,璨仕至宰相,自有傳。
崔玄亮字晦叔,山東磁州人也。玄亮貞元十一年登進士第,從事諸侯府。性雅淡,好道術,不樂趨競,久遊江湖。至元和初,因知己薦達入朝。再遷監察御史,轉侍御史。出為密、湖、曹三郡刺史。每一遷秩,謙讓輒形於色。大和初,入為太常少卿。四年,拜諫議大夫,中謝日,面賜金紫。朝廷推其名望,遷右散騎常侍。
來年,宰相宋申錫為鄭注所構,獄自內起,京師震懼。玄亮首率諫官十四人,詣延英請對,與文宗往復數百言。文宗初不省其諫,欲置申錫於法,玄亮泣奏曰:「孟軻有言:衆人皆曰殺之,未可也;卿大夫皆曰殺之,未可也;天下皆曰殺之,然後察之,方置於法。今至聖之代,殺一凡庶,尚須合於典法,況無辜殺一宰相乎?臣為陛下惜天下法,實不為申錫也。」言訖,俯伏嗚咽,文宗為之感悟,玄亮由此名重於朝。七年,以疾求為外任,宰相以弘農便其所請,乃授檢校左散騎常侍、虢州刺史。是歲七月,卒於郡所,中外無不歎惜。
始玄亮登第,弟純亮、寅亮相次升進士科,藩府辟召,而玄亮最達。玄亮孫貽孫,位至侍郎。
溫造字簡輿,河內人。祖景倩,南鄭令。父輔國,太常丞。造幼嗜學,不喜試吏,自負節概,少所降志,隱居王屋,以漁釣逍遙為事。壽州刺史張建封聞風致書幣招延,造欣然謂所親曰:「此可人也。」徙家從之。建封動靜咨詢,而不敢縻以職任。及建封授節彭門,造歸下邳,有高天下之心。建封恐一旦失造,乃以兄女妻之。
時李希烈方悖,侵寇藩隣,屢陷郡邑。天下城鎮恃兵者,從而動搖,多逐主帥,自立留後,邀求節鉞。德宗患之,以范陽劉濟方輸忠款,但未能盡達朝廷倚賴之意,乃密詔建封選特達識略之士往喻之。建封乃強署造節度參謀,使于幽州。造與語未訖,濟俯伏流涕曰「濟僻在遐裔,不知天子神聖,大臣忠藎。願得率先諸侯,効以死節。」造還,建封以其名上聞。德宗愛其才,召至京師,謂之曰:「卿誰家子?年復幾何?」造對曰:「臣五代祖大雅,外五代祖李勣。臣犬馬之年三十有二。」德宗奇之,欲用為諫官,以語泄事寢。
長慶元年,授京兆府司錄參軍。奉使河朔稱旨,遷殿中侍御史。
旣而幽州劉總請以所部九州聽朝旨,穆宗選可使者,或薦造,帝召而謂之曰:「朕以劉總輸忠,雖書詔便蕃,未盡朕之深意。以卿素能辦事,為朕此行。」造對曰:「臣府縣走吏,初受憲職,望輕事重,恐辱國命,無能諭旨。」帝曰:「我在東宮時,聞劉總請覲,及我即位,比年上書不絕,及約以行期,即瘖默不報。卿識機知變,往喻我懷,無多讓也。」乃拜起居舍人,賜緋魚袋,充太原、鎮州、幽州宣諭使。造初至范陽,劉總具櫜鞬郊迎,乃宣聖旨,示以禍福。總俯伏流汗,若兵加於頸矣。及造使還,總遂移家入覲,朝廷遂以張弘靖代之。及朱克融逐弘靖,鎮州殺田弘正,朝廷用兵,乃先令造銜命河東、魏博、澤潞、橫海、深冀、易定等道,喻以軍期,事皆稱旨。
俄而坐與諫議大夫李景儉史館飲酒,景儉醉謁丞相,出造為朗州刺史。在任開後鄉渠九十七里,溉田二千頃,郡人獲利,乃名為右史渠。居四年,召拜侍御史,請復置彈事朱衣、豸冠於外廊,大臣阻而不行。李祐自夏州入拜金吾,違制進馬一百五十匹,造正衙彈奏,祐股戰汗流。祐私謂人曰:「吾夜踰蔡州城擒吳元濟,未嘗心動,今日膽落于溫御史。吁,可畏哉!」遷左司郎中,再知雜事。尋拜御史中丞。
大和二年十一月,宮中昭德寺火。寺在宣政殿東隔垣,火勢將及,宰臣、兩省、京兆尹、中尉、樞密,皆環立於日華門外,令神策兵士救之,晡後稍息。是日,唯臺官不到,造奏曰:「昨宮中遺火,緣臺有繫囚,恐緣為姦,追集人吏隄防,所以至朝堂在後,臣請自罰三十直。其兩巡使崔蠡、姚合火滅方到,請別議責罰。」勑曰:「事出非常,臺有囚繫,官曹警備,亦為周慮,即合待罪朝堂,候取進止。量罰自許,事涉乖儀。溫造、姚合、崔蠡各罰一月俸料。」
