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五十四 列傳第四

作者: 劉昫 等編7,286】字 目 录

充立三牓於府門之外:一求文才學識堪濟世務者,一求武藝絕人摧鋒陷陣者,一求能理冤枉擁抑不申者。於是上書陳事,日有數百,世充皆躬自省覽,殷懃慰勞。好行小惠,下至軍營騎士,皆飾辭以誘之。當時有識者見其心口相違,頗以懷貳。世充嘗於侗前賜食,還家大嘔吐,疑遇毒所致,自是不復朝請,與侗絕矣。遣雲定興、段達入奏於侗,請加九錫之禮。

二年三月,遂策授相國,總百揆,封鄭王,加九錫備物。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圖讖,乃上孔子閉房記,畫作丈夫持一竿以驅羊,釋云:「隋,楊姓也。干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後,明相國代隋為帝也。」又取莊子人間世、德充符二篇上之,法嗣釋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即相國名矣,明當德被人間,而應符命為天子也。」世充大悅曰:「此天命也。」再拜受之,即以法嗣為諫議大夫。世充又羅取雜鳥,書帛繫其頸,自言符命而散放之。有彈射得鳥來而獻者,亦拜官爵。段達、雲定興等入見於侗曰:「天命不常,鄭王功德甚盛,願陛下揖讓告禪,遵唐、虞之跡。」侗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若隋德未衰,此言不可發,必天命有改,亦何論於禪讓?公等皆是先朝舊臣,忽有斯言,朕復當何所望!」段達等莫不流涕。世充又使人謂曰:「今海內未定,須得長君,待四方乂安,復子明辟。必若前盟,義不違負。」

四月,假為侗詔策禪位,遣兄世惲廢侗於含涼殿,世充僭即皇帝位,建元曰開明,國號鄭。先封同姓王隆為淮陽王,整為東郡王,楷為馮翊王,素為樂安王。次封叔瓊為陳王;兄世衡為秦王,世偉為楚王,世惲為齊王。又封瓊子辯為杞王;衡子虔壽為蔡王;偉子弘烈為魏王,行本為荊王,琬為代王;惲子仁則為唐王,道誠為衛王,道詢為趙王,道稜為燕王;兄世師子太為宋王,君度為越王。立子玄應為皇太子,封子玄恕為漢王。世充每聽朝,必殷懃誨諭,言辭重復,千端萬緒,百司奉事,疲於聽受。或輕騎遊歷街衢,亦不清道,百姓但避路而已,按轡徐行,謂百姓曰:「昔時天子深坐九重,在下事情,無由聞徹。世充非貪寶位,本欲救時,今當如一州刺史,每事親覽,當與士庶共評朝政。恐門禁有限,慮致壅塞,今止順天門外置座聽朝。」又令西朝堂受抑屈,東朝堂受直諫。於是獻書上事,日有數百,條疏旣煩,省覽難徧,數日後不復更出。

五月,世充禮部尚書裴仁基及其子左輔大將軍行儼、尚書左丞宇文儒童等數十人謀誅世充,復尊立侗。事洩,皆見害,夷其三族。六月,世惲因勸世充害恫,以絕衆望。世充遣其姪行本鴆殺侗,謚曰恭皇帝。其將軍羅士信率其衆千餘人來降。十月,世充率衆東徇地,至于滑州,仍以兵臨黎陽。十一月,竇建德入世充之殷州,殺掠居人,焚燒積聚,以報黎陽之役。

三年二月,世充殿中監豆盧達來降。世充見衆心日離,乃嚴刑峻制,家一人逃者,無少長皆坐為戮,父子、兄弟、夫妻許其相告而免之。又令五家相保,有全家叛去而隣人不覺者,誅及四隣。殺人相繼,其逃亡益甚。至於樵採之人,出入皆有限數,公私窘急,皆不聊生。又以宮城為大獄,意有所忌,即收繫其人及家屬於宮中。又每使諸將出外,亦收其親屬質於宮內。囚者相次,不減萬口,旣艱食,餒死者日數十人。世充屯兵不散,倉粟日盡,城中人相食。或握土置瓮中,用水淘汰,沙石沉下,取其上浮泥,投以米屑,作餅餌而食之,人皆體腫而腳弱,枕倚於道路。其尚書郎盧君業、郭子高等皆死於溝壑。

