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年幼,國事皆委祿東贊。祿東姓蒆氏,雖不識文記,而性明毅嚴重,講兵訓師,雅有節制,吐蕃之并諸羌,雄霸本土,多其謀也。初,太宗旣許降文成公主,贊普使祿東贊來迎,召見顧問,進對合旨,太宗禮之,有異諸蕃,乃拜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又以琅邪長公主外孫女段氏妻之。祿東贊辭曰:「臣本國有婦,父母所聘,情不忍乖。且贊普未謁公主,陪臣安敢輒娶。」太宗嘉之,欲撫以厚恩,雖奇其荅而不遂其請。祿東贊有子五人:長曰贊悉若,早死;次欽陵,次贊婆,次悉多干,次勃論。及東贊死,欽陵兄弟復專其國。
後與吐谷渾不和,龍朔、麟德中遞相表奏,各論曲直,國家依違,未為與奪。吐蕃怨怒,遂率兵以擊吐谷渾,吐谷渾大敗,河源王慕容諾曷缽及弘化公主脫身走投涼州,遣使告急。咸亨元年四月,詔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右衛將軍郭待封為副,率衆十餘萬以討之。軍至大非川,為吐蕃大將論欽陵所敗,仁貴等並坐除名。吐谷渾全國盡沒,唯慕容諾曷缽及其親信數千帳來內屬,仍徙於靈州。自是吐蕃連歲寇邊,當、悉等州諸羌盡降之。
上元三年,進寇鄯、廓等州,殺掠人吏,高宗命尚書左僕射劉仁軌往洮河軍鎮守以禦之。儀鳳三年,又命中書令李敬玄兼鄯州都督,往代仁軌於洮河鎮守。仍召募關內、河東等諸州驍勇,以為猛士,不簡色役。亦有嘗任文武官者召入殿庭賜宴,遣往擊之。又令益州長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等發劒南、山南兵募以防禦之。其年秋,敬玄與工部尚書劉審禮率兵與吐蕃戰于青海,官軍敗績,審禮沒于陣,敬玄按軍不敢救。俄而收軍却出,頓于承風嶺,阻泥溝不能動,賊屯於高岡以壓之。偏將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率敢死之士五百人,夜斫賊營,賊遂潰亂,自相蹂踐,死者三百餘人。敬玄遂擁衆鄯州,坐改為衡州刺史。往劒南兵募,於茂州之西南築安戎城以壓其境。俄有生羌為吐蕃鄉導,攻陷其城,遂引兵守之。時吐蕃盡收羊同、党項及諸羌之地,東與涼、松、茂、巂等州相接,南至娑羅門,西又攻陷龜茲、疏勒等四鎮,北抵突厥,地方萬餘里,自漢、魏已來,西戎之盛,未之有也。
高宗聞審禮等敗沒,召侍臣問綏禦之策,中書舍人郭正一曰「吐蕃作梗,年歲已深,命將興師,相繼不絕。空勞士馬,虛費糧儲,近討則徒損兵威,深入則未窮巢穴。望少發兵募,且遣備邊,明烽堠,勿令侵抄。使國用豐足,人心恊同,寬之數年,可一舉而滅。」給事中劉齊賢、皇甫文亮等皆言嚴守之便。尋而黑齒常之破吐蕃大將贊婆及素和貴於良非川,殺獲二千餘級,吐蕃遂引退。詔以常之為河源軍使以鎮禦之。
儀鳳四年,贊普卒。其子器弩悉弄嗣位,復號贊普,時年八歲,國政復委於欽陵。遣其大臣論寒調傍來告喪,且請和。高宗遣郎將宋令文入蕃會葬。永隆元年,文成公主薨,高宗又遣使弔祭之。
