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七十五 列傳第二十五

作者: 劉昫 等編7,741】字 目 录

刺史。雲起,隋開皇中明經舉,授符璽直長。嘗因奏事,文帝問曰:「外間有不便事,汝可言之。」時兵部侍郎柳述在帝側,雲起應聲奏曰:「柳述驕豪,未嘗經事,兵機要重,非其所堪,徒以公主之壻,遂居要職。臣恐物議以陛下官不擇賢,濫以天秩加於私愛,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顧謂述曰:「雲起之言,汝藥石也,可師友之。」仁壽初,詔在朝文武舉人,述乃舉雲起,進授通事舍人。大業初,改為通事謁者,又上疏奏曰:「今朝廷之內多山東人,而自作門戶,更相剡薦,附下罔上,共為朋黨。不抑其端,必傾朝政,臣所以痛心扼腕,不能默已。謹件朋黨人姓名及姦狀如左。」煬帝令大理推究,於是左丞郎蔚之、司隷別駕郎楚之並坐朋黨,配流漫頭赤水,餘免官者九人。

會契丹入抄營州,詔雲起護突厥兵往討契丹部落。啟民可汗發騎二萬,受其處分。雲起分為二十營,四道俱引,營相去各一里,不得交雜。聞鼓聲而行,聞角聲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馬。三令五申之後,擊鼓而發,軍中有犯約者,斬紇干一人,持首以徇。於是突厥將帥來入謁之,皆膝行股戰,莫敢仰視。契丹本事突厥,情無猜忌,雲起旣入其界,使突厥詐云向柳城郡,欲共高麗交易,勿言營中有隋使,敢漏泄者斬之。契丹不備。去賊營百里,詐引南度,夜復退還,去營五十里,結陣而宿,契丹弗之知也。旣明俱發,馳騎襲之,盡獲其男女四萬口,女子及畜產以半賜突厥,餘將入朝,男子皆殺之。煬帝大喜,集百官曰:「雲起用突厥而平契丹,行師奇譎,才兼文武,又立朝謇諤,朕今親自舉之。」擢為治書御史。雲起乃奏劾曰:「內史侍郎虞世基職典樞要,寄任隆重;御史大夫裴蘊特蒙殊寵,維持內外。今四方告變,不為奏聞,賊數實多,或減言少。陛下旣聞賊少,發兵不多,衆寡懸殊,往皆莫克,故使官軍失利,賊黨日滋。此而不繩,為害將大,請付有司,詰正其罪。」大理卿鄭善果奏曰:「雲起詆訾名臣,所言不實,非毀朝政,妄作威權。」由是左遷大理司宜。

煬帝幸揚州,雲起告歸長安,屬義旗入關,於長樂宮謁見。義寧元年,授司農卿,封陽城縣公。武德元年,加授上開府儀同三司,判農圃監事。是歲,欲大發兵討王世充,雲起上表諫曰:「國家承喪亂之後,百姓流離,未蒙安養,頻年不熟,關內阻飢。京邑初平,物情未附,鼠竊狗盜,猶為國憂。盩厔、司竹,餘氛未殄;藍田、谷口,群盜實多。朝夕伺間,極為國害。雖京城之內,每夜賊發。北有師都,連結胡寇,斯乃國家腹心之疾也。捨此不圖,而窺兵函、洛,若師出之後,內盜乘虛,一旦有變,禍將不小。臣謂王世充遠隔千里,山川懸絕,無能為害,待有餘力,方可討之。今內難未弭,且宜弘於度外。如臣愚見,請暫戢兵,務穡勸農,安人和衆,關中小盜,自然寧息。秦川將卒,賈勇有餘,三年之後,一舉便定。今雖欲速,臣恐未可。」乃從之。

會突厥入寇,詔雲起總領豳、寧已北九州兵馬,便宜從事。四年,授西麟州刺史,司農卿如故。尋代趙郡王孝恭為夔州刺史,轉遂州都督,懷柔夷獠,咸得衆心。遷益州行臺民部尚書,尋轉行臺兵部尚書。行臺僕射竇軌多行殺戮,又妄奏獠反,冀得集兵,因此作威,肆其凶暴,雲起多執不從。雲起又營私產,交通生獠,以規其利,軌亦對衆言之,由是構隟,情相猜貳。隱太子之死也,勑遣軌息馳驛詣益州報軌,軌乃疑雲起弟慶儉、堂弟慶嗣及親族並事東宮,慮其聞狀或將為變,先設備而後告之。雲起果不信,問曰:「詔書何在?」軌曰:「公,建成黨也,今不奉詔,同反明矣。」遂執殺之。初,雲起年少時師事太學博士王頗,頗每與之言及時事,甚嘉歎之,乃謂之曰:「韋生識悟如是,必能自取富貴,然剛腸嫉惡,終當以此害身。」竟如頗言。

