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五十五 列傳第五

作者: 劉昫 等編7,100】字 目 录

相讓,莫肯為主。曹珍曰:「常聞圖讖云『李氏當王』。今軌在謀中,豈非天命也。」遂拜賀之,推以為主。軌令修仁夜率諸胡入內苑城,建旗大呼,軌於郭下聚衆應之,執縛隋虎賁郎將謝統師、郡丞韋士政。軌自稱河西大涼王,建元安樂,署置官屬,並擬開皇故事。初,突厥曷娑那可汗率衆內屬,遣弟闕達度闕設領部落在會寧川中,有二千餘騎,至是自稱可汗,來降于軌。

武德元年冬,軌僭稱尊號,以其子伯玉為皇太子,長史曹珍為左僕射。謹等議欲盡殺隋官,分其家產,軌曰:「諸人見逼為主,便須稟吾處分。義兵之起,意在救焚,今殺人取物,是為狂賊。立計如此,何以求濟乎!」乃署統師太僕卿,士政太府卿。薛舉遣兵侵軌,軌遣其將李贇擊敗于昌松,斬首二千級,盡虜其衆,復議放還之。贇言於軌曰:「今竭力戰勝,俘虜賊兵,又縱放之,還使資敵,不如盡坑之。」軌曰:「不然。若有天命,自擒其主,此輩士卒,終為我有。若事不成,留此何益?」遂遣之。未幾,攻陷張掖、燉煌、西平、枹罕,盡有河西五郡之地。

其年,軌殺其吏部尚書梁碩。初,軌之起也,碩為謀主,甚有智略,衆咸憚之。碩見諸胡種落繁盛,乃陰勸軌宜加防察,與其戶部尚書安修仁由是有隟。又軌子仲琰懷恨,形於辭色,修仁因之構成碩罪,更譖毀之,云其欲反,軌令齎鴆就宅殺焉。是後,故人多疑懼之,心膂從此稍離。

時高祖方圖薛舉,遣使潛往涼州與之相結,下璽書謂之為從弟。軌大悅,遣其弟懋入朝。獻方物。高祖授懋大將軍,遣還涼州。又令鴻臚少卿張侯德持節冊拜為涼州總管,封涼王,給羽葆鼓吹一部。軌召群僚廷議曰:「今吾從兄膺受圖籙,據有京邑,天命可知,一姓不宜競立,今去帝號受冊可乎?」曹珍進曰:「隋失天下,英雄競逐,稱王號帝,鼎峙瓜分。唐國自據關中,大涼自處河右,已為天子,奈何受人官爵?若欲以小事大,宜依蕭察故事,自稱梁帝而稱臣於周。」軌從之。

二年,遣其尚書左丞鄧曉隨使者入朝,表稱皇從弟大涼皇帝臣軌而不受官。時有胡巫惑之曰:「上帝當遣玉女從天而降。」遂徵兵築臺以候玉女,多所糜費,百姓患之。又屬年饑,人相食,軌傾家賑之,私家罄盡,不能周徧。又欲開倉給粟,召衆議之。珍等對曰:「國以人為本,本旣不立,國將傾危,安可惜此倉粟而坐觀百姓之死乎?」其故人皆云,給粟為便。謝統師等隋舊官人,為軌所獲,雖被任使,情猶不附。每與群胡相結,引進朋黨,排軌舊人,因其大餒,欲離其衆。乃詬珍曰:「百姓餓者自是弱人,勇壯之士終不肯困,國家倉粟須備不虞,豈可散之以供小弱?僕射苟悅人情,殊非國計。」軌以為然,由是士庶怨憤。多欲叛之。

初,安修仁之兄興貴先在長安,表請詣涼州招慰軌。高祖謂曰:「李軌據河西之地,連好吐谷渾,結援於突厥,興兵討擊,尚以為難,豈單使所能致也?」興貴對曰:「李軌凶強,誠如聖旨。今若諭之以逆順,曉之以禍福,彼則憑固負遠,必不見從。何則?臣於涼州,奕代豪望,凡厥士庶,靡不依附。臣之弟為軌所信任,職典樞密者數十人,以此候隟圖之,易於反掌,無不濟矣。」高祖從之。

