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一百七十四 列傳第一百二十四

作者: 劉昫 等編9,452】字 目 录

德裕又論曰:

臣昨緣宣索,已具軍資歲計及近年物力聞奏,伏料聖慈,必垂省覽。又奉詔旨,令織定羅紗袍段及可幅盤絛繚綾一千匹,伏讀詔書,倍增惶灼。

臣伏見太宗朝,臺使至涼州見名鷹,諷李大亮獻之。大亮密表陳誠,太宗賜詔云:「使遣獻之,遂不曲順。」再三嘉歎,載在史書。又玄宗命中使於江南採鵁鶄諸鳥,汴州刺史倪若水陳論,玄宗亦賜詔嘉納,其鳥即時皆放。又令皇甫詢於益州織半臂背子、琵琶扞撥、鏤牙合子等,蘇頲不奉詔書,輒自停織。太宗、玄宗皆不加罪,欣納所陳。臣竊以鵁鶄鏤牙,至為微細,若水等尚以勞人損德,瀝款効忠。當聖祖之朝,有臣如此,豈明王之代,獨無其人?蓋有位者蔽而不言,必非陛下拒而不納。

又伏睹四月二十三日德音云:「方、召侯伯有位之士,無或棄吾謂不可教。其有違道傷理,徇欲懷安,面刺廷攻,無有隱諱。」則是陛下納誨從善,道光祖宗,不盡忠規,過在臣下。況玄鵝天馬,椈豹盤絛,文彩珍奇,只合聖躬自服。今所織千匹,費用至多,在臣愚誠,亦所未諭。昔漢文帝衣弋綈之衣,元帝罷輕纖之服,仁德慈儉,至今稱之。伏乞陛下,近覽太宗、玄宗之容納,遠思漢文、孝元之恭己,以臣前表宣示群臣,酌臣當道物力所宜,更賜節減,則海隅蒼生,無不受賜。臣不勝懇切兢惶之至。

詔報之。其繚綾罷進。

元和已來,累勑天下州府,不得私度僧尼。徐州節度使王智興聚貨無厭,以敬宗誕月,請於泗州置僧壇,度人資福,以邀厚利。江、淮之民,皆群黨渡淮。德裕奏論曰:「王智興於所屬泗州置僧尼戒壇,自去冬於江、淮已南,所在懸牓招置。江、淮自元和二年後,不敢私度。自聞泗州有壇,戶有三丁必令一丁落髮,意在規避王徭,影庇資產。自正月已來,落髮者無算。臣今於蒜山渡點其過者,一日一百餘人,勘問唯十四人是舊日沙彌,餘是蘇、常百姓,亦無本州文憑,尋已勒還本貫。訪聞泗州置壇次第,凡僧徒到者,人納二緡,給牒即回,別無法事。若不特行禁止,比到誕節,計江、淮已南,失却六十萬丁壯。此事非細,繫於朝廷法度。」狀奏,即日詔徐州罷之。

敬宗荒僻日甚,遊幸無恒,疏遠賢能,昵比群小。坐朝月不二三度,大臣罕得進言。海內憂危,慮移宗社。德裕身居廉鎮,傾心王室,遣使獻丹扆箴六首曰:「臣聞『心乎愛矣,遐不謂矣』,此古之賢人所以篤於事君者也。夫跡疏而言親者危,地遠而意忠者忤。然臣竊念拔自先聖,偏荷寵光,若不愛君以忠,則是上負靈鑒。臣頃事先朝,屬多陰沴,嘗獻大明賦以諷,頗蒙先朝嘉納。臣今日盡節明主,亦由是心。昔張敞之守遠郡,梅福之在遐徼,尚竭誠盡忠,不避尤悔。況臣嘗學舊史,頗知箴諷,雖在疏遠,猶思獻替。謹獻丹扆箴六首,仰塵睿鑒,伏積兢惶。」

