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儀同三司,后意乃懌。有異母兄安業,好酒無賴。獻公之薨也,后及無忌並幼,安業斥還舅氏,后殊不以介意,每請太宗厚加恩禮,位至監門將軍。及預劉德裕逆謀,太宗將殺之,后叩頭流涕為請命曰:「安業之罪,萬死無赦。然不慈於妾,天下知之,今置以極刑,人必謂妾恃寵以復其兄,無乃為聖朝累乎!」遂得減死。
后所生長樂公主,太宗特所鍾愛,及將出降,勑所司資送倍於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時,將封皇子,帝曰:『朕子安得同於先帝子乎!』然謂長主者,良以尊於公主也,情雖有差,義無等別。若令公主之禮有過長主,理恐不可,願陛下思之。」太宗以其言退而告后,后歎曰:「嘗聞陛下重魏徵,殊未知其故。今聞其諫,實乃能以義制主之情,可謂正直社稷之臣矣。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蒙禮待,情義深重,每言必候顏色,尚不敢輕犯威嚴,況在臣下,情疏禮隔,故韓非為之說難,東方稱其不易,良有以也。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有國有家者急務,納之則俗寧,杜之則政亂,誠願陛下詳之,則天下幸甚。」后因請遣中使齎帛五百匹,詣徵宅以賜之。太子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常白后曰:「東宮器用闕少,欲有奏請。」后不聽,曰:「為太子,所患德不立而名不揚,何憂少於器物也。」
八年,從幸九成宮,染疾危惙,太子承乾入侍,密啟后曰:「醫藥備盡,尊體不瘳,請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蒙福助。」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為惡;若行善無効,何福可求。赦者國之大事,佛道者示存異方之教耳,非惟政體靡弊,又是上所不為,豈以吾一婦人而亂天下法?」承乾不敢奏,以告左僕射房玄齡,玄齡以聞,太宗及侍臣莫不歔欷。朝臣咸請肆赦,太宗從之,后聞之固爭,乃止。將大漸,與太宗辭訣,時玄齡以譴歸第,后固言:「玄齡事陛下最久,小心謹慎,奇謀秘計,皆所預聞,竟無一言漏洩,非有大故,願勿棄之。又妾之本宗,幸緣姻戚,旣非德舉,易履危機,其保全永久,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則為幸矣。妾生旣無益於時,今死不可厚費。且葬者藏也,欲人之不見。自古聖賢,皆崇儉薄,惟無道之世,大起山陵,勞費天下,為有識者笑。但請因山而葬,不須起墳,無用棺槨,所須器服,皆以木瓦,儉薄送終,則是不忘妾也。」十年六月己卯,崩于立政殿,時年三十六。其年十一月庚寅,葬於昭陵。
后嘗撰古婦人善事,勒成十卷,名曰女則,自為之序。又著論駁漢明德馬皇后,以為不能抑退外戚,令其當朝貴盛,乃戒其龍馬水車,此乃開其禍源而防其末事耳。且戒主守者曰:「此吾以自防閑耳。婦人著述無條貫,不欲至尊見之,慎勿言。」崩後,宮司以聞,太宗覽而增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可垂於後代。我豈不達天命而不能割情乎!以其每能規諫,補朕之闕,今不復聞善言,是內失一良佐,以此令人哀耳!」
上元元年八月,改上尊號曰文德順聖皇后。
太宗賢妃徐氏,名惠,右散騎常侍堅之姑也。生五月而能言,四歲誦論語、毛詩,八歲好屬文。其父孝德試擬楚辭,云「山中不可以久留」,詞甚典美。自此徧涉經史,手不釋卷。太宗聞之,納為才人。其所屬文,揮翰立成,詞華綺贍。俄拜婕妤,再遷充容。時軍旅亟動,宮室互興,百姓頗倦勞役,上疏諫曰:
自貞觀已來,二十有二載,風調雨順,年登歲稔,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昔漢武守文之常主,猶登刻玉之符;齊桓小國之庸君,尚圖泥金之事。望陛下推功損己,讓德不居。億兆傾心,猶闕告成之禮;云、亭佇謁,未展升中之儀。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網羅千代者矣。古人有云:「雖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聖哲罕兼。是知業大者易驕,願陛下難之;善始者難終,願陛下易之。