造性剛褊,人或激觸,不顧貴勢,以氣淩藉。嘗遇左補闕李虞於街,怒其不避,捕祗承人決脊十下,左拾遺舒元襃等上疏論之曰「國朝故事,供奉官街中,除宰相外,無所迴避。溫造蔑朝廷典禮,淩陛下侍臣,恣行胸臆,曾無畏忌。凡事有小而關分理者,不可失也。分理一失,亂由之生。遺、補官秩雖卑,陛下侍臣也;中丞雖高,法吏也。侍臣見淩,是不廣敬;法吏壞法,何以持繩?前時中書舍人李虞仲與造相逢,造乃曳去引馬。知制誥崔咸與造相逢,造又捉其從人。當時緣不上聞,所以暴犯益甚。臣聞元和、長慶中,中丞行李不過半坊,今乃遠至兩坊,謂之『籠街喝道』。但以崇高自大,不思僭擬之嫌。若不糾繩,實虧彝典。」勑曰:「憲官之職,在指佞觸邪,不在行李自大;侍臣之職,在獻可替否,不在道路相高。並列通班,合知名分,如聞喧競,亦已再三,旣招人言,甚損朝體。其臺官與供奉官同道,聽先後而行,道途即祗揖而過,其參從人則各隨本官之後,少相辟避,勿言衝突。又聞近日已來,應合導從官,事力多者,街衢之中,行李太過。自今後,傳呼前後,不得過三百步。」然造之舉奏,無所吐茹。朝廷有喪不以禮、配不以類者,悉劾之。獲偽官王果等九十餘人杖殺,南曹吏李賨等六人刑於都市。遷尚書右丞,加大中大夫,封祁縣開國子,賜金紫。
四年,興元軍亂,殺節度使李絳,文宗以造氣豪嫉惡,乃授檢校右散騎常侍、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造辭赴鎮,以興元兆亂之狀奏之,文宗盡悟其根本,許以便宜從事。帝慮用兵勞費,造奏曰「臣計諸道征蠻之兵已迴,俟臣行程至襃縣,望賜臣密詔,使受約束。比臣及興元,諸軍相續而至,臣用此足矣。」乃授造手詔四通,神策行營將董重質、河中都將溫德彝、郃陽都將劉士和等,咸令稟造之命。
造行至襃城,會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蠻迴,謁見,造即留以自衛,密與志忠謀,又召亞將張丕、李少直各諭其旨。暨發襃城,以八百人為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造下車置宴,所司供帳於廳事,造曰:「此隘狹,不足以饗士卒,移之牙門。」坐定,將卒羅拜,志忠兵周環之,造曰:「吾欲問新軍去住之意。可悉前,舊軍無得錯雜。」勞問旣畢,傳言令坐,有未至者,因令舁酒巡行。及酒匝,未至者皆至,牙兵圍之亦合,坐卒未悟,席上有先覺者,揮令起,造傳言叱之,因帖息不敢動。即召坐卒,詰以殺絳之狀。志忠、張丕夾階立,拔劒呼曰「殺」。圍兵齊奮,其賊首教練使丘鑄等并官健千人,皆斬首於地,血流四注。監軍楊叔元在座,遽起求哀,擁造靴以請命,遣兵衛出之,以俟朝旨。勑旨配流康州。其親刃絳者斬一百斷,號令者斬三斷,餘並斬首。內一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王景延、趙存約等,並投屍於江。以功就加檢校禮部尚書。
五年四月,入為兵部侍郎,以耳疾求退。七月,檢校戶部尚書、東都留守,判東都尚書省事、東畿汝防禦使。
造至洛中,九月,制改授河陽懷節度觀察等使。造以河內膏腴,民戶凋瘵,奏開浚懷州古秦渠枋口堰,役工四萬,溉濟源、河內、溫、武陟四縣田五千餘頃。七年十一月,入為御史大夫。造初赴鎮漢中,遇大雨,平地水深尺餘,乃禱雞翁山祈晴,俄而疾風驅雲,即時開霽。文宗嘗聞其事,會造入對言之,乃詔封雞翁山為侯。九年五月,轉禮部尚書。其年六月病卒,時年七十,贈右僕射。有文集八十卷。造於晚年積聚財貨,一無散施,時頗譏之。子璋嗣。
璋以廕入仕,累佐使府,歷三郡刺史。咸通末,為徐泗節度使,徐州牙卒曰銀刀軍,頗驕橫。璋至,誅其惡者五百餘人,自是軍中畏法。入為京兆尹,持法太深,豪右一皆屏跡。會同昌公主薨,懿宗怒,殺醫官,其家屬宗枝下獄者三百人。璋上疏切諫,以為刑法太深,帝怒,貶璋振州司馬。制出,璋歎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夜自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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