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七十四 列傳第二十四

作者: 劉昫 等編7,997】字 目 录

拜謁旣疏,且事欣仰,規諫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親教,宮寀無由以進言,雖有具僚,竟將何補?伏願俯循前躅,稍抑下流,弘遠大之規,展師友之義。則儲徽克茂,帝圖斯廣,凡在黎元,孰不慶賴。

自此勑洎令與岑文本同馬周遞日往東宮,與皇太子談論。太宗嘗怒苑西守監穆裕,命於朝堂斬之,皇太子遽進諫。太宗謂司徒長孫無忌曰:「夫人久相與處,自然染習。自朕臨御天下,虛心正直,即有魏徵朝夕進諫。自徵云亡,劉洎、岑文本、馬周、褚遂良等繼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每見朕心悅諫,昔者因染以成性,固有今日之諫耳。」

十八年,遷侍中。太宗嘗謂侍臣曰:「夫人臣之對帝王,多順旨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發問,欲聞己過,卿等須言朕愆失。」長孫無忌、李勣、楊師道等咸云:「陛下聖化致太平,臣等不見其失。」洎對曰:「陛下化高萬古,誠如無忌等言。然頃上書人不稱旨者,或面加窮詰,無不慚退,恐非獎進言者之路。」太宗曰:「卿言是也,當為卿改之。」

太宗征遼,令洎與高士廉、馬周留輔皇太子定州監國,仍兼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太宗謂洎曰:「我今遠征,使卿輔翼太子,社稷安危之機,所寄尤重,卿宜深識我意。」洎進曰:「願陛下無憂,大臣有愆失者,臣謹即行誅。」太宗以其妄發,頗怪之,謂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卿性疏而太健,恐以此取敗,深宜誡慎,以保終吉。」十九年,太宗遼東還,發定州,在道不康。洎與中書令馬周入謁。洎、周出,遂良傳問起居,洎泣曰:「聖體患癰,極可憂懼。」遂良誣奏之曰:「洎云:『國家之事不足慮,正當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然定矣。』」太宗疾愈,詔問其故,洎以實對,又引馬周以自明。太宗問周,周對與洎所陳不異。遂良又執證不已,乃賜洎自盡。洎臨引決,請紙筆欲有所奏,憲司不與。洎死,太宗知憲司不與紙筆,怒之,並令屬吏。洎文集十卷,行於時。則天臨朝,其子弘業上言洎被遂良譖而死,詔令復其官爵。

馬周字賔王,清河茌平人也。少孤貧好學,尤精詩、傳,落拓不為州里所敬。武德中,補博州助教,日飲醇酎,不以講授為事。刺史達奚恕屢加咎責,周乃拂衣遊於曹、汴,又為浚儀令崔賢首所辱,遂感激西遊長安。宿於新豐逆旅,主人唯供諸商販而不顧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主人深異之。至京師,舍於中郎將常何之家。貞觀三年,太宗令百僚上書言得失,何以武吏不涉經學,周乃為何陳便宜二十餘事,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怪其能,問何,何荅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具草也。每與臣言,未嘗不以忠孝為意。」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間,遣使催促者數四。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六年,授監察御史,奉使稱旨。帝以常何舉得其人,賜帛三百匹。是歲,周上疏曰:

微臣每讀經史,見前賢忠孝之事,臣雖小人,竊希大道,未嘗不廢卷長想,思履其跡。臣以不幸,早失父母,犬馬之養,已無所施,顧來事可為者,唯忠義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而自歸於陛下,陛下不以臣愚瞽,過垂齒錄。竊自顧瞻,無陛荅謝,輒以微軀丹款,惟陛下所擇。

臣伏見大安宮在宮城之西,其牆宇宮闕之制,方之紫極,尚為卑小。臣伏以東宮皇太子之宅,猶處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更在城外。雖太上皇游心道素,志存清儉,陛下重違慈旨,愛惜人力;而蕃夷朝見及四方觀聽,有不足焉。臣願營築雉堞,修起門樓,務從高顯,以稱萬方之望,則大孝昭乎天下矣。