竊見頃年已來,力役兼總,東有遼海之軍,西有崑丘之役,士馬疲於甲冑,舟車倦於轉輸。且召募役戍,去留懷死生之痛;因風阻浪,人米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卒無數十之獲;一船致損,則傾數百之糧。是猶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衆,喪已成之我軍。雖除凶伐暴,有國常規;然黷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而輕邦;圖利忘害,肆情而縱慾。遂使悠悠六合,雖廣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禍。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願陛下布澤流人,矜弊恤乏,減行役之煩,增湛露之惠。
妾又聞為政之本,貴在無為。竊見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闕初建,南營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制。雖復因山藉水,非無架築之勞;損之又損,頗有工力之費。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是以卑宮菲食,聖主之所安;金屋瑤臺,驕主之為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無竭矣;用而息之,則人斯悅矣。
夫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酖毒。竊見服玩纖靡,如變化於自然;織貢珍奇,若神仙之所製。雖馳華於季俗,實敗素於淳風。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豈招亡之術,紂用之而國亡。方驗侈麗之源,不可不遏。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伏惟陛下明鑑未形,智周無際,窮奧祕於麟閣,盡探賾於儒林。千王治亂之蹤,百代安危之跡,興衰禍福之數,得失成敗之機,故亦苞吞心府之中,循環目圍之內,乃宸衷之久察,無假一二言焉。惟恐知之非難,行之不易,志驕於業泰,體逸於時安。伏願抑志裁心,慎終如始,削輕過以添重德,循今是以替前非,則令名與日月無窮,盛業與乾坤永大。
太宗善其言,優賜甚厚。
及太宗崩,追思顧遇之恩,哀慕愈甚,發疾不自醫。病甚,謂所親曰:「吾荷顧實深,志在早歿,魂其有靈,得侍園寢,吾之志也。」因為七言詩及連珠以見其志。永徽元年卒,時年二十四,詔贈賢妃,陪葬於昭陵之石室。
高宗廢后王氏,并州祁人也。父仁祐,貞觀中羅山令。同安長公主即后之從祖母也。公主以后有美色,言於太宗,遂納為晉王妃。高宗登儲,冊為皇太子妃,以父仁祐為陳州刺史。永徽初,立為皇后,以仁祐為特進、魏國公,母柳氏為魏國夫人。仁祐尋卒,贈司空。
初,武皇后貞觀末隨太宗嬪御居於感業寺,后及左右數為之言,高宗由是復召入宮,立為昭儀。俄而漸承恩寵,遂與后及良娣蕭氏遞相譖毀。帝終不納后言,而昭儀寵遇日厚。后懼不自安,密與母柳氏求巫祝厭勝。事發,帝大怒,斷柳氏不許入宮中,后舅中書令柳奭罷知政事,并將廢后,長孫無忌、褚遂良等固諫,乃止。俄又納李義府之策,永徽六年十月,廢后及蕭良娣皆為庶人,囚之別院。武昭儀令人皆縊殺之。后母柳氏、兄尚衣奉御全信及蕭氏兄弟,並配流嶺外。遂立昭儀為皇后。尋又追改后姓為蟒氏,蕭良娣為梟氏。
庶人良娣初囚,大罵曰:「願阿武為老鼠,吾作貓兒,生生扼其喉!」武后怒,自是宮中不畜貓。初囚,高宗念之,閒行至其所,見其室封閉極密,惟開一竅通食器出入。高宗惻然,呼曰:「皇后、淑妃安在?」庶人泣而對曰:「妾等得罪,廢棄為宮婢,何得更有尊稱,名為皇后?」言訖悲咽,又曰:「今至尊思及疇昔,使妾等再見日月,出入院中,望改此院名為『迴心院』,妾等再生之幸。」高宗曰:「朕即有處置。」武后知之,令人杖庶人及蕭氏各一百,截去手足,投於酒甕中,曰:「令此二嫗骨醉!」數日而卒。後則天頻見王、蕭二庶人披髮瀝血,如死時狀。武后惡之,禱以巫祝,又移居蓬萊宮,復見,故多在東都。中宗即位,復后姓為王氏,梟氏還為蕭氏。