興貴至涼州,軌授以左右衛大將軍,又問以自安之術,興貴諭之曰:「涼州僻遠,人物凋殘,勝兵雖餘十萬,開地不過千里,旣無險固,又接蕃戎,戎狄豺狼,非我族類,此而可久,實用為疑。今大唐據有京邑,略定中原,攻必取,戰必勝,是天所啟,非人力焉。今若舉河西之地委質事之,即漢家竇融,未足為比。」軌默然不荅,久之,謂興貴曰:「昔吳濞以江左之兵,猶稱己為『東帝』;我今以河右之衆,豈得不為『西帝』。彼雖強大,其如予何?君與唐為計,誘引於我,酬彼恩遇耳。」興貴懼,乃偽謝曰:「竊聞富貴不在故鄉,有如衣錦夜行。今合家子弟並蒙信任,榮慶實在一門,豈敢興心,更懷他志。」

興貴知軌不可動,乃與修仁等潛謀引諸胡衆起兵圖軌,將圍其城,軌率步騎千餘出城拒戰。先時,有薛舉柱國奚道宜率羌兵三百人亡奔于軌,旣許其刺史而不授之,禮遇又薄,深懷憤怨。道宜率所部共修仁擊軌,軌敗入城,引兵登陴,冀有外救。興貴宣言曰:「大唐使我來殺李軌,不從者誅及三族!」於是諸城老幼皆出詣修仁。軌歎曰:「人心去矣,天亡我乎!」攜妻子上玉女臺,置酒為別,修仁執之以聞。時鄧曉尚在長安,聞軌敗,舞蹈稱慶。高祖數之曰:「汝委質於人,為使來此,聞軌淪陷,曾無蹙容,苟悅朕情,妄為慶躍。旣不能留心於李軌,何能盡節於朕乎?」竟廢而不齒。軌尋伏誅,自起至滅三載,河西悉平。詔授興貴右武候大將軍、上柱國,封涼國公,食實封六百戶,賜帛萬段;修仁左武候大將軍,封申國公,并給田宅,食實封六百戶。

劉武周,河間景城人。父匡,徙家馬邑。匡嘗與妻趙氏夜坐庭中,忽見一物,狀如雄雞,流光燭地,飛入趙氏懷,振衣無所見,因而有娠,遂生武周。驍勇善射,交通豪俠。其兄山伯每誡之曰:「汝不擇交遊,終當滅吾族也。」數詈辱之。武周因去家入洛,為太僕楊義臣帳內,募征遼東,以軍功授建節校尉。

還家,為鷹揚府校尉。太守王仁恭以其州里之雄,甚見親遇,每令率虞候屯於閤下。因與仁恭侍兒私通,恐事泄,又見天下已亂,陰懷異計,乃宣言於郡中曰:「今百姓飢餓,死人相枕於野,王府尹閉倉不恤,豈憂百姓之意乎!」以此激怒衆人,皆發憤怨。武周知衆心搖動,因稱疾不起,鄉閭豪傑多來候問,遂椎牛縱酒大言曰:「盜賊若此,壯士守志,並死溝壑。今倉內積粟皆爛,誰能與我取之?」諸豪傑皆許諾。與同郡張萬歲等十餘人候仁恭視事,武周上謁,萬歲自後而入,斬仁恭於郡廳,持其首出徇郡中,無敢動者。於是開廩以賑窮乏,馳檄境內,其屬城皆歸之,得兵萬餘人。