則天臨朝,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為副。永昌元年,率兵往征吐蕃,遲留不進,待價坐流繡州,溫古處斬。待價素無統禦之才,遂狼狽失據,士卒饑饉,皆轉死溝壑。明年,又命文昌右相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吐蕃,中路退還,軍竟不行。如意元年,吐蕃大首領曷蘇率其所屬并貴川部落請降,則天令右玉鈐衛大將軍張玄遇率精卒二萬充安撫使以納之。師次大渡水,曷蘇事洩,為本國所擒。又有大首領昝捶率羌蠻部落八千餘人詣玄遇內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葉川州,以昝捶為刺史,仍於大度西山勒石紀功而還。長壽元年,武威軍總管王孝傑大破吐蕃之衆,克復龜茲、于闐、疏勒、碎葉等四鎮,乃於龜茲置安西都護府,發兵以鎮守之。萬歲登封元年,孝傑復為肅邊道大總管,率副總管婁師德與吐蕃將論欽陵、贊婆戰于素羅汗山,官軍敗績,孝傑坐免官。萬歲通天元年,吐蕃四萬衆奄至涼州城下,都督許欽明初不之覺,輕出按部,遂遇賊,拒戰久之,力屈為賊所殺。時吐蕃又遣使請和,則天將許之;論欽陵乃請去安西四鎮兵,仍索分十姓之地,則天竟不許之。
吐蕃自論欽陵兄弟專統兵馬,欽陵每居中用事,諸弟分據方面,贊婆則專在東境,與中國為隣,三十餘年,常為邊患。其兄弟皆有才略,諸蕃憚之。聖曆二年,其贊普器弩悉弄年漸長,乃與其大臣論巖等密圖之。時欽陵在外,贊普乃佯言將獵,召兵執欽陵親黨二千餘人,殺之。發使召欽陵、贊婆等,欽陵舉兵不受召,贊普自帥衆討之,欽陵未戰而潰,遂自殺,其親信左右同日自殺者百餘人。贊婆率所部千餘人及其兄子莽布支等來降,則天遣羽林飛騎郊外迎之,授贊婆輔國大將軍、行右衛大將軍,封歸德郡王,優賜甚厚,仍令領其部兵於洪源谷討擊。尋卒,贈特進、安西大都護。
久視元年,吐蕃又遣其將麴莽布支寇涼州,圍逼昌松縣。隴右諸軍州大使唐休璟與莽布支戰于洪源谷,斬其副將二人,獲首二千五百級。長安二年,贊普率衆萬餘人寇悉州,都督陳大慈與賊凡四戰,皆破之,斬首千餘級。於是吐蕃遣使論彌薩等入朝請求和,則天宴之於麟德殿,奏百戲於殿庭。論彌薩曰:「臣生於邊荒,由來不識中國音樂,乞放臣親觀。」則天許之。於是論彌薩等相視笑忭拜謝曰:「臣自歸投聖朝,前後禮數優渥,又得親觀奇樂,一生所未見。自顧微瑣,何以仰荅天恩,區區褊心,唯願大家萬歲。」明年,又遣使獻馬千匹、金二千兩以求婚,則天許之。
時吐蕃南境屬國泥婆羅門等皆叛,贊普自往討之,卒於軍中。諸子爭立,久之,國人立器弩悉弄之子棄隷蹜贊為贊普,時年七歲。中宗神龍元年,吐蕃使來告喪,中宗為之舉哀,廢朝一日。俄而贊普之祖母遣其大臣悉薰熱來獻方物,為其孫請婚,中宗以所養雍王守禮女為金城公主許嫁之。自是頻歲貢獻。景龍三年十一月,又遣其大臣尚贊吐等來迎女,中宗宴之於苑內毬場,命駙馬都尉楊慎交與吐蕃使打毬,中宗率侍臣觀之。四年正月,制曰:
聖人布化,用百姓為心;王者垂仁,以八荒無外。故能光宅遐邇,裁成品物。由是隆周理曆,恢柔遠之圖;強漢乘時,建和親之議。斯蓋御宇長策,經邦茂範。朕受命上靈,克纂洪業,庶幾前烈,永致和平。睠彼吐蕃,僻在西服,皇運之始,早申朝貢。太宗文武聖皇帝德侔覆載,情深億兆,思偃兵甲,遂通姻好,數十年間,一方清淨。自文成公主往化其國,因多變革,我之邊隅,亟興師旅,彼之蕃落,頗聞彫弊。頃者贊普及祖母可敦、酋長等,屢披誠款,積有歲時,思託舊親,請崇新好。金城公主,朕之少女,豈不鍾念,但為人父母,志息黎元,若允乃誠祈,更敦和好,則邊土寧晏,兵役服息。遂割深慈,為國大計,築茲外館,聿膺嘉禮,降彼吐蕃贊普,即以今月進發,朕親自送于郊外。
中宗召侍中紀處訥謂曰:「昔文成公主出降,則江夏王送之。卿雅識蕃情,有安邊之略,可為朕充吐蕃使也。」處訥拜謝,旣而以不練邊事固辭。上又令中書侍郎趙彥昭充使。彥昭以旣充外使,恐失其權寵,殊不悅,司農卿趙履溫私謂之曰:「公國之宰輔,而為一介之使,不亦鄙乎?」彥昭曰:「然計將安出?」履溫因陰託安樂公主密奏留之。於是以左衛大將軍楊矩使焉。其月,帝幸始平縣以送公主,設帳殿於百頃泊側,引王公宰相及吐蕃使入宴。中坐酒闌,命吐蕃使進前,諭以公主孩幼,割慈遠嫁之旨,上悲泣歔欷久之。因命從臣賦詩餞別,曲赦始平縣大辟罪已下,百姓給復一年,改始平縣為金城縣,又改其地為鳳池鄉愴別里。公主旣至吐蕃,別築一城以居之。
睿宗即位,攝監察御史李知古上言:「姚州諸蠻,先屬吐蕃,請發兵擊之。」遂令知古徵劒南兵募往經略之,蠻酋傍名乃引吐蕃攻知古,殺之,仍斷其屍以祭天。時張玄表為安西都護,又與吐蕃比境,互相攻掠,吐蕃內雖怨怒,外敦和好。時楊矩為鄯州都督,吐蕃遣使厚遺之,因請河西九曲之地以為金城公主湯沐之所,矩遂奏與之。吐蕃旣得九曲,其地肥良,堪頓兵畜牧,又與唐境接近,自是復叛,始率兵入寇。
開元二年秋,吐蕃大將蚠達焉、乞力徐等率衆十餘萬寇臨洮軍,又進寇蘭、渭等州,掠監牧羊馬而去。楊矩悔懼,飲藥而死。玄宗令攝左羽林將軍薛訥及太僕少卿王晙率兵邀擊之。仍下詔將大舉親征,召募將士,克期進發。俄而晙等與賊相遇於渭源之武階驛,前軍王海賔力戰死之,晙等率兵而進,大破吐蕃之衆,殺數萬人,盡收得所掠羊馬。賊餘黨奔北,相枕藉而死,洮水為之不流。上遂罷親征,命紫微舍人倪若水往按軍實,仍弔祭王海賔而還。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子至洮河祭其死亡之士,仍款塞請和,上不許之。自是連年犯邊,郭知運、王君相次為河西節度使以捍之。
吐蕃旣自恃兵強,每通表疏,求敵國之禮,言詞悖慢,上甚怒之。及封禪禮畢,中書令張說奏言:「吐蕃醜逆,誠負萬誅,然又事征討,實為勞弊。且十數年甘、涼、河、鄯徵發不息,縱令屢勝,亦不能補。聞其悔過請和,惟陛下遣使,許其稽顙內屬,以息邊境,則蒼生幸甚。」上曰:「待吾與王君籌之。」說出,謂源乾曜曰:「君勇而無謀,常思僥倖,兩國和好,何以為功?若入陳謀,則吾計不遂矣。」尋而君入朝奏事,遂請率兵深入以討之。