臣又伏見明勑,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宮。臣竊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宮去京三百餘里,鑾輿動軔,嚴蹕經旬,非可以旦暮至也。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見陛下者,將何以赴之?且車駕今行,本為避暑。然則太上皇尚留熱所,而陛下自逐涼處,溫凊之道,臣竊未安。然勑書旣出,業已成就,願示速返之期,以開衆惑。

臣又見詔書,令宗室勳賢作鎮藩部,貽厥子孫,嗣守其政,非有大故,無或黜免。臣竊惟陛下封植之者,誠愛之重之,欲其胤裔承守而與國無疆也。臣以為如詔旨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貴之,然則何用代官也。何則?以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正欲絕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正欲留之也,而欒黶之惡已彰。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隨器方授,則雖其翰翮非強,亦可以獲免尤累。昔漢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終全其代者,良得其術也。願陛下深思其事,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也。

臣又聞聖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為基。故曰:「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又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孔子亦云:「吾不預祭如不祭。」是聖人之重祭祀也如此。伏惟陛下踐祚以來,宗廟之享,未曾親事。伏緣聖情,獨以鑾輿一出,勞費稍多,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書皇帝入廟之事,將何以貽厥孫謀,垂則來葉?臣知大孝誠不在俎豆之間,然聖人之訓人,固有屈己以從時,願聖慈顧省愚款。

臣又聞致化之道,在於求賢審官;為政之基,在於揚清激濁。孔子曰:「唯名與器,不以假人。」是言慎舉之為重也。臣伏見王長通、白明達本自樂工,輿皁雜類,韋槃提、斛斯正則更無他材,獨解調馬。縱使術踰儕輩,伎能有取,乍可厚賜錢帛,以富其家;豈得列預士流,超授高爵。遂使朝會之位,萬國來庭,騶子倡人,鳴玉曳履,與夫朝賢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竊耻之。然朝命旣往,縱不可追,謂宜不使在朝班,預於士伍。

太宗深納之。尋除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十一年,周又上疏曰:

臣歷觀前代,自夏、殷及漢氏之有天下,傳祚相繼,多者八百餘年,少者猶四五百年,皆為積德累業,恩結於人心。豈無僻王,賴前哲以免。自魏、晉以還,降及周、隋,多者不過六十年,少者纔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創業之君,不務廣恩化,當時僅能自守,後無遺德可思,故傳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雖以大功定天下,而積德日淺,固當思隆禹、湯、文、武之道,廣施德化,使恩有餘地,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欲但令政教無失,以持當年而已。然自古明王聖主,雖因人設教,寬猛隨時,而大要唯以節儉於身、恩加於人二者是務。故其下愛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長而禍亂不作也。

今百姓承喪亂之後,比於隋時纔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繼,兄去弟還,首尾不絕,遠者往來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無休時。陛下雖每有恩詔令其減省,而有司作旣不廢,自然須人,徒行文書,役之如故。臣每訪問,四五年來,百姓頗有嗟怨之言,以為陛下不存養之。昔唐堯茅茨土階,夏禹惡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可復行於今。漢文帝惜百金之費,輟露臺之役,集上書囊以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錦繡纂組妨害女功,特詔除之,所以百姓安樂。至孝武帝雖窮奢極侈,而承文、景遺德,故人心不動。向使高祖之後,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於時代差近,事跡可見。今京師及益州諸處,營造供奉器物,并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臣聞昧旦丕顯,後世猶怠;作法於理,其弊猶亂。陛下少處人間,知百姓辛苦,前代成敗,目所親見,尚猶如此。而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即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

臣尋往代以來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為盜賊,其國無不即滅,人主雖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當修於可修之時,若事變一起而後悔之,則無益者也。故人主每見前代之亡,則知其政教之所由喪,而皆不知其身之失。是以殷紂笑夏桀之亡,而幽、厲亦笑殷紂之滅;隋煬帝大業之初又笑齊、魏之失國。今之視煬帝,亦猶煬帝之視齊、魏也。故京房謂漢元帝云,「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古」,此言不可不誡也。