子師實,垂拱初,官至華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陽郡公。

師實子方質,則天初鸞臺侍郎、地官尚書、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時改修垂拱格式,方質多所損益,甚為時人所稱。俄而武承嗣、三思當朝用事,諸宰相咸傾附之。方質疾假,承嗣等詣宅問疾,方質據牀不為之禮,左右云:「踞見權貴,恐招危禍。」方質曰:「吉凶命也。大丈夫豈能折節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也。」尋為酷吏周興、來子珣所構,配流儋州,仍籍沒其家。尋卒。神龍初雪免。

孫伏伽,貝州武城人。大業末,自大理寺史累補萬年縣法曹。武德元年,初以三事上諫。其一曰:

臣聞天子有諍臣,雖無道不失其天下;父有諍子,雖無道不陷於不義。故云子不可不諍於父,臣不可不諍於君。以此言之,臣之事君,猶子之事父故也。隋後主所以失天下者何也?止為不聞其過。當時非無直言之士,由君不受諫,自謂德盛唐堯,功過夏禹,窮侈極慾,以恣其心。天下之士,肝腦塗地,戶口減耗,盜賊日滋,而不覺知者,皆由朝臣不敢告之也。向使修嚴父之法,開直言之路,選賢任能,賞罰得中,人人樂業,誰能搖動者乎?所以前朝好為變更,不師古訓者,止為天誘其咎,將以開今聖唐也。陛下龍舉晉陽,天下響應,計不旋踵,大位遂隆。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難也。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旣為竹帛所拘,何可恣情不慎。凡有蒐狩,須順四時,旣代天理,安得非時妄動?陛下二十日龍飛,二十一日有獻鷂鶵者,此乃前朝之弊風,少年之事務,何忽今日行之!又聞相國參軍事盧牟子獻琵琶,長安縣丞張安道獻弓箭,頻蒙賞勞。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必有所欲,何求而不得?陛下所少者,豈此物哉!願陛下察臣愚忠,則天下幸甚。

其二曰:

百戲散樂,本非正聲,有隋之末,大見崇用,此謂淫風,不可不改。近者,太常官司於人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具,以充散妓之服,云擬五月五日於玄武門遊戲。臣竊思審,實損皇猷,亦非貽厥子孫謀,為後代法也。故書云:「無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恐從小至於大故也。論語云:「放鄭聲,遠佞人。」又云:「樂則韶舞。」以此言之,散妓定非功成之樂也。如臣愚見,請並廢之,則天下不勝幸甚。

其三曰:

臣聞性相近而習相遠,以其所好相染也。故書云:「與治同道罔弗興,與亂同事罔弗亡。」以此言之,興亂其在斯與!皇太子及諸王等左右群僚,不可不擇而任之也。如臣愚見,但是無義之人,及先來無賴,家門不能邕睦,及好奢華馳獵馭射,專作慢遊狗馬聲色歌舞之人,不得使親而近之也。此等止可悅耳目,備驅馳,至於拾遺補闕,決不能為也。臣歷窺往古,下觀近代,至於子孫不孝,兄弟離間,莫不為左右亂之也。願陛下妙選賢才,以為皇太子僚友,如此即克隆盤石,永固維城矣。

高祖覽之大悅,下詔曰:「秦以不聞其過而亡,典籍豈無先誡,臣僕諂諛,故弗之覺也。漢高祖反正,從諫如流。洎乎文、景繼業,宣、元承緒,不由斯道,孰隆景祚?周、隋之季,忠臣結舌,一言喪邦,諒足深誡。永言於此,常深歎息。朕每惟寡薄,恭膺寶命,雖不能性與天道,庶思勉力,常冀弼諧,以匡不逮。而群公卿士,罕進直言,將申虛受之懷,物所未諭。萬年縣法曹孫伏伽,至誠慷慨,詞義懇切,指陳得失,無所迴避。非有不次之舉,曷貽利行之益。伏伽旣懷諒直,宜處憲司,可治書侍御史。仍頒示遠近,知朕意焉。」兼賜帛三百匹。時軍國多事,賦斂繁重,伏伽屢奏請改革,高祖並納焉。

二年,高祖謂裴寂曰:「隋末無道,上下相蒙,主則驕矜,臣惟諂佞。上不聞過,下不盡忠,至使社稷傾危,身死匹夫之手。朕撥亂反正,志在安人,平亂任武臣,守成委文吏,庶得各展器能,以匡不逮。比每虛心接待,冀聞讜言。然惟李綱善盡忠款,孫伏伽可謂誠直,餘人猶踵弊風,俛首而已,豈朕所望哉!」

及平王世充、竇建德,大赦天下,旣而責其黨與,並令配遷。伏伽上表諫曰:

臣聞王言無戲,自古格言;去食存信,聞諸舊典。故書云:「爾無不信,朕不食言。」又論語云,一言出口,駟不及舌。以此而論,言之出口,不可不慎。伏惟陛下光臨區宇,覆育群生,率土之濱,誰非臣妾。絲綸一發,取信萬方,使聞之者不疑,見之者不惑。陛下今月二日發雲雨之制,光被黔黎,無所間然,公私蒙賴。旣云常赦不免皆赦除之,此非直赦其有罪,亦是與天下斷當,許其更新。以此言之,但是赦後,即便無事。因何王世充及建德部下赦後乃欲遷之?此是陛下自違本心,欲遣下人若為取則?

