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七十五 列傳第二十五

作者: 劉昫 等編7,741】字 目 录

凋盡,天恩含育,粗見存立,飢寒猶切,生計未安,三五年間,恐未平復。奈何營未幸之都,奪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漢高祖將都洛陽,婁敬一言,即日西駕,豈不知地惟土中,貢賦所均,但以形勝不如關內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澆漓之俗,為日尚淺,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詎可東幸。其不可五也。

臣又嘗見隋室造殿,楹棟宏壯,大木非隨近所有,多從豫章採來。二千人曳一柱,其下施轂,皆以生鐵為之,若用木輪,便即火出。鐵轂旣生,行一二里即有破壞,仍數百人別齎鐵轂以隨之,終日不過進三二十里。略計一柱,已用數十萬功,則餘費又過於此。臣聞阿房成,秦人散;章華就,楚衆離;及乾陽畢功,隋人解體。且以陛下今時功力,何如隋日?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於煬帝。深願陛下思之,無為由余所笑,則天下幸甚。

太宗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殿卒興,所謂同歸於亂。且陛下初平東都,太上皇勑大殿高門並宜焚毀,陛下以瓦木可用,不宜焚灼,請賜與貧人。事雖不行,然天下翕然,謳歌至德。今若遵舊制,即是隋役復興。五六年間,趨捨頓異,何以昭示子孫,光敷四海。」太宗歎曰:「我不思量,遂至於此。」顧謂房玄齡曰:「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朕故修營,意在便於百姓。今玄素上表,實亦可依,後必事理須行,露坐亦復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來不易,非其忠直,安能若此。可賜綵二百四。」侍中魏徵歎曰:「張公論事,遂有迴天之力,可謂仁人之言,其利博哉!」累遷太子少詹事,轉右庶子。

時承乾居春宮,頗以遊畋廢學,玄素上書諫曰:「臣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苟違天道,人神同棄。然古三驅之禮,非欲教殺,將為百姓除害,故湯羅一面,天下歸仁。今苑中娛獵,雖名異遊畋,若行之無常,終虧雅度。且傅說曰:『學不師古,匪說攸聞。』然則弘道在於學古,學古必資師訓。旣奉恩詔,令孔穎達侍講,望數存問,以補萬一。仍博遣有名行學士,兼朝夕侍奉。覽聖人之遺教,察旣行之往事,日知其所不足,月無忘其所能。此則盡善盡美,夏啟、周誦,焉足言哉!夫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勝情,耽惑成亂。耽惑旣甚,忠言遂塞,所以臣下苟順,君道漸虧。古人有言:『勿以小惡而不去,小善而不為。』故知禍福之來,皆起於漸。殿下地居儲兩,當須廣樹嘉猷,旣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終如始,猶懼漸衰,始尚不慎,終將安保!」尋又兼太子少詹事。

十三年,又上書諫曰:「臣聞周公以大聖之材,猶握髮吐飧,引納白屋,而況後之聖賢,敢輕斯道?是以禮制皇太子入學而行齒冑,欲使太子知君臣、父子、長幼之道。然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尊卑之序、長幼之節,用之方寸之內,弘之四海之外,皆因行以遠聞,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質已隆,尚須學文以飾其表。至如孔穎達、趙弘智等,非惟宿德鴻儒,亦兼達政要,望令數得侍講,開釋物理,覽古諭今,增暉睿德。而雕蟲小伎之流,祇可時命追隨,以代博弈耳。若其騎射畋遊,酣歌戲玩,苟悅耳目,終穢心神,漸染旣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為萬事主,動而無節即亂。』臣恐殿下敗德之源,在於此矣。」承乾並不能納。

太宗知玄素在東宮頻有進諫,十四年,擢授銀青光祿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時承乾久不坐朝,玄素諫曰:「宮內止有婦人耳,不知如樊姬之徒,可與弘益聖德者有幾?若遂無賢哲,便是親嬖倖,遠忠良。人不見德,何以光敷三善。且宮儲之寄,於國為重,所以廣置群僚,以輔睿德。今乃動經時月,不見宮臣,納誨旣疏,將何補闕?」承乾嫉其數諫,遣戶奴夜以馬撾擊之,殆至於死。承乾又嘗於宮中擊鼓,聲聞于外,玄素叩閤請見,極言切諫,承乾乃出宮內鼓,對玄素毀之。

