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七十七 列傳第二十七

作者: 劉昫 等編9,267】字 目 录

毒不可以蠲疾,詞不切不可以補過。是以習甘旨者,非攝養之方;邇諛佞者,積危殆之本。臣實愚樸,志懷剛厲,或聞政之不當,事之不直,常慷慨關心,夢寐懷憤。每願殉身以諫,伏死而爭,但利於社稷,有便於君上,雖蒙禍被難,殺身不悔也。竊見神龍以來,群邪作孽,法網不振,綱維大紊,實由內寵專命,外嬖擅權,因貴憑寵,賣官鬻爵。朱紫之榮,出於僕妾之口;賞罰之命,乖於章程之典。妃主之門,有同商賈;舉選之署,實均闤闠。屠販之子,悉由邪而忝官;黜斥之人,咸因姦而冒進。天下為亂,社稷幾危,賴陛下聦明神武,拯其將墜。此陛下耳目之所親擊,固可永為烱誡者也。

臣聞作法於理,猶恐其亂;作法於亂,誰能救之?祇如斜封授官,皆是僕妾汲引,迷謬先帝,昧自前朝,豈是孝和情之所憐,心之所愛?陛下初即位時,納姚元之、宋璟之計,所以咸令黜之。頃日已來,又令敘之。將謂為斜封之人不忍棄也,以為先帝之意不可違也?若斜封之人不忍棄也,是韋月將、燕欽融之流亦不可襃贈也,李多祚、鄭克乂之徒亦不可清雪也。陛下何不能忍於此而獨能忍於彼?使善惡不定,反覆相攻,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長,為邪者獲利,為正者銜冤。奈何導人以為非,勸人以為僻,將何以懲風俗,將何以止姦邪?今海內咸稱太平公主令胡僧慧範曲引此輩,將有誤於陛下矣。謗議盈耳,咨嗟滿衢,故語曰:「姚、宋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書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反無側,王道正直。」臣恐因循,流近致遠,積小為大,累微起高。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

又賞罰之典,紀綱不謬,天秩有禮,君爵有功,不可因怒以妄罰,不可因喜以妄賞。伏見尚醫奉御彭君慶,以邪巫小道,超授三品,奈何輕用名器,加非其才。昔公主為子求郎,明帝不許;今聖朝私愛,賞及憸人。董狐不亡,豈有所隱?臣聞賞一人而千萬人悅者賞之,罰一人而千萬人勸者罰之。臣雖未睹聖朝之妄罰,已睹聖朝之妄賞矣。書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臣恐近習之人為其先容,有謬於陛下也。惟陛下熟思而察之。雖往者不可諫,而來者猶可追。願杜請謁之路,塞恩倖之門,鑒誡前非,無累後悔。申畫一之法,明不二之刑,不詢之謀勿庸,無稽之言勿聽,則天下之化,人無間焉,日新之德,天鑒不遠。澤後參選,會有勑令選人上書陳事,將加收擢,澤又上書曰:

頃者韋氏險詖,姦臣同惡,賞罰紊弛,綱紀紛綸。政以賄成,官因寵進,言正者獲戾,行殊者見疑,海內寒心,實將莫救。賴神明佑德,宗廟降靈,天討有罪,人用丕保。陛下睿謀神聖,勇智聦明,安宗廟於已危,拯黎庶於將溺。今尨眉鮐背,歡欣踴躍,望聖朝之撫輯,聽聖朝之德音。今陛下蠲煩省徭,法明德舉,萬邦愷樂,室家胥慶。

臣又聞危者保其存也,亂者有其理也。伏惟陛下安不忘危,理不忘亂,存不忘亡,則克享天心,國家長保矣。詩曰:「罔不有初,鮮克有終。」伏惟陛下慎厥終,修其初,非禮勿視,非禮勿動。書曰:「惟德罔小,萬邦惟慶;惟不德罔大,墜厥宗。」甚可畏也,甚可懼也,伏惟陛下慎之哉!

夫驕奢起於親貴,綱紀亂於寵倖。願陛下禁之於親貴,則天下隨風矣;制之於寵倖,則天下法明矣。詩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若親貴為之而不禁,寵倖撓之而見從,是政之不常,令之不一,則姦詐斯起,暴亂生焉。雖嚴刑峻制,朝施暮戮,而法不行矣。縱陛下親之愛之,莫若安之福之。寵祿之過,罪之漸也,非安之也;驕奢之淫,危之本也,非福之也。

前事不忘,後之師也,伏願陛下精求俊哲,朝夕納誨。縱有逆于耳、謬于心者,無速之罰,姑籌之以道,省于厥躬。雖木樸忌忤,願恕之以直,開諫諍之路也。或有順於耳、便於身者,無急之賞,當求諸非道,稽之典訓。其不恊於德,必置之以法,用杜側媚之行也。有羞淫巧於陛下者,遽黜之,則淫巧息矣;有進忠讜於陛下者,遽賞之,則忠讜進矣。

