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次白宰相曰:「昨日拜疏陳論,今坐益晚,是諫官不能迴人主之意,渤之罪也。請先出閤,待罪於金吾仗。」語次喚仗,乃止。渤又以左右常侍,職參規諷,而循默無言,論之曰:「若設官不責其事,不如罷之,以省經費。苟未能罷,則請責職業。」渤充理匭使,奏曰:「事之大者聞奏,次申中書門下,次移諸司。諸司處理不當,再來投匭,即具事奏聞。如妄訴無理,本罪外加一等。準勑告密人付金吾留身待進止。今欲留身後牒臺府,冀止絕凶人。」從之。
長慶、寶曆中,政出多門,事歸邪倖。渤不顧患難,章疏論列,曾無虛日。帝雖昏縱,亦為之感悟。轉給事中,面賜金紫。
寶曆元年,改元大赦。先是,鄠縣令崔發聞門外喧鬬,縣吏言五坊使下毆擊百姓。發怒,命吏捕之,曳抨旣至,時已曛黑,不問色目。良久與語,乃知是一內官。天子聞之怒,收發繫御史臺。御樓之日,放繫囚,發亦在雞竿下。時有品官五十餘人,持仗毆發,縱橫亂擊,發破面折齒,臺吏以席蔽之,方免。是日繫囚皆釋,發獨不免。渤疏論之曰:「縣令不合曳中人,中人不合毆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恩前,中人所犯在恩後。中人橫暴,一至於此,是朝廷馴致使然。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夷之人及藩鎮奏事傳道此語,則慢易之心萌矣。」渤又宣言于朝云:「郊禮前一日,兩神策軍於青城內奪京兆府進食牙盤,不時處置,致有毆擊崔發之事。」上聞之,按問左右,皆言無奪食事。以渤黨發,出為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桂管都防禦觀察使。
渤雖被斥,正論不已,而諫官繼論其屈。後宰相李逢吉、竇易直、李程因延英上語及崔發,逢吉等奏曰:「崔發凌轢中人,誠大不敬。然發母是故相韋貫之姊,年僅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伏以陛下孝治天下,稍垂恩宥。」帝愍然良久,曰:「比諫官論奏,但言發屈,未嘗言不敬之罪,亦不言有老母。如卿等言,寧無愍惻。」即遣中使送發至其家,兼撫問發母。韋夫人號哭,對中使杖發四十,拜章謝恩,帝又遣中使慰安之。
渤在桂管二年,風恙求代,罷歸洛陽。大和五年,以太子賔客徵至京師。月餘卒,時年五十九,贈禮部尚書。渤孤貞力行,操尚不苟合,而闒茸之流,非其沽激。至於以言擯退,終不息言,以救時病,服名節者重之。
子祝,會昌中登進士第,辟諸侯府。
張仲方,韶州始興人。祖九臯,廣州刺史、殿中監、嶺南節度使。父抗,贈右僕射。仲方伯祖始興文獻公九齡,開元朝名相。仲方,貞元中進士擢第,宏辭登科,釋褐集賢校理,丁母憂免。服闋,補祕書省正字,調授咸陽尉。出為邠州從事,入朝歷侍御史、倉部員外郎。
會呂溫、羊士諤誣告宰相李吉甫陰事,二人俱貶,仲方坐呂溫貢舉門生,出為金州刺史。吉甫卒,入為度支郎中。時太常定吉甫謚為「恭懿」,博士尉遲汾請為「敬憲」,仲方駁議曰:
古者,易名請謚,禮之典也。處大位者,取其巨節,蔑諸細行,垂範當代,昭示後人,然後書之,垂于不朽。善善惡惡,不可以誣,故稱一字,則至明矣,定襃貶是非之宜,泯同異紛綸之論。
贈司徒吉甫,稟氣生材,乘時佐治,博涉多藝,含章炳文。燮贊陰陽,經緯邦國。惜乎通敏資性,便媚取容。故載踐樞衡,疊致台袞,大權在己,沈謀罕成,好惡徇情,輕諾寡信。諂淚在臉,遇便則流;巧言如簧,應機必發。
夫人臣之翼戴元后者,端恪致治,孜孜夙夜,緝熙庶績,平章百揆。兵者凶器,不可從我始;及乎伐罪,則料敵以成功。至使內有害輔臣之盜,外有懷毒蠆之孽。師徒暴野,戎馬生郊。皇上旰食宵衣,公卿大夫且慚且耻。農人不得在畝,緝婦不得在桑。耗斂賦之常資,散帑廩之中積,徵邊徼之備,竭運輓之勞。僵尸血流,胔骼成岳,酷毒之痛,號訴無辜,剿絕群生,逮今四載。禍胎之兆,實始其謀,遺君父之憂,而豈謂之先覺者乎?
