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一百六十六 列傳第一百一十六

作者: 劉昫 等編14,285】字 目 录

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此,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木蓮大者高四五丈,巴民呼為黃心樹,經冬不凋。身如青楊,有白文。葉如桂,厚大無脊。花如蓮,香色豔膩皆同,獨房橤有異。四月初始開,自開迨謝,僅二十日。元和十四年夏,命道士毋丘元志寫之。惜其遐僻,因以三絕賦之。」有「天教拋擲在深山」之句,咸傳於都下,好事者喧然模寫。

其年冬,召還京師,拜司門員外郎。明年,轉主客郎中、知制誥,加朝散大夫,始著緋。時元稹亦徵還為尚書郎、知制誥,同在綸閣。長慶元年三月,受詔與中書舍人王起覆試禮部侍郎錢徽下及第人鄭朗等一十四人。十月,轉中書舍人。十一月,穆宗親試制舉人,又與賈餗、陳岵為考策官。凡朝廷文字之職,無不首居其選,然多為排擯,不得用其才。

時天子荒縱不法,執政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復亂。居易累上疏論其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俄而元稹罷相,自馮翊轉浙東觀察使。交契素深,杭、越隣境,篇詠往來,不間旬浹。嘗會于境上,數日而別。秩滿,除太子左庶子,分司東都。寶曆中,復出為蘇州刺史。文宗即位,徵拜祕書監,賜金紫。九月上誕節,召居易與僧惟澄、道士趙常盈對御講論於麟德殿。居易論難鋒起,辭辨泉注,上疑宿構,深嗟挹之。大和二年正月,轉刑部侍郎,封晉陽縣男,食邑三百戶。三年,稱病東歸,求為分司官,尋除太子賔客。

居易初對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達顧遇,頗欲奮厲効報,苟致身於訏謨之地,則兼濟生靈。蓄意未果,望風為當路者所擠,流徙江湖。四五年間,幾淪蠻瘴。自是宦情衰落,無意於出處,唯以逍遙自得,吟詠情性為事。大和已後,李宗閔、李德裕朋黨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無如之何。楊穎士、楊虞卿與宗閔善,居易妻,穎士從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懼以黨人見斥,乃求致身散地,冀於遠害。凡所居官,未嘗終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務,識者多之。五年,除河南尹。七年,復授太子賔客分司。

初,居易罷杭州,歸洛陽。於履道里得故散騎常侍楊憑宅,竹木池館,有林泉之致。家妓樊素、蠻子者,能歌善舞。居易旣以尹正罷歸,每獨酌賦詠於舟中,因為池上篇曰:

東都風土水木之勝在東南偏,東南之勝在履道里,里之勝在西北隅,西閈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樂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畝,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島樹橋道間之。初樂天旣為主,喜且曰:「雖有池臺,無粟不能守也」,乃作池東粟廩。又曰:「雖有子弟,無書不能訓也」,乃作池北書庫。又曰:「雖有賔朋,無琴酒不能娛也」,乃作池西琴亭,加石樽焉。

樂天罷杭州刺史,得天竺石一、華亭鶴二以歸。始作西平橋,開環池路。罷蘇州刺史時,得太湖石五、白蓮、折腰菱、青板舫以歸,又作中高橋,通三島逕。罷刑部侍郎時,有粟千斛,書一車,洎臧獲之習管磬絃歌者指百以歸。先是潁川陳孝仙與釀酒法,味甚佳;博陵崔晦叔與琴,韻甚清;蜀客姜發授秋思,聲甚澹;弘農楊貞一與青石三,方長平滑,可以坐卧。

大和三年夏,樂天始得請為太子賔客,分秩於洛下,息躬於池上。凡三任所得,四人所與,洎吾不才身,今率為池中物。每至池風春,池月秋,水香蓮開之旦,露清鶴唳之夕,拂楊石,舉陳酒,援崔琴,彈秋思,頹然自適,不知其他。酒酣琴罷,又命樂童登中島亭,合奏霓裳散序,聲隨風飄,或凝或散,悠揚於竹煙波月之際者久之。曲未竟,而樂天陶然石上矣。睡起偶詠,非詩非賦,阿龜握筆,因題石間。視其粗成韻章,命為池上篇云:

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謂土狹,勿謂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絃。有叟在中,白鬚颯然,識分知足,外無求焉。如鳥擇木,姑務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寬。靈鵲怪石,紫菱白蓮,皆吾所好,盡在我前。時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雞犬閑閑。優哉游哉,吾將老乎其閒。

又効陶潛五柳先生傳,作醉吟先生傳以自況。文章曠達,皆此類也。

大和末,李訓構禍,衣冠塗地,士林傷感,居易愈無宦情。開成元年,除同州刺史,辭疾不拜。尋授太子少傅,進封馮翊縣開國侯。四年冬,得風病,伏枕者累月,乃放諸妓女樊、蠻等,仍自為墓志,病中吟詠不輟。自言曰:「予年六十有八,始患風痺之疾,體癏首胘,左足不支。蓋老病相乘,有時而至耳。予栖心釋梵,浪跡老、莊,因疾觀身,果有所得。何則?外形骸而內忘憂患,先禪觀而後順醫治。旬月以還,厥疾少間,杜門高枕,澹然安閑。吟詠興來,亦不能遏,遂為病中詩十五篇以自諭。」

會昌中,請罷太子少傅,以刑部尚書致仕。與香山僧如滿結香火社,每肩輿往來,白衣鳩杖,自稱香山居士。大中元年卒,時年七十六,贈尚書右僕射。有文集七十五卷,經史事類三十卷,並行於世。長慶末,浙東觀察使元稹,為居易集序曰:

樂天始未言,試指「之」「無」字能不誤。始旣言,讀書勤敏,與他兒異。五六歲識聲韻,十五志辭賦,二十七舉進士。貞元末,進士尚馳競,不尚支,就中六籍尤擯落。禮部侍郎高郢始用經藝為進退,樂天一舉擢上第。明年,中拔萃甲科,由是性習相近遠、玄珠、斬白虵等賦洎百節判,新進士競相傳於京師。會憲宗皇帝策召天下士,對詔稱旨,又登甲科。未幾,選入翰林,掌制誥。比比上書言得失,因為賀雨詩、秦中吟等數十章,指言天下事,時人比之風、騷焉。

予始與樂天同祕書,前後多以詩章相贈荅。予譴掾江陵,樂天猶在翰林,寄予百韻律體及雜體,前後數十詩。是後各佐江、通,復相酬寄。巴、蜀、江、楚間洎長安中少年,遞相仿効,競作新辭,自謂為元和詩,而樂天秦中吟、賀雨諷諭閑適等篇,時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其繕寫模勒,衒賣於市井,或因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其甚有至盜竊名姓,苟求自售,雜亂間廁,無可奈何。予嘗於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歌詠,召而問之,皆對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固亦不知予為微之也。又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云:「本國宰相,每以一金換一篇,甚偽者,宰相輒能辨別之。」自篇章已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

長慶四年,樂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召還,予時刺會稽,因得盡徵其文,手自排纘,成五十卷,凡二千二百五十一首。前輩多以前集、中集為名,予以為陛下明年當改元,長慶訖於是矣,因號白氏長慶集。

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長,樂天長可以為多矣。夫諷諭之詩長於激,閑適之詩長於遣,感傷之詩長於切,五字律詩百言而上長於贍,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長於情,賦贊箴誡之類長於當,碑記敘事制誥長於實,啟奏表狀長於直,書檄辭冊剖判長於盡。總而言之,不亦多乎哉!

人以為稹序盡其能事。

居易嘗寫其文集,送江州東西二林寺、洛城香山聖善等寺,如佛書雜傳例流行之。無子,以其姪孫嗣。遺命不歸下邽,可葬於香山如滿師塔之側,家人從命而葬焉。

行簡字知退。貞元末,登進士第,授祕書省校書郎。元和中,盧坦鎮東蜀,辟為掌書記。府罷,歸潯陽。居易授江州司馬,從兄之郡。十五年,居易入朝為尚書郎,行簡亦授左拾遺,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長慶末,振武奏水運營田使賀拔志言營田數過實,詔令行簡按覆之,不實,志懼,自刺死。行簡寶曆二年冬病卒,有文集二十卷。行簡文筆有兄風,辭賦尤稱精密,文士皆師法之。居易友愛過人,兄弟相待如賔客,行簡子龜兒,多自教習,以至成名。當時友悌,無以比焉。

敏中字用晦,居易從父弟也。祖鏻,位終揚府錄事參軍。父季康,溧陽令。敏中少孤,為諸兄之所訓厲。長慶初,登進士第,佐李聽,歷河東、鄭滑、邠寧三府節度掌書記,試大理評事。大和七年,丁母憂,退居下邽。會昌初,為殿中侍御史,分司東都,尋除戶部員外郎,還京。

武宗皇帝素聞居易之名,及即位,欲徵用之,宰相李德裕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因言從弟敏中辭藝類居易,即日知制誥,召入翰林充學士,遷中書舍人。累至兵部侍郎、學士承旨。會昌末,同平章事,兼刑部尚書、集賢史館大學士。宣宗即位,加右僕射、金紫光祿大夫、太清宮使、太原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及李德裕再貶嶺南,敏中居四輔之首,雷同毀譽,無一言伸理,物論罪之。五年,罷相,檢校司空,出為邠州刺史、邠寧節度、招撫党項都制置等使。七年,進位特進、成都尹、劒南西川節度副大使、知節度等事。十一年二月,檢校司徒、平章事、江陵尹、荊南節度使。懿宗即位,徵拜司徒、門下侍郎、平章事,復輔政。尋加侍中。三年罷相,為河中尹、河中晉絳節度使。累遷中書令。太子太師致仕卒。

史臣曰:舉才選士之法,尚矣。自漢策賢良,隋加詩賦,罷中正之法,委銓舉之司。由是爭務雕蟲,罕趨函丈,矯首皆希於屈、宋,駕肩並擬於風、騷。或侔箴闕之篇,或効補亡之句。咸欲錙銖採葛,糠秕懷沙,較麗藻於碧雞,鬬新奇於白鳳。暨編之簡牘,播在管絃,未逃季緒之詆訶,孰望子虛之稱賞?迨今千載,不乏辭人,統論六義之源,較其三變之體,如二班者蓋寡,類七子者幾何?至潘、陸情致之文,鮑、謝清便之作,迨於徐、庾,踵麗增華,纂組成而耀以珠璣,瑤臺構而間之金碧。國初開文館,高宗禮茂才,虞、許擅價於前,蘇、李馳聲於後。或位昇台鼎,學際天人,潤色之文,咸布編集。然而向古者傷於太僻,徇華者或至不經,齷齪者局於宮商,放縱者流於鄭、衛。若品調律度,揚搉古今,賢不肖皆賞其文,未如元、白之盛也。昔建安才子,始定霸於曹、劉;永明辭宗,先讓功於沈、謝。元和主盟,微之、樂天而已。臣觀元之制策,白之奏議,極文章之壼奧,盡治亂之根荄。非徒謠頌之片言,盤盂之小說。就文觀行,居易為優,放心於自得之場,置器於必安之地,優游卒歲,不亦賢乎。

贊曰:文章新體,建安、永明。沈、謝旣往,元、白挺生。但留金石,長有莖英。不習孫、吳,焉知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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