臣又聞生於富者驕,生於貴者傲。石碏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不納於邪,驕奢淫逸,所自邪也。」書曰:「罔淫於逸,罔遊於樂。」穆王有命,「實賴前後左右有位之士,繩愆糾謬,格其非心」。今儲宮肇建,王府初啟,至於僚友,必惟妙擇。今驕奢之後,流波未變;慢遊之樂,餘風或存。夫小人倖臣,易合於意;奇伎淫巧,多適於心。臣恐狎於非德,茲為愈怠。書曰:「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其惟吉士。僕臣正,厥后克正;僕臣諛,厥后自聖。」伏願採溫良博聞之士,恭儉忠鯁之人,任以東宮及諸王府官,仍請東宮量署拾遺、補闕之職。令朝夕講論,出入侍從,授以訓誥,交修不迨。

臣又聞馳騁畋獵,令人發狂。名教之中,自有樂地。承前貴戚,鮮克由禮。或打毬擊鼓,比周伎術;或飛鷹奔犬,盤遊藪澤。此甚為不道,非進德修業之本也。書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又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伏惟陛下誕降謀訓,敦勸學業,示之以好惡,陳之以成敗,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圖之於未萌,慮之於未有,則福祿長享,與國並休矣。

臣又聞富不與驕期而驕自至,驕不與罪期而罪自至,罪不與死期而死自至。信矣斯語,明哉至誡。頃韋庶人、安樂公主、武延秀等可謂貴矣,可謂寵矣!權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滅德,神怒人棄。豈不謂愛之太極,富之太多,不節之以禮,不防之以法,終轉吉為凶,變福為禍。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自死。」不其然歟?書曰:「殷鑒不遠,在彼夏王。」今陛下何勸,豈非皇祖謀訓之則也;今陛下何懲,豈非孝和寵任之甚也。禮曰:「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可不慎哉!夫寵愛之心則不免,去其太甚,閑之禮節,適則可矣。今諸王、公主、駙馬,亦陛下之所親愛也。矯枉之道,在於厥初;鑒誡之義,其取不遠。使觀過務善,居寵思危,庶夙夜惟寅,聿修厥德。經曰:「在上不驕,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制節謹度,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書曰「制于官刑,警于有位。敢有常舞于宮,酣歌于室,時謂巫風;敢有徇于貨色,常于遊畋,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喪;邦君有一于身,國必亡。」甚可畏也,甚可懼也!伏惟陛下必察而明之,必信而勸之。有奢僭驕怠者削其祿封,樸素修業者錫以紳服,以勗其非心,使其奉命,無使久而忽之,無使遠而墜之。

臣聞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又曰:「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伏惟陛下慎之哉!前車之覆,實惟明證;先王之誡,可以終吉。若陛下奉伊尹之訓,崇傅說之命,不作無益,不啟私門,刑不差,賞不濫,則惟德是輔,惟人之懷,天祿永終,景福是集。儻陛下忘精一之德,開恩倖之門,爵賞有差,刑罰不當,則忠臣正士,亦不復談矣。

睿宗覽而善之,令中書省重詳議,擢拜監察御史。開元中,累遷太子右庶子。出為鄭州刺史,未行病卒,贈兵部侍郎。

崔義玄,貝州武城人也。大業末,往依李密,初不見用。義玄見群鼠渡洛,又矟刃有花文,謂所親曰:「此王敦敗亡之兆也。」時黃君漢守據柏崖,義玄往說之曰:「見機而作,不俟終日。今群盜蜂起,九州幅裂,神器所歸,必在有德。唐公據有秦京,名應符籙,此真主也。足下孤城獨立,宜遵寇恂、竇融之策,及時歸誠,以取封侯也。」君漢然之,即與義玄歸國。拜懷州總管府司馬。世充遣將高毘侵掠河內,義玄擊敗之,多下城堡。君漢將分子女金帛與之,義玄皆拒而不受,以功封清丘縣公。後從太宗討世充,屢獻籌策,太宗頗納用之。東都平,轉隰州都督府長史。貞觀初,歷左司郎中,兼韓王府長史,行州府事。與友人孟神慶雖志好不同,各以介直匡正府幕,王並委任之。

