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一百九十下 列傳第一百四十下

作者: 劉昫 等編15,283】字 目 录

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臣聞古者因井田而制軍賦,間農事以脩武備,提封約卒乘之數,命將在公卿之列,故兵農一致而文武同方,可以保乂邦家,式遏禍亂。暨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臺省軍衛,文武參掌,居閑歲則櫜弓力穡,將有事則釋耒荷戈,所以脩復古制,不廢舊物。今則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勳階。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首一戴武弁,嫉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里閭。羈絏藩臣,干凌宰輔,隳裂王度,汨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姦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耶!臣願陛下貫文武之道,均兵農之功,正貴賤之名,一中外之法,選軍衛之職,脩省署之官,近崇貞觀之規,遠復成周之制,自邦畿以刑于下國,始天子以達于諸侯,則可以制豪猾之強,無踰檢之患矣。

臣前所謂「生徒墮業,由學校之官廢」者,蓋以國家貴其祿而賤其能,先其身而後其行,故庶官乏通經之學,諸生無脩業之心矣。臣前所謂「列郡干禁,由授任非其人」者。臣以為刺史之任,理亂之根本繫焉,朝廷之法制在焉,權可以抑豪猾,恩可以惠孤寡,強可以禦姦寇,政可以移風俗。其將校有曾經戰陣,及功臣子弟,各請隨宜酬賞。如無治人之術者,不當授任此官,則絕干禁之患矣。臣前所謂「百工淫巧,由制度不立」者。臣請以官位祿秩,制其器用車服,禁人金銀珠玉錦繡雕鏤不蓄於私室,則無蕩心之巧矣。臣前所謂「辨枝葉」者,考其言以詢行也。臣前所謂「形于耻格」者,導德而齊禮也。臣前所謂「念生寡而食衆,可罷斥惰遊」者,已備之於前矣。臣前所謂「令煩而理鮮,要察其行否」者。臣聞號令者,乃理國之具也,君審而出之,臣奉而行之,或虧上旨,罪在不赦。今陛下令煩而理鮮,得非持之者有所蔽欺乎?

臣前所謂「博延群彥,願陛下必納其言;造廷待問,則小臣不敢愛死」者。臣聞晁錯為漢畫削諸侯之策,非不知禍之將至也。忠臣之心,壯夫之節,苟利社稷,死無悔焉。今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所以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昔龍逢死而啟殷,比干死而啟周,韓非死而啟漢,陳蕃死而啟魏。今臣之來也,有司或不敢薦臣之言,陛下又無以察臣之心,退必受戮於權臣之手。臣幸得從四子於地下,固臣之願也。所不知殺臣者,臣死之後,將孰為啟之哉?至於人主之闕,政教之疵,前日之弊,臣旣言之矣。若乃流下土之惠,修近古之理,而致其和平者,在陛下行之而已。然上之所陳者,實以臣親奉聖問,敢不條對。雖臣之愚,以為未極教化之大端,皇王之要道。伏惟陛下事天地以教人敬,奉宗廟以教人孝,養高年以教人悌長,字百姓以教人慈幼,調元氣以煦育,扇大和於仁壽,可以逍遙無為,垂拱成化。至若念陶鈞之道,在擇宰相而任之,使權造物之柄;念保定之功,在擇將帥而任之,使修分閫之寄;念百度之未貞,在擇庶官而任之,使專職業之守;念百姓之愁痛,在擇長吏而任之,使明惠育之術。自然言足以為天下教,行足以為天下法,仁足以勸善,義足以禁非,又何必宵衣旰食,勞神惕慮,然後以致其理哉!

是歲,左散騎常侍馮宿、太常少卿賈餗、庫部郎中龐嚴為考策官,三人者,時之文士也,睹蕡條對,歎服嗟悒,以為漢之晁、董,無以過之。言論激切,士林感動。時登科者二十二人,而中官當途,考官不敢留蕡在籍中,物論喧然不平之。守道正人,傳讀其文,至有相對垂泣者。諫官御史,扼腕憤發,而執政之臣,從而弭之,以避黃門之怨。唯登科人李郃謂人曰:「劉蕡不第,我輩登科,實厚顏矣。」請以所授官讓蕡,事雖不行,人士多之。令狐楚在興元,牛僧孺鎮襄陽,辟為從事,待如師友。位終使府御史。