十五年正月,君率兵破吐蕃于青海之西,虜其輜重及羊馬而還。先是,吐蕃大將悉諾邏率衆入攻大斗谷,又移攻甘州,焚燒市里。君畏其鋒,不敢出戰。會大雪,賊凍死者甚衆,遂取積石軍西路而還。君先令人潛入賊境,於其歸路燒草。悉諾邏軍還至大非川,將士息甲牧馬,而野草皆盡,馬死過半。君與秦州都督張景順等率衆襲其後,入至青海之西,時海水冰合,將士並乘冰而渡。會悉諾邏已渡大非川,輜重及疲兵尚在青海之測,君縱兵俘之而還。其年九月,吐蕃大將悉諾邏恭祿及燭龍莽布支攻陷瓜州城,執刺史田元獻及王君之父壽,盡取城中軍資及倉糧,仍毀其城而去。又進攻玉門軍及常樂縣,縣令賈師順嬰城固守,凡八十日,賊遂引退。俄而王君為迴紇餘黨所殺,乃命兵部尚書蕭嵩為河西節度使,以建康軍使、左金吾將軍張守珪為瓜州刺史,修築州城,招輯百姓,令其復業。時悉諾邏恭祿威名甚振,蕭嵩乃縱反間於吐蕃,云其與中國潛通,贊普遂召而誅之。
明年秋,吐蕃大將悉末朗復率衆攻瓜州,守珪出兵擊走之。隴右節度使、鄯州都督張忠亮引兵至青海西南渴波谷,與吐蕃接戰,大破之。俄而積石、莫門兩軍兵馬總至,與忠亮合勢追討,破其大莫門城,生擒千餘人,獲馬一千匹、犛牛五百頭,器仗衣資甚衆,又焚其駱駝橋而還。八月,蕭嵩又遣副將杜賔客率弩手四千人與吐蕃戰于祁連城下,自辰至暮,散而復合,賊徒大潰,臨陣斬其副將一人。賊敗,散走投山,哭聲四合。初,上聞吐蕃重來入寇,謂侍臣曰:「吐蕃驕暴,恃力而來,朕今按地圖,審利害,親指授將帥,破之必矣。」數日而露布至。
十七年,朔方大總管信安王禕又率兵赴隴右,拔其石堡城,斬首四百餘級,生擒二百餘口,遂於石堡城置振武軍,仍獻其俘囚于太廟。於是吐蕃頻遣使請和,忠王友皇甫惟明因奏事面陳通和之便。上曰:「吐蕃贊普往年嘗與朕書,悖慢無禮,朕意欲討之,何得和也!」惟明曰:「開元之初,贊普幼稚,豈能如此。必是在邊軍將務邀一時之功,偽作此書,激怒陛下。兩國旣鬬,興師動衆,因利乘便,公行隱盜,偽作功狀,以希勳爵,所損鉅萬,何益國家。今河西、隴右,百姓疲竭,事皆由此。若陛下遣使往視金城公主,因與贊普面約通和,令其稽顙稱臣,永息邊境,此永代安人之道也。」上然其言,因令惟明及內侍張元方充使往問吐蕃。惟明、元方等至吐蕃,旣見贊普及公主,具宣上意。贊普等欣然請和,盡出貞觀以來前後勑書以示惟明等,令其重臣名悉獵隨惟明等入朝,上表曰:
外甥是先皇帝舅宿親,又蒙降金城公主,遂和同為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樂。中間為張玄表、李知古等東西兩處先動兵馬,侵抄吐蕃,邊將所以互相征討,迄至今日,遂成釁隟。外甥以先代文成公主、今金城公主之故,深識尊卑,豈敢失禮。又緣年小,枉被邊將讒搆鬬亂,令舅致怪。伏乞垂察追留,死將萬足。前數度使人入朝,皆被邊將不許,所以不敢自奏。去冬公主遣使人婁衆失力將狀專往,蒙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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