是歲,太宗嘗對朝問玄素歷官所由,玄素旣出自刑部令史,甚以慚耻。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曰:「臣聞君子不失言於人,聖主不戲言於臣。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居上能禮其臣,臣始能盡力以奉其上。近代宋孝武輕言肆口,侮弄朝臣,攻其門戶,乃至狼狽。良史書之,以為非是。陛下昨見問張玄素云:『隋任何官?』奏云『縣尉。』又問:『未為縣尉已前?』奏云:『流外。』又問:『在何曹司?』玄素將出閤門,殆不能移步,精爽頓盡,色類死灰。朝臣見之,多所驚怪。大唐創曆,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陛下禮重玄素,頻年任使,擢授三品,翼贊皇儲,自不可更對群臣,窮其門戶,棄昔日之殊恩,成一朝之愧耻。人君之御臣下也,禮義以導之,惠澤以驅之,使其負戴玄天,罄輸臣節,猶恐德禮不加,人不自勵。若無故忽略,使其羞慚,鬱結於懷,衷心靡樂,責其伏節死義,其可得乎?」書奏,太宗謂遂良曰:「朕亦悔此問,今得卿疏,深會我心。」

承乾旣敗德日增,玄素又上書諫曰:

臣聞孔子云:「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然書、傳所載,言之或遠,尋覽近事,得失斯存。至如周武帝平定山東,卑宮菲食,以安海內。太子贇舉措無端,穢德日著。烏丸軌知其不可,具言於武帝,武帝慈仁,望其漸改。及至踐祚,狂暴肆情,區宇崩離,宗祀覆滅,即隋文帝所代是也。文帝因周衰弱,憑藉女資,雖無大功於天下,然布德行仁,足為萬姓所賴。勇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之節儉,而務驕侈,今之山池遺跡,即殿下所親睹是也。此時亦恃君親之恩,自謂太山之固,詎知邪臣敢進其說。向使動靜有常,進退合度,親君子,疏小人,捨浮華,尚恭儉,雖有邪臣間之,何能致慈父之隟?豈不由積德未弘,令聞不著,讒言一至,遂成其禍。

竊惟皇儲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積德不弘,何以嗣守成業?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事兼家國,所應用物,不為節限。恩旨未踰六旬,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云過此。龍樓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內,不睹賢良。今言孝敬則闕視膳問安之禮,語恭順則違君父慈訓之方,求風聲則無愛學好道之實,觀舉措則有因緣誅戮之罪。宮臣正士,未嘗在側;群邪淫巧,昵近深宮。愛好者皆遊手雜色,施與者並圖畫雕鏤。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隱密,寧可勝計哉!宣猷禁門,不異闤闠,朝入暮出,穢聲已遠。臣以德音日損,頻上諫書,自爾已來,縱逸尤甚。右庶子趙弘智經明行修,當今善士,臣每奏請,望數召進,與之談論,庶廣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謂臣妄相推引。從善如流,尚恐不逮;飾非拒諫,必招敗損。方崇閉塞之源,不慕欽明之術,雖抱睿哲之資,終罹罔念之咎。古人云:「苦藥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書入,承乾不納,乃遣刺客將加屠害。俄屬宮廢,玄素隨例除名。十八年,起授潮州刺史,轉鄧州刺史。永徽中,以年老致仕。龍朔三年,加授銀青光祿大夫。麟德元年卒。

史臣曰:伏伽上疏於高祖,玄素進言於太宗,從疏賤以干至尊,懷切直以明正理,可謂至難矣。旣而並見抽獎,咸蒙顧遇。自非下情忠到,効匪躬之節;上聽聦明,致如流之美,孰能至於此乎?書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斯之謂矣。世長幼而聦悟,長能規諫;雲起屏絕朋黨,罔避驕豪。歷覽言行,咸有可觀。而雲起吐茹無方,世長終成詭詐,其不令也宜哉!方諸孫、張二子,知不迨矣。

贊曰:言為身文,感義忘身。不有忠膽,安輕逆鱗。蘇、韋果俊,伽、素忠純。悟主匡失,猗歟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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