永徽初,累遷婺州刺史。屬睦州女子陳碩真舉兵反,遣其黨童文寶領徒四千人掩襲婺州,義玄將督軍拒戰。時百姓訛言碩真嘗升天,犯其兵馬者無不滅門,衆皆凶懼。司功參軍崔玄籍言於義玄曰:「起兵仗順,猶且不成,此乃妖誑,豈能得久。」義玄以為然,因命玄籍為先鋒,義玄率兵繼進。至下淮戍,擒其間諜二十餘人。夜有流星墜賊營,義玄曰:「此賊滅之徵也。」詰朝進擊,身先士卒,左右以楯蔽箭,義玄曰:「刺史尚欲避箭,誰肯致死?」由是士卒戮力,斬首數百級,餘悉許其歸首。進兵至睦州界,歸降萬計。及碩真平,義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義玄少愛章句之學,五經大義,先儒所疑及音韻不明者,兼採衆家,皆為解釋,傍引證據,各有條疏。至是,高宗令義玄討論五經正義,與諸博士等詳定是非,事竟不就。高宗之立皇后武氏,義玄恊贊其謀,及長孫無忌等得罪,皆義玄承中旨繩之。顯慶元年,出為蒲州刺史。尋卒,年七十一,贈幽州都督,謚曰貞。則天時思其功,重贈揚州大都督,賜其家實封二百戶。

子神基襲爵。長壽中,為司賔卿、同鳳閣鸞臺平章事。為相月餘,為酷吏所陷,減死配流。後漸錄用,中宗初,為大理卿。神基弟神慶。

神慶,明經舉,則天時,累遷萊州刺史。因入朝,待制於億歲殿,奏事稱旨。則天以神慶歷職皆有美政,又其父嘗有翊贊之勳,甚賞慰之,擢拜并州長史。因謂曰:「并州,朕之枌榆,又有軍馬,比日簡擇,無如卿者。前後長史,皆從尚書為之,以其委重,所以授卿也。」因自為按行圖,擇日而遣之。神慶到州,有豪富偽作改錢文勑,文書下州,穀麥踊貴,百姓驚擾。神慶執奏以為不便,則天下制襃賞之。先是,并州有東西二城,隔汾水,神慶始築城相接,每歲省防禦兵數千人,邊州甚以為便。尋而兄神基下獄當死,神慶馳赴都告事,得召見。則天出神基推狀以示之,神慶據狀申理,神基竟得減死,神慶亦緣坐貶授歙州司馬。長安中,累轉禮部侍郎,數上疏陳時政利害,則天每嘉納之。轉太子右庶子,賜爵魏縣子。

時有突厥使入朝,準儀注,太子合預朝參,先降勑書。神慶上疏曰:「伏以五品已上所以佩龜者,比為別勑徵召,恐有詐妄,內出龜合,然後應命。況太子元良國本,萬方所瞻,古來徵召皆用玉契,此誠重慎之極,防萌之慮。昨緣突厥使見,太子合預朝參,直有文符下宮,曾不降勑處分。今人稟淳化,內外同心,然古人慮事於未萌之前,所以長無悔吝之咎。況太子至重,不可不深為誡慎。以臣愚見,太子旣與陛下異宮,伏望每召太子,預報來日,非朔望朝參,應須別喚,望降墨勑及玉契。」則天甚然之。尋令神慶與詹事祝欽明更日於東宮侍讀。俄歷司刑、司禮二卿。神慶嘗受詔推張昌宗,而竟寬其罪,神龍初,昌宗等伏誅,神慶坐流於欽州。尋卒,年七十餘。明年,敬暉等得罪,緣昌宗被流貶者例皆雪免,贈神慶幽州都督。

開元中,神慶子琳等皆至大官,群從數十人,趨奏省闥。每歲時家宴,組珮輝映,以一榻置笏,重疊於其上。開元、天寶間,中外族屬無緦麻之喪,其福履昌盛如此。東都私第門,琳與弟太子詹事珪、光祿卿瑤俱列棨戟,時號「三戟崔家」。琳位終太子少保。

史臣曰:周、隋已來,韋氏世有令人,鬱為冠族,而安石嗣立,竟大其門。挺恃才傲物,固虧長者之風,賔王報之以不仁,難與議乎君子矣!議者以堯、舜有溢美,桀、紂有溢惡,蓋以一為凶德,則群惡所歸。楊素父子,傾覆隋祚,醜聲流聞,雖弘禮、弘武之正士,而元亨兄弟竟以凶族竄逐。古人守死善道,不無為也。德威奏議,練刑名之要,俾長秋卿,美哉!審禮仁孝,治行可為世範,卒與禍會,悲夫!二閻曲學甚工,措思精巧,藝成而下,垂誡宜然。柳氏世稱謇諤,奭、澤有正人風彩,忠規獻納,抑有人焉。義玄附麗武后,神慶寬縱穢臣,奕世纖邪,以至傾敗,宜哉!

贊曰:韋子驕矜,終損功名。楊家積惡,宗門擯落。閻以藝辱,劉以孝愆。二崔能吏,行無取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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