七月,秦王率兵攻之,師至新安,世充鎮堡相次來降。八月,秦王陳兵於青城宮,世充悉兵來拒,隔澗而言曰:「隋末喪亂,天下分崩,長安、洛陽,各有分地,世充唯願自守,不敢西侵。計熊、穀二州,相去非遠,若欲取之,豈非度內?旣敦隣好,所以不然。王乃盛相侵軼,遠入吾地,三崤之道,千里饋糧,以此出師,未見其可。」太宗謂曰:「四海之內,皆承正朔,唯公執迷,獨阻聲教。東都士庶,亟請王師,關中義勇,感恩致力。至尊重違衆願,有斯弔伐。若轉禍來降,則富貴可保,如欲相抗,無假多言。」世充無以報。太宗分遣諸將攻其城鎮,所至輒下。九月,王君廓攻拔世充之轘轅縣,東徇地至管城而還,於是河南州縣相次降附。竇建德自侵殷州之後,與世充遂結深隟,信使斷絕。十一月,竇建德又遣人結好,并陳救援之意。世充乃遣其兄子琬及內史令長孫安世報聘,且乞師。

四年二月,世充率兵出方諸門,與王師相抗,世充軍敗,因乘勝追之,屯其城門,世充步卒不得入,驚散南走,追斬數千級,虜五千餘人。世充從此不復敢出,但嬰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三月,秦王擒建德并王琬、長孫安世等于武牢,迴至東都城下以示之,且遣安世入城,使言敗狀。世充惶惑,不知所為,將潰圍而出,南走襄陽,謀於諸將,皆不荅,乃率其將吏詣軍門請降。於是收其府庫,頒賜將士。世充黃門侍郎薛德音以文檄不遜,先誅之。次收世充黨與段達、楊汪、單雄信、陽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濬、張童仁、朱粲等十餘人,皆戮于洛渚之上。

秦王以世充至長安,高祖數其罪,世充對曰:「計臣之罪,誠不容誅,但陛下愛子秦王許臣不死。」高祖乃釋之。與兄苪、妻、子同徙于蜀,將行,為讎人定州刺史獨孤修所殺。子玄應及兄世偉等在路謀叛,伏誅。世充自篡位,凡三年而滅。

竇建德,貝州漳南人也。少時,頗以然諾為事。嘗有鄉人喪親,家貧無以葬,時建德耕於田中,聞而嘆息,遽輟耕牛,往給喪事,由是大為鄉黨所稱。初,為里長,犯法亡去,會赦得歸。父卒,送葬者千餘人,凡有所贈,皆讓而不受。

大業七年,募人討高麗,本郡選勇敢尤異者以充小帥,遂補建德為二百人長。時山東大水,人多流散,同縣有孫安祖,家為水所漂,妻子餒死。縣以安祖驍勇,亦選在行中。安祖辭貧,白言漳南令,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歲,山東大饑,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百萬之衆以伐遼東,尚為高麗所敗。今水潦為災,黎庶窮困,而主上不恤,親駕臨遼,加以往歲西征,瘡痍未復,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歸,今重發兵,易可搖動。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為逃亡之虜也。我知高雞泊中廣大數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難,承間而出虜掠,足以自資。旣得聚人,且觀時變,必有大功於天下矣。」安祖然其計。建德招誘逃兵及無產業者,得數百人,令安祖率之,入泊中為群盜,安祖自稱將軍。鄃人張金稱亦結聚得百人,在河阻中。蓨人高士達又起兵得千餘人,在清河界中。時諸盜往來漳南者,所過皆殺掠居人,焚燒舍宅,獨不入建德之閭。由是郡縣意建德與賊徒交結,收繫家屬,無少長皆殺之。建德聞其家被屠滅,率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後安祖為張金稱所殺,其兵數千人又盡歸于建德。自此漸盛,兵至萬餘人,猶往來高雞泊中。每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執勤苦,由是能致人之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絢率兵萬餘人來討士達。士達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進為軍司馬,咸以兵授焉。建德旣初董衆,欲立奇功以威群賊,請士達守輜重,自簡精兵七千人以拒絢,詐為與士達有隟而叛之。士達又宣言建德背亡,而取虜獲婦人紿為建德妻子,於軍中殺之。建德偽遣人遺絢書請降,願為前驅,破士達以自効。絢信之,即引兵從建德至長河界,期與為盟,共圖士達。絢兵益懈而不備,建德襲之,大破絢軍,殺略數千人,獲馬千餘匹,絢以數十騎遁走,遣將追及於平原,斬其首以獻士達。由是建德之勢益振。

隋遣太僕卿楊義臣率兵萬餘人討張金稱,破之於清河,所獲賊衆皆屠滅,餘散在草澤間者復相聚而投建德。義臣乘勝至平原,欲入高雞泊中,建德謂士達曰:「歷觀隋將,善用兵者唯義臣耳。新破金稱,遠來襲我,其鋒不可當。請引兵避之,令其欲戰不得,空延歲月,將士疲倦,乘便襲擊,可有大功。今與爭鋒,恐公不能敵也。」士達不從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逆擊義臣,戰小勝,而縱酒高宴,有輕義臣之心。建德聞之曰:「東海公未能破賊而自矜大,此禍至不久矣。隋兵乘勝,必長驅至此,人心驚駭,吾恐不全。」遂留人守壁,自率精銳百餘據險,以防士達之敗。後五日,義臣果大破士達,於陣斬之,乘勢追奔,將圍建德。守兵旣少,聞士達敗,衆皆潰散。建德率百餘騎亡去,行至饒陽,觀其無守備,攻陷之,撫循士衆,人多願從,又得三千餘兵。