武周自稱太守,遣使附于突厥。隋鴈門郡丞陳孝意、虎賁將王智辯合兵討之,圍其桑乾鎮。會突厥大至,與武周共擊智辯,隋師敗績。孝意奔還鴈門,部人殺之,以城降于武周。於是襲破樓煩郡,進取汾陽宮,獲隋宮人以賂突厥,始畢可汗以馬報之,兵威益振。乃攻陷定襄,復歸于馬邑。突厥立武周為定楊可汗,遺以狼頭纛。因僭稱皇帝,以妻沮氏為皇后,建元為天興。以衛士楊伏念為左僕射,妹壻同縣人苑君璋為內史令。

先是,上谷人宋金剛有衆萬餘人,在易州界為群盜,定州賊帥魏刀兒與相表裏。後刀兒為竇建德所滅,金剛救之,戰敗,率餘衆四千人奔于武周。武周素聞金剛善用兵,得之甚喜,號為宋王,委以軍事,中分家產遺之。金剛亦深自結納,遂出其妻,請聘武周之妹。又說武周入圖晉陽,南向以爭天下。武周授金剛西南道大行臺,令率兵二萬人侵并州,軍黃虵鎮。又引突厥之衆,兵鋒甚盛,襲破榆次縣,進陷介州。高祖遣太常少卿李仲文率衆討之,為賊所執,一軍全沒。仲文後得逃還。復遣右僕射裴寂拒之,戰又敗績。武周進逼,總管齊王元吉委城遁走,武周遂據太原。遣金剛進攻晉州,六百城陷,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沒于賊。進取澮州,屬縣悉下。

夏縣人呂崇茂殺縣令,自號魏王,以應賊。河東賊帥王行本又密與金剛連和,關中大駭。高祖命太宗益兵進討,屯于柏壁,相持者久之。又命永安王孝基、陝州總管于筠、工部尚書獨孤懷恩、內史侍郎唐儉進取夏縣,不能克,軍于城南。崇茂與賊將尉遲敬德襲破孝基營,諸軍並陷,四將俱沒。敬德還澮州,太宗邀擊於美良川,大破之。敬德與賊將尋相又援王行本於蒲州,太宗復破之於蒲州。高祖親幸蒲津關,太宗自柏壁輕騎謁高祖於行在所。宋金剛遂圍絳州。及太宗還,金剛懼而引退。武周復攻李仲文于浩州,頻戰皆敗,又餽運不屬,賊衆大餒,於是金剛遂遁。太宗復追及金剛于雀鼠谷,一日八戰,皆破之,俘斬數萬人,獲輜重千餘兩。金剛走入介州,王師逼之。金剛尚有衆二萬,出其西門,背城而陣,太宗與諸將力戰破之,金剛輕騎遁走。其驍將尉遲敬德、尋相、張萬歲收其精兵,舉介州及永安來降。武周大懼,率五百騎棄并州北走,自乾燭谷亡奔突厥。金剛復收其亡散以拒官軍,人莫之從,與百餘騎復奔突厥。太宗進平并州,悉復故地。未幾,金剛背突厥而亡,將還上谷,為追騎所獲,腰斬之。武周又欲謀歸馬邑,事洩,為突厥所殺。武周自初起至死,凡六載。

初,武周引兵南侵,苑君璋說曰:「唐主舉一州之兵,定三輔之地,郡縣影附,所向風靡,此固天命,豈曰人謀。且并州已南,地形險阻,若懸軍深入,恐後無所繼,不如連和突厥,結援唐朝,南面稱孤,足為上策。」武周不聽,遣君璋守朔州,遂侵汾、晉。及敗,泣謂君璋曰:「恨不用君言,乃至於此!」

武周旣死,突厥又以君璋為大行臺,統其餘衆,仍令郁射設督兵助鎮。高祖遣諭之,君璋部將高滿政謂君璋曰:「夷狄無禮,本非人類,豈可北面事之,不如盡殺突厥以歸唐朝。」君璋不從,滿政因人心夜逼君璋,君璋亡奔突厥。滿政遂以城來降,拜朔州總管,封榮國公。