往者貞觀之初,率土霜儉,一匹絹纔得一斗米,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愛憐之,故人人自安,曾無謗讟。自五六年來,頻歲豐稔,一匹絹得粟十餘石,而百姓皆以為陛下不憂憐之,咸有怨言。又今所營為者,頗多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由積畜多少,唯在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家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據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向使洛口、東都無粟帛,則世充、李密未能必聚大衆。但貯積者固是有國之常事,要當人有餘力而後收之,豈人勞而強斂之,更以資寇,積之無益也。然儉以息人,貞觀之初,陛下已躬為之,故今行之不難也。為之一日,則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旣勞矣而用之不息,儻中國被水旱之災,邊方有風塵之患,狂狡因之以竊發,則有不可測之事,非徒聖躬旰食晏寢而已。古語云:「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誠欲勵精為政,不煩遠采上古之術,但及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

昔賈誼為漢文帝云可慟哭及長歎息者,言當韓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時,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賴諸王年少,傅相制之,長大之後,必生禍亂。歷代以來,皆以誼言為是。臣竊觀今諸將功臣,陛下所與定天下者,皆仰稟成規,備鷹犬之用,無威略振主如韓、彭之難駕馭者。而諸王年並幼少,縱其長大,當陛下之日,必無他心。然即萬代之後,不可不慮。自漢、晉以來,亂天下者,何嘗不是諸王?皆為樹置失宜,不預為節制,以至於滅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於私愛,故使前車旣覆而後車不改轍也。今天下百姓極少,諸王甚多,寵遇之恩,有過厚者,臣之愚慮,不唯慮其恃恩驕矜也。昔魏武帝寵陳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閉,有同獄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此則武帝寵陳思,適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貴,身食大國,封戶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須,而每年加別優賜,曾無紀極。俚語曰,「貧不學儉,富不學奢」,言自然也。今大聖創業,豈唯處置見在子弟而已,當制長久之法,使萬代遵行。又言:

臨天下者,以人為本。欲令百姓安樂,唯在刺史、縣令。縣令旣衆,不能皆賢,若每州得良刺史,則合境蘇息。天下刺史悉稱聖意,則陛下端拱巖廊之上,百姓不慮不安。自古郡守、縣令,皆妙選賢德,欲有擢昇宰相,必先試以臨人,或從二千石入為丞相。今朝廷獨重內官,縣令、刺史,頗輕其選。刺史多是武夫勳人,或京官不稱職,方始外出。而折衝果毅之內,身材強者,先入為中郎將,其次始補州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其材堪宰蒞,以德行見稱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

疏奏,太宗稱善久之。

先是,京城諸街,每至晨暮,遣人傳呼以警衆。周遂奏諸街置鼓,每擊以警衆,令罷傳呼,時人便之,太宗益加賞勞。俄拜給事中,十二年,轉中書舍人。周有機辯,能敷奏,深識事端,動無不中。太宗嘗曰:「我於馬周,暫不見則便思之。」中書侍郎岑文本謂所親曰:「吾見馬君論事多矣,援引事類,揚搉古今,舉要刪蕪,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加,一言不可減,聽之靡靡,令人亡倦。昔蘇、張、終、賈,正應此耳。然鳶肩火色,騰上必速,恐不能久耳。」十五年,遷治書侍御史,兼知諫議大夫,又兼檢校晉王府長史。王為皇太子,拜中書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十八年,遷中書令,依舊兼太子右庶子。周旣職兼兩宮,處事精密,甚獲當時之譽。

太宗伐遼東,皇太子定州監守,令周與高士廉、劉洎留輔皇太子。太宗還,以本官攝吏部尚書。二十一年,加銀青光祿大夫。太宗嘗以神筆賜周飛白書曰:「鸞鳳凌雲,必資羽翼。股肱之寄,誠在忠良。」周病消渴,彌年不瘳。時駕幸翠微宮,勑求勝地,為周起宅。名醫中使,相望不絕,每令尚食以膳供之,太宗躬為調藥,皇太子親臨問疾。周臨終,索所陳事表草一帙,手自焚之,慨然曰:「管、晏彰君之過,求身後名,吾弗為也。」二十二年卒,年四十八。太宗為之舉哀,贈幽州都督,陪葬昭陵。高宗即位,追贈尚書右僕射、高唐縣公。垂拱中,配享高宗廟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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