其宵衣箴曰:「先王聽政,昧爽以俟。雞鳴旣盈,日出而視。伯禹大聖,寸陰為貴。光武至仁,反支不忌。無俾姜后,獨去簪珥。彤管記言,克念前志。」

其正服箴曰:「聖人作服,法象可觀。雖在宴遊,尚不懷安。汲黯莊色,能正不冠。楊阜毅然,亦譏縹紈。四時所御,各有其官。非此勿服,惟辟所難。」

其罷獻箴曰:「漢文罷獻,詔還騄耳。鑾輅徐驅,焉用千里?厥後令王,亦能恭己。翟裘旣焚,筒布則毀。道德為麗,慈仁為美。不過天道,斯為至理。」

其納誨箴曰:「惟后納誨,以求厥中。從善如流,乃能成功。漢驁流湎,舉白浮鍾。魏叡侈汰,凌霄作宮。忠雖不忤,善亦不從。以規為瑱,是謂塞聦。」

其辯邪箴曰:「居上處深,在察微萌。雖有讒慝,不能蔽明。漢之有昭,德過周成。上書知偽,照奸得情。燕、蓋旣折,王猷洽平。百代之後,乃流淑聲。」

其防微箴曰:「天子之孝,敬遵王度。安必思危,乃無遺慮。亂臣猖蹶,非可遽數。玄黃莫辨,觸瑟始仆。柏谷微行,豺豕塞路。睹貌獻飧,斯可誡懼。」

帝手詔荅曰:「卿文雅大臣,方隅重寄。表率諸部,肅清全吳。化洽行春,風澄坐嘯。眷言善政,想歎在懷。卿之宗門,累著聲績,冠內廷者兩代,襲侯伯者六朝。果能激愛君之誠,喻詩人之旨,在遠而不忘忠告,諷上而常深慮微。博我以端躬,約予以循禮。三復規諫,累夕稱嗟。置之座隅,用比韋弦之益;銘諸心腑,何啻藥石之功?卿旣以投誠,朕每懷開諫。苟有過舉,無忘密陳。山川旣遐,睠屬何已,必當克己,以副乃誠。」

德裕意在切諫,不欲斥言,託箴以盡意。宵衣,諷坐朝稀晚也;正服,諷服御乖異也;罷獻,諷徵求玩好也;納誨,諷侮棄讜言也;辨邪,諷信任群小也;防微,諷輕出遊幸也。帝雖不能盡用其言,命學士韋處厚殷勤荅詔,頗嘉納其心焉。德裕久留江介,心戀闕廷,因事寄情,望回聖獎。而逢吉當軸,枳棘其塗,竟不得內徙。

寶曆二年,亳州言出聖水,飲之者愈疾。德裕奏曰:「臣訪聞此水,本因妖僧誑惑,狡計丐錢。數月已來,江南之人,奔走塞路。每三二十家,都顧一人取水。擬取之時,疾者斷食葷血,旣飲之後,又二七日蔬飧,危疾之人,俟之愈病。其水斗價三貫,而取者益之他水,沿路轉以市人,老疾飲之,多至危篤。昨點兩浙、福建百姓渡江者,日三五十人。臣於蒜山渡已加捉搦。若不絕其根本,終無益黎甿。昔吳時有聖水,宋、齊有聖火,事皆妖妄,古人所非。乞下本道觀察使令狐楚,速令填塞,以絕妖源。」從之。

敬宗為兩街道士趙歸真說以神仙之術,宜訪求異人以師其道;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以祠禱修福,以致長年。四人皆出入禁中,日進邪說。山人杜景先進狀,請於江南求訪異人。至浙西,言有隱士周息元壽數百歲,帝即令高品薛季稜往潤州迎之,仍詔德裕給公乘遣之。德裕因中使還,獻疏曰:

臣聞道之高者莫若廣成、玄元,人之聖者莫若軒黃、孔子。昔軒黃問廣成子,理身之要,何以長久?對曰:「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神必自清。無勞子形,無搖子精,乃可長生。慎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又云:「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玄元語孔子曰:「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告子者是已。」故軒黃發謂天之歎,孔子興猶龍之感。前聖於道,不其至乎?

伏惟文武大聖廣孝皇帝陛下,用玄祖之訓,修軒黃之術,凝神閑館,物色異人,將以覿冰雪之姿,屈順風之請。恭惟聖感,必降真仙。若使廣成、玄元混跡而至,語陛下之道,授陛下之言,以臣度思,無出於此。臣所慮赴召者,必迂怪之士,苟合之徒,使物淖冰,以為小術,衒耀邪僻,蔽欺聦明。如文成、五利,一無可驗。臣所以三年之內,四奉詔書,未敢以一人塞詔,實有所懼。

臣又聞前代帝王,雖好方士,未有服其藥者。故漢書稱黃金可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又高宗朝劉道合、玄宗朝孫甑生,皆成黃金,二祖竟不敢服,豈不以宗廟社稷之重,不可輕易。此事炳然載於國史。以臣微見,儻陛下睿慮精求,必致真隱,唯問保和之術,不求餌藥之功,縱使必成黃金,止可充於玩好。則九廟靈鑒,必當慰悅,寰海兆庶,誰不歡心?臣思竭愚衷,以裨玄化,無任兢憂之至。

息元至京,帝館之於山亭,問以道術。自言識張果、葉靜能,詔寫真待詔李士昉問其形狀,圖之以進。息元山野常人,本無道學,言事誕妄,不近人情。及昭愍遇盜而殂,文宗放還江左。德裕深識守正,皆此類也。

文宗即位,就加檢校禮部尚書。大和三年八月,召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而吏部侍郎李宗閔有中人之助,是月拜平章事,懼德裕大用。九月,檢校禮部尚書,出為鄭滑節度使。德裕為逢吉所擯,在浙西八年,雖遠闕庭,每上章言事。文宗素知忠藎,採朝論徵之。到未旬時,又為宗閔所逐,中懷於悒,無以自申。賴鄭覃侍講禁中,時稱其善,雖朋黨流言,帝乃心未已。宗閔尋引牛僧孺同知政事,二憾相結,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於外。四年十月,以德裕檢校兵部尚書、成都尹、劒南西川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觀察處置、西山八國雲南招撫等使。裴度於宗閔有恩,度征淮西時,請宗閔為彰義觀察判官,自後名位日進。至是恨度援德裕,罷度相位,出為興元節度使,牛、李權赫於天下。