明年,君璋復引突厥來攻馬邑,滿政死之,君璋盡殺其黨而去,退保恒安。君璋所部稍稍離散,勢蹙請降,高祖許之,遣使賜以金券。會突厥頡利可汗復遣召之,君璋猶豫未決。其子孝政曰:「劉武周足為殷鑒。今旣降唐,又歸頡利,取滅之道也。糧儲已盡,人情悉離,如更遲留,變生肘腋。」恒安人郭子威說君璋曰:「恒安之地,王者舊都,山川形勝,足為險固。突厥方強,為我脣齒。據此堅城,足觀天下之變,何乃欲降於人也。」君璋然其計,乃執我行人送於突厥,與突厥合軍寇太原之北境。君璋復見頡利政亂,竟率所部來降,拜安州都督,封芮國公,賜實封五百戶。

高開道,滄州陽信人也。少以煮鹽自給,有勇力,走及奔馬。隋大業末,河間人格謙擁兵於豆子〈鹵亢〉,開道往從之,署為將軍。後謙為隋師所滅,開道與其黨百餘人亡匿海曲。復出掠滄州,招集得數百人,北掠城鎮,臨渝至于懷遠皆破之,悉有其衆。

武德元年,隋將李景守北平郡,開道引兵圍之,連年不能克。景自度不能支,拔城而去。開道又取其地,進陷漁陽郡,有馬數千匹,衆且萬人,自立為燕王,都于漁陽。先是,有懷戎沙門高曇晟者,因縣令設齋,士女大集,曇晟與其僧徒五十人擁齋衆而反,殺縣令及鎮將,自稱大乘皇帝,立尼靜宣為耶輸皇后,建元為法輪。至夜,遣人招誘開道,結為兄弟,改封齊王。開道以衆五千人歸之,居數月,襲殺曇晟,悉并其衆。

三年,復稱燕王,建元,署置百官。羅藝在幽州,為竇建德所圍,告急於開道,乃率二千騎援之。建德懼其驍銳,於是引去。開道因藝遣使來降,詔封北平郡王,賜姓李氏,授蔚州總管。時幽州大饑,開道許給之粟,藝遣老弱就食,開道皆厚遇之。藝甚悅,不以為虞,乃發兵三千人、車數百乘、驢馬千餘匹,請粟于開道。悉留之,北連突厥,告絕於藝,復稱燕國。

是歲,劉黑闥入寇山東,開道與之連和,引兵攻易州,不克而退。又遣其將謝稜詐降於藝,請兵援接,藝出兵應之,將至懷戎,稜襲破藝兵。開道又引突厥頻來為寇,恒、定、幽、易等州皆罹其患。突厥頡利可汗攻馬邑,以開道兵善為攻具,引之陷馬邑而去。時天下大定,開道欲降,自以數翻復,終恐致罪,又北恃突厥之衆。其將士多山東人,思還本土,人心頗離。

先是,劉黑闥亡將張君立奔於開道,因與其將張金樹潛相結連。時開道親兵數百人,皆勇敢士也,號為「義兒」,常在閤內。金樹每督兵於閤下。金樹將圍開道,潛令數人入其閤內,與諸義兒陽為遊戲,至日將夕,陰斷其弓弦,又藏其刀仗,聚其矟於牀下。迨暝,金樹以其徒大呼來攻閤下,向所遣人抱義兒矟一時而出,諸義兒遽將出戰,而弓弦皆絕,刀仗已失。君立於外城舉火相應,表裏驚擾。義兒窮蹙,爭歸金樹。開道知不免,於是擐甲持兵坐堂上,與其妻妾樂酣宴。金樹之黨憚其勇,不敢逼。天將曉,開道先縊其妻妾及諸子而後自殺。金樹陳兵,執其義兒皆斬之。又殺張君立,死者五百餘人,遂歸國。開道自初起至滅,凡八歲。以其地為媯州。

劉黑闥,貝州漳南人。無賴,嗜酒,好博弈,不治產業,父兄患之。與竇建德少相友善,家貧無以自給,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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