中宗和思皇后趙氏,京兆長安人。祖綽,武德中以戰功至右領軍衛將軍。父瓌,尚高祖女常樂公主,歷遷左千牛將軍。中宗為英王時,納后為妃。旣而妃母公主得罪,妃亦坐廢,幽死於內侍省。則天臨朝,瓌為壽州刺史,坐與越王貞連謀被誅,公主亦坐死。神龍元年。贈后謚為恭皇后,贈瓌左衛大將軍。及中宗崩,將葬于定陵,議者以韋后得罪,不宜祔葬,於是追謚后為和思,莫知瘞所,行招魂祔葬之禮。太常博士彭景直上言:「古無招魂葬之禮,不可備棺槨,置轀輬。宜據漢書郊祀志葬黃帝衣冠於橋山故事,以皇后褘衣於陵所寢宮招魂,置衣於魂輿,以太牢告祭,遷衣於寢宮,舒於御榻之右,覆以夷衾而祔葬焉。」從之。
中宗韋庶人,京兆萬年人也。祖弘表,貞觀中為曹王府典軍。中宗為太子時,納后為妃,仍擢后父普州參軍玄貞為豫州刺史。嗣聖元年,立為皇后。其年,中宗見廢,后隨從房州。時中宗懼不自安,每聞制使至,惶恐欲自殺。后勸王曰:「禍福倚伏,何常之有,豈失一死,何遽如是也!」累年同艱危,情義甚篤。所生懿德太子、永泰永壽長寧安樂四公主,安樂最幼,生於房州,帝自脫衣裹之,遂名曰裹兒,特寵異焉。及中宗復立為太子,又立后為妃。時昭容上官氏常勸后行則天故事,乃上表請天下士庶為出母服喪三年;又請百姓以年二十三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時望。制皆許之。
帝在房州時,常謂后曰:「一朝見天日,誓不相禁忌。」及得志,受上官昭容邪說,引武三思入宮中,升御牀,與后雙陸,帝為點籌,以為歡笑,醜聲日聞于外。乃大出宮女,雖左右內職,亦許時出禁中。上官氏及宮人貴倖者,皆立外宅,出入不節,朝官邪佞者候之,恣為狎遊,祈其賞秩,以至要官。時侍中敬暉謀去諸武,武三思患之,乃結上官氏以為援,因得幸於后,潛入宮中謀議,乃諷百官上帝尊號為應天皇帝,后為順天皇后。帝與后親謁太廟,告謝受尊號之意。於是三思驕橫用事,敬暉、王同皎相次夷滅,天下咸歸咎於后。
后方優寵親屬,內外封拜,徧列清要。又欲寵樹安樂公主,乃制公主開府,置官屬。太平公主儀比親王。長寧、安樂二府不置長史而已。宜城公主等以非后所生,各減太平之半。安樂恃寵驕恣,賣官鬻獄,勢傾朝廷,常自草制勑,掩其文而請帝書焉,帝笑而從之,竟不省視。又請自立為皇太女,帝雖不從,亦不加譴,所署府僚,皆猥濫非才。又廣營第宅,侈靡過甚。長寧及諸公主迭相倣効,天下咸嗟怨之。
神龍三年,節愍太子死後,宗楚客率百僚上表,加后號為順天翊聖皇后。景龍二年春,宮中希旨,妄稱后衣箱中有五色雲出,帝使畫工圖之,出示於朝,乃大赦天下,百僚母妻各加邑號。右驍衛將軍、知太史事迦葉志忠上表曰:「昔高祖未受命時,天下歌桃李子;太宗未受命時,天下歌秦王破陣樂;高宗未受命時,天下歌側堂堂;天后未受命時,天下歌武媚娘。伏惟應天皇帝未受命時,天下歌英王石州;順天皇后未受命時,天下歌桑條韋也、女時韋也。六合之內,齊首蹀足,應四時八節之會,歌舞同歡。豈與夫簫韶九成、百獸率舞同年而語哉!伏惟皇后降帝女之精,合為國母,主蠶桑以安天下,后妃之德,於斯為盛。謹進桑條歌十二篇,伏請宣布中外,進入樂府,皇后先蠶之時,以享宗廟。」帝悅而許之,特賜志忠莊一區、雜綵七百段。太常少卿鄭愔又引而申之,播於舞詠,亦受厚賞。兵部尚書宗楚客又諷補闕趙延禧表陳符命,解桑條以為十八代之符,請頒示天下,編諸史冊。帝大悅,擢延禧為諫議大夫。時上官昭容與其母鄭氏及尚宮柴氏、賀婁氏樹用親黨,廣納貨賂,別降墨勑斜封授官,或出臧獲屠販之類,累居榮秩。又引女巫趙氏出入禁中,封為隴西夫人,勢與上官氏為比。
三年冬,帝將親祠南郊,國子祭酒祝欽明、司業郭山惲建議云:「皇后亦合助祭。」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上疏爭之。尚書右僕射韋巨源詳定儀注,遂希旨恊同欽明之議。帝納其言,以后為亞獻,仍以宰相女為齊娘,以執籩豆。欽明又欲請安樂公主為終獻,迫於時議而止。
四年正月望夜,帝與后微行市里,以觀燒燈。又放宮女數千,夜遊縱觀,因與外人陰通,逃逸不還。時國子祭酒葉靜能善符禁小術,散騎常侍馬秦客頗閑醫藥,光祿少卿楊均以調膳侍奉,皆出入宮掖。均與秦客皆得幸於后,相次丁母憂,旬日悉起復舊職。時安樂公主與駙馬武延秀、侍中紀處訥、中書令宗楚客、司農卿趙履溫互相猜貳,迭為朋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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