若欲子細推尋,逆城之內,人誰無罪。故書云:「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若論渠魁,世充等為首,渠魁尚免,脅從何辜?且古人云:「蹠狗吠堯,蓋非其主。」在東都城內及建德部下,乃有與陛下積小故舊,編髮友朋,猶尚有人敗後始至者。此等豈忘陛下,皆云被壅故也。以此言之,自外疏者,竊謂無罪。

又書云:「非知之艱,行之惟艱。」上古以來,何代無君,所以祇稱堯、舜之善者何也?直由為天子者實難,善名難得故也。往者天下未平,威權須應機而作;今四方旣定,設法須與人共之。但法者,陛下自作之,還須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之。今自為無信,欲遣兆人若為信畏?故書云:「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賞罰之行,達乎貴賤,聖人制法,無限親疏。如臣愚見,世充、建德下偽官,經赦合免責情,欲遷配者,請並放之,則天下幸甚。

又上表請置諫官,高祖皆納焉。

太宗即位,賜爵樂安縣男。貞觀元年,轉大理少卿。太宗嘗馬射,伏伽上書諫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以此言之,天下之主,不可履險乘危明矣。臣又聞天子之居也,則禁衛九重;其動也,則出警入蹕。此非直尊其居處,乃為社稷生靈之大計耳。故古人云:『一人有慶,兆人賴之。』臣竊聞陛下猶自走馬射帖,娛悅近臣,此乃無禁乘危,竊為陛下有所不取也。何者?一則非光史冊,二則未足顯揚,又非所以導養聖躬,亦不可以垂範後代。此祇是少年諸王之所務,豈得旣為天子,今日猶行之乎?陛下雖欲自輕,其奈社稷天下何!如臣愚見,竊謂不可。」太宗覽之大悅。

五年,坐奏囚誤失免官。尋起為刑部郎中,累遷大理少卿,轉民部侍郎。十四年,拜大理卿,後出為陝州刺史。永徽五年,以年老致仕。顯慶三年卒。

張玄素,蒲州虞鄉人。隋末,為景城縣戶曹。竇建德攻陷景城,玄素被執,將就戮,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命,曰:「此人清慎若是,今儻殺之,乃無天也。大王將定天下,當深加禮接,以招四方,如何殺之,使善人解體。」建德遽命釋之,署為治書侍御史,固辭不受。及江都不守,又召拜黃門侍郎,始應命。

建德平,授景城都督府錄事參軍。太宗聞其名,及即位,召見,訪以政道。對曰:「臣觀自古以來,未有如隋室喪亂之甚,豈非其君自專,其法日亂。向使君虛受於上,臣弼違於下,豈至於此。且萬乘之重,又欲自專庶務,日斷十事而五條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況一日萬機,已多虧失,以日繼月,乃至累年,乖謬旣多,不亡何待!如其廣任賢良,高居深視,百司奉職,誰敢犯之。臣又觀隋末沸騰,被於宇縣,所爭天下者不過十數人,餘皆保邑全身,思歸有道。是知人欲背主為亂者鮮矣,但人君不能安之,遂致於亂。陛下若近覽危亡,日慎一日,堯、舜之道,何以能加。」太宗善其對,擢拜侍御史,尋遷給事中。

貞觀四年,詔發卒修洛陽宮乾陽殿以備巡幸,玄素上書諫曰:

微臣竊思秦始皇之為君也,藉周室之餘、六國之盛,將貽之萬葉,及其子而亡,良由逞嗜奔慾,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勝,神祇不可以親恃,惟當弘儉約,薄賦斂,慎終如始,可以永固。

方今承百王之末,屬凋弊之餘,必欲節之以禮制,陛下宜以身為先。東都未有幸期,即何須補葺。諸王今並出藩,又須營構,興發漸多,豈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東都之始,層樓廣殿,皆令撤毀,天下翕然,同心欣仰。豈有初則惡其侈靡,今乃襲其雕麗。其不可二也。每承音旨,未即巡幸,此則事不急之務,成虛費之勞。國無兼年之積,何用兩都之好,勞役過度,怨讟將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亂離之後,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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