西川承蠻寇剽虜之後,郭釗撫理無術,人不聊生。德裕乃復葺關防,繕完兵守。又遣人入南詔,求其所俘工匠,得僧道工巧四千餘人,復歸成都。五年九月,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請以城降。其州南界江陽,岷山連嶺而西,不知其極;北望隴山,積雪如玉;東望成都,若在井底。一面孤峰,三面臨江,是西蜀控吐蕃之要地。至德後,河、隴陷蕃,唯此州尚存。吐蕃利其險要,將婦人嫁於此州閽者。二十年後,婦人生二子成長。及蕃兵攻城,二子內應,其州遂陷。吐蕃得之,號曰「無憂城」。貞元中,韋臯鎮蜀,經略西山八國,萬計取之不獲,至是悉怛謀遣人送款。德裕疑其詐,遣人送錦袍金帶與之,託云候取進止,悉怛謀乃盡率郡人歸成都。德裕乃發兵鎮守,因陳出攻之利害。時牛僧孺沮議,言新與吐蕃結盟,不宜敗約,語在僧孺傳。乃詔德裕却送悉怛謀一部之人還維州,贊普得之,皆加虐刑。德裕六年復修邛峽關,移巂州於臺登城以扞蠻。

德裕所歷征鎮,以政績聞。其在蜀也,西拒吐蕃,南平蠻、蜑。數年之內,夜犬不驚,瘡痏之民,粗以完復。會監軍王踐言入朝知樞密,嘗於上前言悉怛謀縛送以快戎心,絕歸降之義,上頗尤僧孺。其年冬,召德裕為兵部尚書,僧孺罷相,出為淮南節度使。七年二月,德裕以本官平章事,進封贊皇伯,食邑七百戶。六月,宗閔亦罷,德裕代為中書侍郎、集賢大學士。

其年十二月,文宗暴風恙,不能言者月餘。八年正月十六日,始力疾御紫宸見百僚。宰臣退問安否,上歎醫無名工者久之,由是王守澄進鄭注。初,注構宋申錫事,帝深惡之,欲令京兆尹杖殺之。至是以藥稍効,始善遇之。守澄復進李訓,善易。其年秋,上欲授訓諫官,德裕奏曰:「李訓小人,不可在陛下左右。頃年惡積,天下皆知,無故用之,必駭視聽。」上曰:「人誰無過,俟其悛改。朕以逢吉所託,不忍負言。」德裕曰:「聖人有改過之義。訓天性奸邪,無悛改之理。」上顧王涯曰:「商量別與一官。」遂授四門助教。制出,給事中鄭肅、韓佽封之不下,王涯召肅面喻令下。俄而鄭注亦自絳州至,訓、注惡德裕排己,九月十日,復召宗閔於興元,授中書侍郎、平章事,代德裕,出德裕為興元節度使。德裕中謝日,自陳戀闕,不願出藩,追勑守兵部尚書。宗閔奏制命已行,不宜自便,尋改檢校尚書左僕射、潤州刺史、鎮海軍節度、蘇常杭潤觀察等使,代王璠。

德裕至鎮,奉詔安排宮人杜仲陽於道觀,與之供給。仲陽者,漳王養母,王得罪,放仲陽於潤州故也。九年三月,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進狀,論德裕在鎮,厚賂仲陽,結託漳王,圖為不軌。四月,帝於蓬萊殿召王涯、李固言、路隨、王璠、李漢、鄭注等,面證其事。璠、漢加誣構結,語甚切至。路隨奏曰:「德裕實不至此。誠如璠、漢之言,微臣亦合得罪。」群論稍息。尋授德裕太子賔客,分司東都。其月,又貶袁州長史。路隨坐證德裕,罷相,出鎮浙西。其年七月,宗閔坐救楊虞卿,貶處州;李漢坐黨宗閔,貶汾州。十一月,王璠與李訓造亂伏誅,而文宗深悟前事,知德裕為朋黨所誣。明年三月,授德裕銀青光祿大夫,量移滁州刺史。七月,遷太子賔客。十一月,檢校戶部尚書,復浙西觀察使。德裕凡三鎮浙西,前後十餘年。

開成二年五月,授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使事,代牛僧孺。初僧孺聞德裕代己,乃以軍府事交付副使張鷺,即時入朝。時揚州府藏錢帛八十萬貫匹,及德裕至鎮,奏領得止四十萬,半為張鷺支用訖。僧孺上章訟其事,詔德裕重檢括,果如僧孺之數。德裕稱初到鎮疾病,為吏隱欺,請罰,詔釋之。補闕王績魏謩崔黨韋有翼、拾遺令狐綯韋楚老樊宗仁等,連章論德裕妄奏錢帛以傾僧孺,上竟不問。四年四月,就加檢校尚書左僕射。五年正月,武宗即位。七月,召德裕於淮南。九月,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初,德裕父吉甫,年五十一出鎮淮南,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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