李商隱字義山,懷州河內人。曾祖叔恒,年十九登進士第,位終安陽令。祖俌,位終邢州錄事參軍。父嗣。

商隱幼能為文。令狐楚鎮河陽,以所業文干之,年纔及弱冠。楚以其少俊,深禮之,令與諸子遊。楚鎮天平、汴州,從為巡官,歲給資裝,令隨計上都。開成二年,方登進士第,釋褐祕書省校書郎,調補弘農尉。會昌二年,又以書判拔萃。王茂元鎮河陽,辟為掌書記,得侍御史。茂元愛其才,以子妻之。茂元雖讀書為儒,然本將家子,李德裕素遇之,時德裕秉政,用為河陽帥。德裕與李宗閔、楊嗣復、令狐楚大相讎怨。商隱旣為茂元從事,宗閔黨大薄之。時令狐楚已卒,子綯為員外郎,以商隱背恩,尤惡其無行。俄而茂元卒,來遊京師,久之不調。會給事中鄭亞廉察桂州,請為觀察判官、檢校水部員外郎。大中初,白敏中執政,令狐綯在內署,共排李德裕逐之。亞坐德裕黨,亦貶循州刺史。商隱隨亞在嶺表累載。三年入朝,京兆尹盧弘正奏署掾曹,令典牋奏。明年,令狐綯作相,商隱屢啟陳情,綯不之省。弘正鎮徐州,又從為掌書記。府罷入朝,復以文章干綯,乃補太學博士。會河南尹柳仲郢鎮東蜀,辟為節度判官、檢校工部郎中。大中末,仲郢坐專殺左遷,商隱廢罷,還鄭州,未幾病卒。

商隱能為古文,不喜偶對。從事令狐楚幕,楚能章奏,遂以其道授商隱,自是始為今體章奏。博學強記,下筆不能自休,尤善為誄奠之辭。與太原溫庭筠、南郡段成式齊名,時號「三十六」。文思清麗,庭筠過之。而俱無持操,恃才詭激,為當塗者所薄,名宦不進,坎壈終身。弟羲叟,亦以進士擢第,累為賔佐。商隱有表狀集四十卷。

溫庭筠者,太原人,本名岐,字飛卿。大中初,應進士。苦心硯席,尤長於詩賦。初至京師,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塵雜,不脩邊幅,能逐絃吹之音,為側豔之詞,公卿家無賴子弟裴誠、令狐縞之徒,相與蒱飲,酣醉終日,由是累年不第。徐商鎮襄陽,往依之,署為巡官。咸通中,失意歸江東,路由廣陵,心怨令狐綯在位時不為成名。旣至,與新進少年狂遊狹邪,久不刺謁。又乞索於楊子院,醉而犯夜,為虞候所擊,敗面折齒,方還揚州訴之。令狐綯捕虞候治之,極言庭筠狹邪醜跡,乃兩釋之。自是汙行聞于京師。庭筠自至長安,致書公卿間雪冤。屬徐商知政事,頗為言之。無何,商罷相出鎮,楊收怒之,貶為方城尉。再遷隋縣尉,卒。

子憲,以進士擢第。弟庭皓,咸通中為徐州從事,節度使崔彥魯為龐勛所殺,庭皓亦被害。庭筠著述頗多,而詩賦韻格清拔,文士稱之。

薛逢字陶臣,河東人。父倚。逢會昌初進士擢第,釋褐祕書省校書郎。崔鉉罷相鎮河中,辟為從事。鉉復輔政,奏授萬年尉,直弘文館,累遷侍御史、尚書郎。逢文詞俊拔,論議激切,自負經畫之略,久之不達。應進士時,與彭城劉瑑尤相善,而瑑詞藝不迨逢,逢每侮之。至大中末,瑑揚歷禁署,逢愈不得意,自是相怨。俄而瑑知政事,或薦逢知制誥,瑑奏曰:「先朝立制,兩省官給事中、舍人除拜,須先歷州縣。逢未嘗治郡,宜先試之。」乃出為巴州刺史。旣而沈詢、楊收、王鐸由學士相繼為將相,皆逢同年進士,而逢文藝最優。楊收作相後,逢有詩云:「須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隄避路人。威鳳偶時皆瑞聖,潛龍無水謾通神。」收聞,大銜之,又出為蓬州刺史。收罷相,入為太常少卿。給事中王鐸作相,逢又有詩云:「昨日鴻毛萬鈞重,今朝山嶽一塵輕。」鐸又怨之。以恃才褊忿,人士鄙之。遷祕書監,卒。

子廷珪。中和中登進士第。大順初,累遷司勳員外郎,知制誥,正拜中書舍人。乾寧三年,奉使太原復命,昭宗幸華州,改左散騎常侍。移疾免,客遊成都。光化中,復為中書舍人,遷刑部、吏部二侍郎,權知禮部貢舉,拜尚書左丞。入梁,至禮部尚書。

李拯字昌時,隴西人。咸通十二年登進士第。乾符中,累佐府幕。黃巢之亂,避地平陽。僖宗還京,召拜尚書郎,轉考功郎中,知制誥。僖宗再幸寶雞,拯扈從不及,在鳳翔。襄王僭號,逼為翰林學士。拯旣污偽署,心不自安。後朱玫秉政,百揆無敘,典章濁亂,拯嘗朝退,駐馬國門,望南山而吟曰:「紫宸朝罷綴鴛鸞,丹鳳樓前駐馬看。唯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吟已涕下。及王行瑜殺朱玫,襄王出奔,京城亂,拯為亂兵所殺。妻盧氏,知書能文,有姿色。拯旣死,伏其屍慟哭,賊逼之,堅哭不動,又臨之以兵,至於斷一臂,終不顧,為賊所害,人皆傷之。

