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傷足,上親降問,以所乘賜之。
乾封元年,高麗莫離支男生為其弟男建所逐,保於國內城,遣子獻誠詣闕乞師。總章元年,命勣為遼東道行軍總管,率兵二萬略地至鴨綠水。賊遣其弟來拒戰,勣縱兵擊敗之,追奔二百里,至於平壤城。男建閉門不敢出,賊中諸城駭懼,多拔人衆遁走,降款者相繼。勣又引兵圍平壤,遼東道副大總管劉仁軌、郝處俊、將軍薛仁貴並會於平壤,掎角圍之。經月餘,克其城,虜其王高藏及男建、男產,裂其諸城,並為州縣,振旅而旋。令勣便道以高藏及男建獻於昭陵,禮畢,備軍容入京城,獻太廟。
二年,加太子太師,增食實封通前一千一百戶。其年寢疾,詔以勣弟晉州刺史弼為司衛正卿,使得視疾。尋薨,年七十六。帝為之舉哀,輟朝七日,贈太尉、揚州大都督,謚曰貞武,給東園秘器,陪葬昭陵,令司平太常伯楊昉攝同文正卿監護。及葬日,帝幸未央古城,登樓臨送,望柳車慟哭,并為設祭。皇太子亦從駕臨送,哀慟悲感左右。詔百官送至故城西北,所築墳一準衛、霍故事,象陰山、鐵山及烏德鞬山,以旌破突厥、薛延陀之功。光宅元年,詔勣配享高宗廟庭。
勣前後戰勝所得金帛,皆散之於將士。初得黎陽倉,就食者數十萬人。魏徵、高季輔、杜正倫、郭孝恪皆客遊其所,一見於衆人中,即加禮敬,引之卧內,談謔忘倦,及平武牢,獲偽鄭州長史戴冑,知其行能,尋釋放,竟推薦,咸至顯達,當時稱其有知人之鑒。又,初平王世充,獲其故人單雄信,依例處死,勣表稱其武藝絕倫,若收之於合死之中,必大感恩,堪為國家盡命,請以官爵贖之。高祖不許。臨將就戮,勣對之號慟,割股肉以啖之,曰:「生死永訣,此肉同歸於土矣。」仍收養其子。每行軍用師,頗任籌算,臨敵應變,動合事機。與人圖計,識其臧否,聞其片善,扼腕而從,事捷之日,多推功於下,以是人皆為用,所向多克捷。洎勣之死,聞者莫不悽愴。
與弟弼特存友愛,閨門之內,肅若嚴君。自遇疾,高宗及皇太子送藥,即取服之;家中召醫巫,皆不許入門。子弟固以藥進,勣謂曰:「我山東一田夫耳,攀附明主,濫居富貴,位極三台,年將八十,豈非命乎?修短必是有期,寧容浪就醫人求活!」竟拒而不進。忽謂弼曰:「我似得小差,可置酒以申宴樂。」於是堂上奏女妓,簷下列子孫。宴罷,謂弼曰:「我自量必死,欲與汝一別耳。恐汝悲哭,誑言似差可,未須啼泣,聽我約束。我見房玄齡、杜如晦、高季輔辛苦作得門戶,亦望垂裕後昆,並遭癡兒破家蕩盡。我有如許豚犬,將以付汝,汝可防察,有操行不倫、交遊非類,急即打殺,然後奏知。又見人多埋金玉,亦不須爾。惟以布裝露車,載我棺柩,棺中斂以常服,惟加朝服一副,死儻有知,望著此奉見先帝。明器惟作馬五六匹,下帳用幔皁為頂,白紗為裙,其中著十箇木人,示依古禮芻靈之義,此外一物不用。姬媼已下,有兒女而願住自養者聽之,餘並放出。事畢,汝即移入我堂,撫恤小弱。違我言者,同於戮屍。」此後略不復語,弼等遵行遺言。
勣少弟感,幼有志操。李密之敗也,陷於王世充,世充逼令以書召勣,感曰;「家兄立身,不虧名節,今已事主,君臣分定,決不以感造次改圖。」卒不肯,世充怒,遂害焉,時年十五。
勣長子震,顯慶初官至梓州刺史,先勣卒。
勣孫敬業。高宗崩,則天太后臨朝,旣而廢帝為廬陵王,立相王為皇帝,而政由天后,諸武皆當權任,人情憤怨。時給事中唐之奇貶授括蒼令,長安主簿駱賔王貶授臨海丞,詹事司直杜求仁黝縣丞,敬業坐事左授柳州司馬,其弟盩厔令敬猷亦坐累左遷,俱在揚州。敬業用前盩厔尉魏思溫謀,據揚州。嗣聖元年七月,敬業遣其黨監察御史薛璋先求使江都,又令雍州人韋超詣璋告變,云「揚州長史陳敬之與唐之奇謀逆」,璋乃收敬之繫獄。居數日,敬業矯制殺敬之,自稱揚州司馬,詐言「高州首領馮子猷叛逆,奉密詔募兵進討」。是日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解繫囚及丁役、工匠,得數百人,皆授之以甲。錄事參軍孫處行拒命,敬業斬之以徇。遂據揚州,鳩聚民衆,以匡復廬陵為辭。乃開三府:一曰匡復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杜求仁、唐之奇、駱賔王為府屬,餘皆偽署職位。旬日之間,勝兵有十餘萬。仍移檄諸郡縣曰:
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鷰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廷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胤,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舊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誓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舳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劒氣衝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家傳漢爵,或地恊周親,或膺重寄於爪牙,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儻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師,無廢舊君之命,凡諸爵賞,同裂山河。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則天命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將兵三十萬討之,追削敬業祖、父官爵,剖墳斲棺,復本姓徐氏。
初,敬業兵集,圖其所向,薛璋曰:「金陵王氣猶在,大江設險,可以自固。且取常、潤等州,以為霸基,然後治兵北渡。」魏思溫曰:「兵貴神速,但宜早渡淮而北,招合山東豪傑,乘其未集,直取東都,據關決戰,此上策也。」敬業不從。十月,率衆渡江,攻拔潤州,殺刺史李思文。先是,太子賢為天后所廢,死於巴州,敬業乃求狀貌似賢者,置於城中,奉之為主,云賢本不死。孝逸軍渡淮,至楚州,敬業之衆狼狽還江都,屯兵高郵以拒之。頻戰大敗,孝逸乘勝追躡。敬業奔至揚州,與唐之奇、杜求仁等乘小舸,將入海投高麗。追兵及,皆捕獲之。初,敬業傳檄至京師,則天讀之微哂,至「一抔之土未乾」,遽問侍臣曰:「此語誰為之?」或對曰:「駱賔王之辭也。」則天曰:「宰相之過,安失此人?」
中宗返正,詔曰:「故司空勣,往因敬業,毀廢墳塋。朕追想元勳,永懷佐命。昔竇憲干紀,無累安豐之祠;霍禹亂常,猶全博陸之祀。罪不相及,國之通典。宜特垂恩禮,令所司速為起墳,所有官爵,並宜追復。」勣諸子孫坐敬業誅殺,靡有遺胤,偶脫禍者,皆竄跡胡越。貞元十七年,吐蕃陷麟州,驅掠民畜而去。至鹽州西橫槽烽,蕃將號徐舍人者,環集漢俘於呼延州,謂僧延素曰:「師勿甚懼,予本漢人,司空、英國公五代孫也。屬武太后斲喪王室,吾祖建義不果,子孫流落絕域,今三代矣。雖代居職任,掌握兵要,然思本之心,無忘於國。但族屬已多,無由自拔耳。此地蕃漢交境,放師還鄉。」數千百人,解縛而遣之。
史臣曰:近代稱為名將者,英、衛二公,誠煙閣之最。英公振彭、黥之跡,自拔草莽,常能以義藩身,與物無忤,遂得功名始終。賢哉垂命之誡!敬業不蹈貽謀,至於覆族,悲夫!衛公將家子,綽有渭陽之風。臨戎出師,凜然威斷。位重能避,功成益謙。銘之鼎鍾,何慚耿、鄧。美哉!
贊曰:功以懋賞,震主則危。辭祿避位,除猜破疑。功定華夷,志懷忠義。白首平戎,賢哉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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