初,義臣旣殺士達,以為建德不足憂。建德復還平原,收士達敗兵之死者,悉收葬焉。為士達發喪,三軍皆縞素。招集亡卒,得數千人,軍復大振,始自稱將軍。初,群盜得隋官及山東士子皆殺之,唯建德每獲士人,必加恩遇。初得饒陽縣長宋正本,引為上客,與參謀議。此後隋郡長吏稍以城降之,軍容益盛,勝兵十餘萬人。

十三年正月,築壇場於河間樂壽界中,自稱長樂王,年號丁丑,署置官屬。七月,隋遣右翊衛將軍薛世雄率兵三萬來討之,至河間城南,營於七里井。建德聞世雄至,選精兵數千人伏河間南界澤中,悉拔諸城偽遁,云亡入豆子〈鹵亢〉中。世雄以為建德畏己,乃不設備。建德覘知之,自率敢死士一千人襲擊世雄。會雲霧晝晦,兩軍不辨,隋軍大潰,自相踏藉,死者萬餘,世雄以數百騎而遁,餘軍悉陷。於是建德進攻河間,頻戰不下。其後城中食盡,又聞煬帝被弒,郡丞王琮率士吏發喪,建德遣使弔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舍具饌以待焉。琮率官屬素服面縛詣軍門,建德親解其縛,與言隋亡之事,琮俯伏悲哀,建德亦為之泣。諸賊帥或進言曰:「琮拒我久,殺傷甚衆,計窮方出,今請烹之。」建德曰:「此義士也。方加擢用,以勵事君者,安可殺之。往在泊中共為小盜,容可恣意殺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因令軍中曰:「先與王琮有隟者,今敢動搖,罪三族。」即日授琮瀛州刺史。始都樂壽,號曰金城宮,自是郡縣多下之。

武德元年冬至日,於金城宮設會,有五大鳥降于樂壽,群鳥數萬從之,經日而去,因改年為五鳳。有宗城人獻玄珪一枚,景城丞孔德紹曰:「昔夏禹膺籙,天錫玄珪。今瑞與禹同,宜稱夏國。」建德從之。先是,有上谷賊帥王須拔自號漫天王,擁衆數萬,入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亞將魏刀兒代領其衆,自號歷山飛,入據深澤,有徒十萬。建德與之和,刀兒因弛守備,建德襲破之,又盡并其地。

二年,宇文化及僭號於魏縣,建德謂其納言宋正本、內史侍郎孔德紹曰:「吾為隋之百姓數十年矣,隋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殺之,大逆無道,此吾讎矣,請與諸公討之,何如?」德紹曰:「今海內無主,英雄競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縣官人莫不爭歸附者,以大王仗順而動,義安天下也。宇文化及與國連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弒逆之禍,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賊也。此而不誅,安用盟主!」建德稱善。即日引兵討化及,連戰大破之。化及保聊城,建德縱撞車拋石,機巧絕妙,四面攻城,陷之。建德入城,先謁隋蕭皇后,與語稱臣。悉收弒煬帝元謀者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隋文武官對而斬之,梟首轅門之外。化及并其二子同載以檻車,至大陸縣斬之。

建德每平城破陣,所得資財,並散賞諸將,一無所取。又不噉肉,常食唯有菜蔬、脫粟之飯。其妻曹氏不衣紈綺,所使婢妾纔十數人。至此,得宮人以千數,並有容色,應時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驍果尚且一萬,亦放散,聽其所去。又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為尚書左僕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自餘隨才拜授,委以政事。其有欲往關中及東都者亦恣聽之,仍給其衣糧,以兵援之,送出其境。攻陷洺州,虜刺史袁子幹。遷都于洺州,號萬春宮。遣使往灌津,祠竇青之墓,置守冢二十家。又與王世充結好,遣使朝隋越王侗於洛陽。後世充廢侗自立,乃絕之,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言詔。追謚隋煬帝為閔帝,封齊王暕子政道為鄖公。然猶依倚突厥。隋義城公主先嫁突厥,及是遣使迎蕭皇后,建德勒兵千餘騎送之入蕃,又傳化及首以獻公主。旣與突厥相連,兵鋒益盛。

九月,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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