李巨川字下己,隴右人。國初十八學士道玄之後,故相逢吉之姪曾孫。父循,大中八年登進士第。巨川乾符中應進士,屬天下大亂,流離奔播,切於祿位,乃以刀筆從諸侯府。王重榮鎮河中,辟為掌書記。時車駕在蜀,賊據京師,重榮匡合諸藩,恊力誅寇,軍書奏請,堆案盈几。巨川文思敏速,翰動如飛,傳之藩隣,無不聳動,重榮收復功,巨川之助也。及重榮為部下所害,朝議罪參佐,貶為漢中掾。時楊守亮帥興元,素知之,聞巨川至,喜謂客曰:「天以李書記遺我也!」即命管記室,累遷幕職。景福中,守亮為李茂貞所攻,城陷,以部下數百人欲投太原,入秦,為華軍所擒。巨川時從守亮,亦被械繫。在途,巨川題詩於樹葉以遺華帥韓建,詞情哀鳴,建欣然解縛。守亮誅,即命為掌書記。俄而李茂犯京師,天子駐蹕於華。韓建以一州之力,供億萬乘,慮其不濟,遣巨川傳檄天下,請助轉餉,同匡王室,完葺京城。四方書檄,酬報輻湊,巨川灑翰陳敘,文理俱愜,昭宗深重之,即時巨川之名聞于天下。昭宗還京,特授諫議大夫,仍留佐建。

光化初,朱全忠陷河中,進兵入潼關。建懼,令巨川見全忠送款,至河中,從容言事。巨川指陳利害,全忠方圖問鼎,聞巨川所陳,心惡之。判官敬翔,亦以文筆見知於全忠,慮得臣川減落名價,謂全忠曰:「李諫議文章信美,但不利主人。」是日為全忠所害。

司空圖字表聖,本臨淮人。曾祖遂,密令。祖彖,水部郎中。父輿,精吏術。大中初,戶部侍郎盧弘正領鹽鐵,奏輿為安邑兩池榷鹽使、檢校司封郎中。先是,鹽法條例疏闊,吏多犯禁;輿乃特定新法十條奏之,至今以為便。入朝為司門員外郎,遷戶部郎中,卒。

圖咸通十年登進士第,主司王凝於進士中尤奇之。凝左授商州刺史,圖請從之,凝加器重,洎廉問宣歙,辟為上客。召拜殿中侍御史,以赴闕遲留,責授光祿寺主簿,分司東都。乾符六年,宰相盧攜罷免,以賔客分司,圖與之遊,攜嘉其高節,厚禮之。嘗過圖舍,手題于壁曰:「姓氏司空貴,官班御史卑,老夫如且在,不用念屯奇。」明年,攜復入朝,路由陝虢,謂陝帥盧渥曰:「司空御史,高士也,公其厚之。」渥即日奏為賔佐。其年,攜復知政事,召圖為禮部員外郎,賜緋魚袋,遷本司郎中。其年冬,巢賊犯京師,天子出幸,圖從之不及,乃退還河中。時故相王徽亦在蒲,待圖頗厚。數年,徽受詔鎮潞,乃表圖為副使,徽不赴鎮而止。僖宗自蜀還,次鳳翔,召圖知制誥,尋正拜中書舍人。其年僖宗出幸寶雞,復從之不及,退還河中。

龍紀初,復召拜舍人,未幾又以疾辭。河北亂,乃寓居華陰。景福中,又以諫議大夫徵。時朝廷微弱,紀綱大壞,圖自深惟出不如處,移疾不起。乾寧中,又以戶部侍郎徵,一至闕廷致謝,數日乞還山,許之。昭宗在華,徵拜兵部侍郎,稱足疾不任趨拜,致章謝之而已。昭宗遷洛,鼎欲歸梁,柳璨希賊旨,陷害舊族,詔圖入朝。圖懼見誅,力疾至洛陽,謁見之日,墮笏失儀,旨趣極野。璨知不可屈,詔曰:「司空圖俊造登科,朱紫升籍,旣養高以傲代,類移山以釣名,心惟樂于漱流,仕非專於祿食。匪夷匪惠,難居公正之朝;載省載思,當徇棲衡之志。可放還山。」

圖有先人別墅在中條山之王官谷,泉石林亭,頗稱幽棲之趣。自考槃高卧,日與名僧高士遊詠其中。晚年為文,尤事放達,嘗擬白居易醉吟傳為休休亭記曰:

司空氏禎貽溪之休休亭,本名濯纓亭,為陝軍所焚。天復癸亥歲,復葺於壞垣之中,乃更名曰休休。休,休也,美也,旣休而具美存焉。蓋量其才一宜休,揣其分二宜休,耄且聵三宜休。又少而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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