夫論大功者,不可以妄取,不可以枉致。為資畫者,體理不顯不競,而豈妨令美。當削平西蜀,乃言語侍從之臣;擒翦東吳,則訏謨廊廟之輔。較其功則有異,言其力則不倫。何捨其所重而錄其所輕,收其所小而略其所大?且奢靡是嗜,而曰愛人以儉;受授無守,而曰慎才以補。斥諫諍之士于外?豈不近之蔽聦乎?舉忠烈之廟于內,豈不近之暱愛也?焉有蔽聦暱愛,家範無制,而能垂法作程,憲章百度乎?
謹按謚法,敬以直內,內而不肅,何以刑于外?憲者,法也,戴記曰:「憲章文武。」又曰:「發慮憲。」義以為敬恪終始,載考歷位,未嘗劾一法官,議一小獄。及居重位,以安和平易寬柔自處。考其名與其行不類,研其事與其道不侔。一定之辭,惟精惟審,異日詳制,貽諸史官。請俟蔡寇將平,天下無事,然後都堂聚議,謚亦未遲。
憲宗方用兵,惡仲方深言其事,怒甚,貶為遂州司馬,量移復州司馬。遷河東少尹。未幾,拜鄭州刺史。
滎陽大海佛寺有高祖為隋鄭州刺史日,為太宗疾祈福於此寺,造石像一軀,凡刊勒十六字以誌之。歲久刓缺,滎陽令李光慶重加修飾,仲方再刊石記之以聞。
及敬宗即位,李程作相,與仲方同年登進士第,召仲方為右諫議大夫。敬宗童年戲慢,詔淮南王播造上巳競渡船三十隻。播將船材于京師造作,計用半年轉運之費方得成。仲方詣延英面論,言甚懇激,帝只令造十隻以進。帝又欲幸華清宮,仲方諫曰:「萬乘所幸,出須備儀。無宜輕行,以失威重。」帝雖不從,慰勞之。大和初,出為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福建觀察使。三年,入為太子賔客。五年四月,轉右散騎常侍。七年,李德裕輔政,出為太子賔客分司。八年,德裕罷相,李宗閔復召仲方為常侍。
九年十一月,李訓之亂,四宰相、中丞、京兆尹皆死。翌日,兩省官入朝,宣政衙門未開,百官錯立於朝堂,無人吏引接,逡巡,閤門使馬元贄斜開宣政衙門傳宣曰:「有勑召左散騎常侍張仲方。」仲方出班,元贄宣曰:「仲方可京兆尹。」然後衙門大開喚仗。月餘,鄭覃作相,用薛元賞為京兆尹,出仲方為華州刺史。開成元年五月,入為祕書監。外議以鄭覃黨李德裕排擯仲方,覃恐涉朋黨,因紫宸奏事,覃啟曰:「丞郎闕人,臣欲用張仲方。」文宗曰:「中臺侍郎,朝廷華選。仲方作牧守無政,安可以丞郎處之?」累加銀青光祿大夫、上柱國、曲江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二年四月卒。
仲方貞確自立,綽有祖風。自駁謚之後,為德裕之黨擯斥,坎坷而歿,人士悲之。有文集三十卷。
兄仲端,位終都昌令。弟仲孚,登進士第,為監察御史。
裴潾,河東人也。少篤學,善隷書。以門蔭入仕。元和初,累遷右拾遺,轉左補闕。元和中,兩河用兵。初,憲宗寵任內官,有至專兵柄者,又以內官充館驛使。有曹進玉者,恃恩暴戾,遇四方使多倨,有至捽辱者,宰相李吉甫奏罷之。十二年,淮西用兵,復以內官為使。潾上疏曰:「館驛之務,每驛皆有專知官。畿內有京兆尹,外道有觀察使、刺史,迭相監臨,臺中又有御史充館驛使,專察過闕。伏知近有敗事,上聞聖聦。但明示科條,督責官吏,據其所犯,重加貶黜,敢不惕懼,日夜厲精。若令宮闈之臣,出參館驛之務,則內臣外事,職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絕出位之漸。事有不便,必誡以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當掃靜妖氛之日,開太平至理之風,澄本正名,實在今日。」言雖不用,帝意嘉之,遷起居舍人。
憲宗季年銳於服餌,詔天下搜訪奇士。宰相皇甫鎛與金吾將軍李道古挾邪固寵,薦山人柳泌及僧大通、鳳翔人田佐元,皆待詔翰林。憲宗服泌藥,日增躁渴,流聞于外。潾上疏諫曰:
臣聞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共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故上自黃帝、顓頊、堯、舜、禹、湯,下及周文王、武王,咸以功濟生靈,德配天地,故天皆報之以上壽,垂祚於無疆。伏見陛下以大孝安宗廟,以至仁牧黎元。自踐祚已來,剗積代之妖凶,開削平之洪業。而禮敬宰輔,待以終始,內能大斷,外寬小故。夫此神功聖化,皆自古聖主明君所不及,陛下躬親行之,實光映千古矣。是則天地神祇,必報陛下以山岳之壽;宗廟聖靈,必福陛下以億萬之齡;四海蒼生,咸祈陛下以覆載之永。自然萬靈保祐,聖壽無疆。
