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六十九 列傳第十九

作者: 劉昫 等編6,887】字 目 录

貪者邀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是知前聖莫不收人之長,棄人之短,良為此也。

臣又聞夫天地之道,以覆載為先;帝王之德,以含弘為美。夫以區區漢武及歷代諸帝,猶能宥廣利等,況陛下天縱神武,振宏圖以定六合,豈獨正茲刑網,不行古人之事哉!伏惟聖懷,當自已有斟酌。臣今所以陳聞,非敢私君集等,庶以螢爝末光,增暉日月。儻陛下降雨露之澤,收雷電之威,錄其微勞,忘其大過,使君集重升朝列,復預驅馳,雖非清貞之臣,猶是貪愚之將。斯則陛下聖德,雖屈法而德彌顯;君集等愆過,雖蒙宥而過更彰。足使立功之士,因茲而皆勸;負罪之將,由斯而改節矣。

疏奏,乃釋。

君集自以有功於西域,而以貪冒被囚,志殊怏怏。十七年,張亮以太子詹事出為洛州都督,君集激怒亮曰:「何為見排?」亮曰「是公見排,更欲誰冤!」君集曰:「我平一國來,逢屋許大嗔,何能仰排!」因攘袂曰:「鬱鬱不可活,公能反乎?當與公反耳。」亮密以聞,太宗謂亮曰:「卿與君集俱是功臣。君集獨以語卿,無人聞見,若以屬吏,君集必言無此。兩人相證,事未可知。」遂寢其事,待君集如初。尋與諸功臣同畫像於凌煙閣。

時庶人承乾在東宮,恐有廢立,又知君集怨望,遂與通謀。君集子壻賀蘭楚石時為東宮千牛,承乾令數引君集入內,問以自安之術。君集以承乾劣弱,意欲乘釁以圖之,遂贊承乾陰圖不軌,嘗舉手謂承乾曰:「此好手,當為用之。」君集或慮謀洩,心不自安,每中夜蹶然而起,歎吒久之。其妻怪而謂之曰:「公,國之大臣,何為乃爾?必當有故。若有不善之事,孤負國家,宜自歸罪,首領可全。」君集不能用。

及承乾事發,君集被收,楚石又詣闕告其事。太宗親臨問曰「我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驗耳。」君集辭窮。太宗謂百僚曰:「往者家國未安,君集實展其力,不忍置之於法。我將乞其性命,公卿其許我乎?」群臣爭進曰:「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請誅之以明大法。」太宗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而今而後,但見公遺像耳!」因歔欷下泣。遂斬於四達之衢,籍沒其家。君集臨刑,容色不改,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豈反者乎,蹉跌至此!然嘗為將,破滅二國,頗有微功。為言於陛下,乞令一子以守祭祀。」由是特原其妻及一子,徙於嶺南。

張亮,鄭州滎陽人也。素寒賤,以農為業,倜儻有大節,外敦厚而內懷詭詐,人莫之知。大業末,李密略地滎、汴,亮杖策從之,未被任用。屬軍中有謀反者,亮告之,密以為至誠,署驃騎將軍,隷於徐勣。及勣以黎陽歸國,亮頗贊成其事,乃授鄭州刺史。會王世充陷鄭州,亮不得之官,孤軍無援,遂亡命於共城山澤。

後房玄齡、李勣以亮倜儻有智謀,薦之於太宗,引為秦府車騎將軍。漸蒙顧遇,委以心膂。會建成、元吉將起難,太宗以洛州形勝之地,一朝有變,將出保之。遣亮之洛陽,統左右王保等千餘人,陰引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欲圖不軌,坐是屬吏,亮卒無所言,事釋,遣還洛陽。及建成死,授懷州總管,封長平郡公。

貞觀五年,歷遷御史大夫,轉光祿卿,進封鄅國公,賜實封五百戶。後歷豳、夏、鄜三州都督。七年,魏王泰為相州都督而不之部,進亮金紫光祿大夫,行相州大都督長史。十一年,改封鄖國公。亮所蒞之職,潛遣左右伺察善惡,發擿姦隱,動若有神,抑豪強而恤貧弱,故所在見稱。初,亮之在州也,棄其本妻,更娶李氏。李素有淫行,驕妒特甚,亮寵憚之。後至相州,有鄴縣小兒,以賣筆為業,善歌舞,李見而悅之,遂與私通,假言亮先與其母野合所生,收為亮子,名曰慎幾。亮前婦子慎微每以養慎幾致諫,亮不從。李尤好左道,所至巫覡盈門,又干預政事,由是亮之聲稱漸損。

十四年,入為工部尚書。明年,遷太子詹事,出為洛州都督。及侯君集誅,以亮先奏其將反,優詔襃美,遷刑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宗將伐高麗,亮頻諫不納,因自請行。以亮為滄海道行軍大總管,管率舟師。自東萊渡海,襲沙卑城,破之,俘男女數千口。進兵頓於建安城下,營壘未固,士卒多樵牧。賊衆奄至,軍中惶駭。亮素怯懦,無計策,但踞胡牀,直視而無所言,將士見之,翻以亮為有膽氣。其副總管張金樹等乃鳴鼓令士衆擊賊,破之。太宗知其無將帥材而不之責。

有方術人程公穎者,亮親信之。初在相州,陰召公穎,謂曰「相州形勝之地,人言不出數年有王者起,公以為何如?」公穎知其有異志,因言亮卧似龍形,必當大貴。又有公孫常者,頗擅文辭,自言有黃白之術,尤與亮善。亮謂曰:「吾嘗聞圖讖『有弓長之君當別都』,雖有此言,實不願聞之。」常又言亮名應圖籙,亮大悅。二十年,有陝人常德玄告其事,并言亮有義兒五百人。太宗遣法官按之,公穎及常證其罪。亮曰:「此二人畏死見誣耳。」又自陳佐命之舊,冀有寬貸。太宗謂侍臣曰:「亮有義兒五百,畜養此輩,將何為也?正欲反耳。」命百僚議其獄,多言亮當誅,唯將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明其無罪。太宗旣盛怒,竟斬於巿,籍沒其家。歲餘,刑部侍郎有闕,令執政者妙擇其人,累奏皆不可。太宗曰:「朕得其人也。往者李道裕議張亮云『反形未具』,此言當矣。雖不即從,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

薛萬徹,雍州咸陽人,自燉煌徙焉,隋左禦衛大將軍世雄子也。世雄,大業末卒於涿郡太守。萬徹少與兄萬均隨父在幽州,俱以武略為羅藝所親待。尋與藝歸附高祖,授萬均上柱國、永安郡公,萬徹車騎將軍、武安縣公。

會竇建德率衆十萬來寇范陽,藝逆拒之。萬均謂藝曰:「衆寡不敵,今若出鬬,百戰百敗,當以計取之。可令羸兵弱馬阻水背城為陣以誘之,觀賊之勢,必渡水交兵。萬均請精騎百人伏於城側,待其半渡擊之,破賊必矣。」藝從其言。建德果引軍渡水,萬均邀擊,大破之。明年,建德率衆二十萬復攻幽州,賊已攀堞,萬均與萬徹率敢死士百人從地道而出,直掩賊背擊之,賊遂潰走。

及太宗平劉黑闥,引萬均為右二護軍,恩顧甚至。隱太子建成又引萬徹置於左右。建成被誅,萬徹率宮兵戰於玄武門,鼓譟欲入秦府,將士大懼。及梟建成首示之,萬徹與數十騎亡於終南山。太宗累遣使諭意,萬徹釋仗而來,太宗以其忠於所事,不之罪也。

萬均,貞觀初歷遷殿中少監。柴紹之擊梁師都,以萬徹為副。未至朔方數十里,突厥四面而至,官軍稍却。萬均與萬徹橫出擊之,斬其驍將,虜陣亂,因而乘之,殺傷被野。鼓行而進,遂圍師都。俄而師都見殺,城降,突厥不敢來援。萬徹後從李靖擊突厥頡利可汗於塞北,以功授統軍,進爵郡公。及靖將擊吐谷渾,請萬徹同行。及至賊境,與諸將各率百餘騎先行,卒與虜數千騎相遇。萬徹單騎馳擊之,虜無敢當者。還謂諸將曰:「賊易與耳!」躍馬復進,諸將隨之,斬數千級,人馬流血,勇冠三軍。又與萬均破吐谷渾天柱王於赤水源,獲其雜畜二十萬計,追至河源。

萬均此後官至左屯衛大將軍,累封潞國公而卒。萬徹尋丁母憂解職,俄起為右衛將軍,出為蒲州刺史。會薛延陀率迴紇、同羅之衆渡磧,南擊李思摩,萬徹副李勣援之。與虜相遇,率數百騎為先鋒,擊其陣後,騎皆散,賊顧見,遂大潰。追奔數十里,斬首三千餘級,獲馬萬五千匹。以功別封一子為縣侯。十八年,授左衛將軍,尚丹陽公主,拜駙馬都尉。尋遷右衛大將軍,轉杭州刺史,遷代州都督,復召拜右武衛大將軍。太宗從容謂從臣曰:「當今名將,唯李勣、道宗、萬徹三人而已。李勣、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即大敗。」太宗嘗召司徒長孫無忌等十餘人宴於丹霄殿,各賜以貘皮,萬徹預焉。太宗意在賜萬徹,而誤呼萬均,因愴然曰:「萬均朕之勳舊,不幸早亡,不覺呼名,豈其魂靈欲朕之賜也。」因令取貘皮,呼萬均以同賜而焚之於前,侍坐者無不感歎。