伏見自去年已來,諸處頻薦藥術之士,有韋山甫、柳泌等,或更相稱引,迄今狂謬,薦送漸多。臣伏以真仙有道之士,皆匿其名姓,無求於代,潛遁山林,滅影雲壑,唯恐人見,唯懼人聞。豈肯干謁公卿,自鬻其術?今者所有誇衒藥術者,必非知道之士,咸為求利而來,自言飛鍊為神,以誘權貴賄賂。大言怪論,驚聽惑時,及其假偽敗露,曾不耻於逃遁。如此情狀,豈可保信其術,親餌其藥哉?禮曰:「夫人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春秋左氏傳曰:「味以行氣,氣以實志。」又曰:「火水醯醢鹽梅,以烹魚肉。宰夫和之,齊之以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夫三牲五穀,稟自五行,發為五味,蓋天地生之所以奉人也,是以聖人節而食之,以致康強逢吉之福。若夫藥石者,前聖以之療疾,蓋非常食之物。況金石皆含酷烈熱毒之性,加以燒治,動經歲月,旣兼烈火之氣,必恐難為防制。若乃遠徵前史,則秦、漢之君,皆信方士,如盧生、徐福、欒大、李少君,其後皆姦偽事發,其藥竟無所成。事著史記、漢書,皆可驗視。禮曰「君之藥,臣先嘗之;親之藥,子先嘗之。」臣子一也,臣願所有金石,鍊藥人及所薦之人皆先服一年,以考其真偽,則自然明驗矣。
伏惟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陛下,合日月照臨之明,稟乾元利貞之德,崇正若指南,受諫如轉規,是必發精金之刃,斷可疑之網。所有藥術虛誕之徒,伏乞特賜罷遣,禁其幻惑。使浮雲盡徹,朗日增輝,道化侔羲、農,悠久配天地,實在此矣。伏以貞觀已來,左右起居有褚遂良、杜正倫、呂向、韋述等,咸能竭其忠誠,悉心規諫。小臣謬參侍從,職奉起居,侍從之中,最近左右。傳曰:「近臣盡規。」則近侍之臣,上達忠款,實其本職也。
疏奏忤旨,貶為江陵令。
穆宗即位,柳泌等誅,徵潾為兵部員外郎,遷刑部郎中。有前率府倉曹曲元衡者,杖殺百姓柏公成母。法官以公成母死在辜外,元衡父任軍使,使以父蔭徵銅。柏公成私受元衡資貨,母死不聞公府,法寺以經恩免罪。潾議曰:「典刑者,公柄也。在官者得施於部屬之內,若非在官,又非部屬,雖有私罪,必告於官。官為之理,以明不得擅行鞭捶於齊人也。且元衡身非在官,公成母非部屬,而擅憑威力,橫此殘虐,豈合拘於常典?柏公成取貨於讎,利母之死,悖逆天性,犯則必誅。」奏下,元衡杖六十配流,公成以法論至死,公議稱之。轉考功、吏部二郎中。
寶曆初,拜給事中。大和四年,出為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賜紫。坐違法杖殺人,貶左庶子,分司東都。七年,遷左散騎常侍,充集賢殿學士。集歷代文章,續梁昭明太子文選,成三十卷,目曰大和通選,并音義、目錄一卷,上之,當時文士,非素與潾遊者,其文章少在其選,時論咸薄之。八年,轉刑部侍郎,尋改華州刺史。九年,復拜刑部侍郎。開成元年,轉兵部侍郎。二年,加集賢院學士,判院事。尋出為河南尹,入為兵部侍郎。三年四月卒,贈戶部尚書,謚曰敬。
潾以道義自處,事上盡心,尤嫉朋黨,故不為權幸所知。憲宗竟以藥誤不壽,君子以潾為知言,穆宗雖誅柳泌,旣而自惑,左右近習,稍稍復進方士。時有處士張臯上疏曰:
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疹作。和則必臻於壽考,作則必致於傷殘。是以古之聖賢,務自頤養,不以外物撓耳目,不徇聲色敗性情。由是和平自臻,福慶斯集。故易曰:「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詩曰:「自天降康,降福穰穰。」此皆理合天人,著在經訓。然則藥以攻疾,無疾固不可餌之也。高宗朝,處士孫思邈者,精識高道,深達攝生,所著千金方三十卷,行之於代。其序論云:「凡人無故不宜服藥,藥氣偏有所助,令人臟氣不平。」思邈此言,可謂洞於事理也。或寒暑為寇,節宣有乖,事資醫方,尚須重慎,故禮云:「醫不三代,不服其藥。」施於凡庶,猶且如此,況在天子,豈得自輕?先朝暮年,頗好方士,徵集非一,嘗試亦多,果致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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