二十二年,萬徹又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率甲士三萬自萊州泛海伐高麗,入鴨綠水,百餘里至泊汋城,高麗震懼,多棄城而遁。泊汋城主所夫孫率步騎萬餘人拒戰,萬徹遣右衛將軍裴行方領步卒為支軍繼進,萬徹及諸軍乘之,賊大潰。追奔百餘里,於陣斬所夫孫,進兵圍泊汋城。其城因山設險,阻鴨綠水以為固,攻之未拔。高麗遣將高文率烏骨、安地諸城兵三萬餘人來援,分置兩陣。萬徹分軍以當之,鋒刃纔接而賊大潰。萬徹在軍,仗氣凌物,人或奏之。及謁見,太宗謂曰:「上書者論卿與諸將不恊,朕錄功棄過,不罪卿也。」因取書焚之。尋為副將、右衛將軍裴行方言其怨望,於是廷驗之,萬徹辭屈。英國公李勣進曰:「萬徹職乃將軍,親惟主壻,發言怨望,罪不容誅。」因除名徙邊,會赦得還。

永徽二年,授寧州刺史。入朝與房遺愛款昵,因謂遺愛曰:「今雖患腳,坐置京師,漢輩猶不敢動。」遺愛謂萬徹曰:「公若國家有變,我當與公立荊王元景為主。」及謀洩,吏逮之,萬徹不之伏,遺愛證之,遂伏誅。臨刑大言曰:「薛萬徹大健兒,留為國家効死力固好,豈得坐房遺愛殺之乎!」遂解衣謂監刑者疾斫。執刀者斬之不殊,萬徹叱之曰:「何不加力!」三斫乃絕。

萬徹長兄萬淑,亦有戰功。貞觀初,至營州都督,檢校東夷校尉,封梁郡公。

季弟萬備,有孝行,母終,廬於墓側。太宗降璽書弔慰,仍旌表其門。後官至左衛將軍。並先萬徹卒。

初,武德、貞觀之際,有盛彥師、盧祖尚、劉世讓、劉蘭、李君羨等,並有功名而不終其位。

盛彥師者,宋州虞城人。大業中,為澄城長。義師至汾陰,率賔客千餘人濟河上謁,拜銀青光祿大夫、行軍總管,從平京城。俄與史萬寶鎮宜陽以拒東寇。

及李密之叛,將出山南,史萬寶懼密威名,不敢拒,謂彥師曰:「李密,驍賊也,又輔以王伯當,決策而叛,其下兵士思欲東歸,若非計出萬全,則不為也。兵在死地,殆不可當。」彥師笑曰:「請以數千之衆邀之,必梟其首。」萬寶曰:「計將安出?」對曰:「軍法尚詐,不可為公說之。」便領衆踰熊耳山南,傍道而止,令弓弩者夾路乘高,刀楯者伏於溪谷。令曰:「待賊半渡,一時齊發,弓弩據高縱射,刀楯即亂出薄之。」或問之曰:「聞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彥師曰:「密聲言往洛,實走襄城就張善相耳,必當出人不意。若賊入谷口,我自後追之,山路險隘,無所展力,一夫殿後,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李密旣度陝州,以為餘不足慮,遂擁衆徐行,果踰山南渡。彥師擊之,密衆首尾斷絕,不得相救,遂斬李密,追擒伯當。以功封葛國公,拜武衛將軍,仍鎮熊州。

太宗討王世充,遣彥師與萬寶軍於伊闕,絕其山南之路。賊平,除宋州總管。初,彥師之入關也,王世充以其將陳寶遇為宋州刺史,處其家不以禮,及此,彥師因事殺之。平生所惡數十家亦皆殺之。州中震駭,重足而立。

會徐圓朗反,彥師為安撫大使,因戰,遂沒於賊。圓朗禮厚之,令彥師作書報其弟,令舉城降己。彥師為書曰:「吾奉使無狀,被賊所擒,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宜善侍老母,勿以吾為念。」圓朗初色動,而彥師自若,圓朗乃笑曰:「盛將軍乃有壯節,不可殺也。」待之如舊。賊平,彥師竟以罪賜死。

盧祖尚者,字季良,光州樂安人也。父禧,隋虎賁郎將。累葉豪富,傾財散施,甚得人心。大業末,召募壯士,逐捕群盜,時年甚少,而武力過人,又御衆嚴整,所向有功,群盜畏憚,不敢入境。及宇文化及作亂,州人請祖尚為刺史。祖尚時年十九,升壇歃血,以誓其衆,泣涕歔欷,悲不自勝,衆皆感激。

王世充立越王侗,祖尚遣使從之,侗授祖尚光州總管。及世充自立,遂舉州歸款,高祖嘉之,賜璽書勞勉,拜光州刺史,封弋陽郡公。武德六年,從趙郡王孝恭討輔公祏,為前軍總管,攻其宣、歙二州,克之。進擊賊帥馮惠亮、陳正通,並破之。賊平,以功授蔣州刺史。又歷壽州都督、瀛州刺史,並有能名。

貞觀初,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冒得罪,太宗思求良牧,朝臣咸言祖尚才兼文武,廉平正直。徵至京師,臨朝謂之曰:「交州大藩,去京甚遠,須賢牧撫之。前後都督皆不稱職,卿有安邊之略,為我鎮之,勿以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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