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臣所及也。」上深歎賞之,因超加仁軌六階,正授帶方州刺史,并賜京城宅一區,厚賚其妻子,遣使降璽書勞勉之。仁軌又上表曰:
臣蒙陛下曲垂天獎,棄瑕錄用,授之刺舉,又加連率。材輕職重,憂責更深,常思報効,冀酬萬一,智力淺短,淹滯無成,久在海外,每從征役,軍旅之事,實有所聞。具狀封奏,伏願詳察。
臣看見在兵募,手腳沉重者多,勇健奮發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單寒,唯望西歸,無心展効。臣問:「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投募,爭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請自辦衣糧,投名義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儜弱?」皆報臣云:「今日官府,與往日不同,人心又別。貞觀、永徽年中,東西征役,身死王事者,並蒙勑使弔祭,追贈官職,亦有迴亡者官爵與其子弟。從顯慶五年以後,征役身死,更不借問。往前渡遼海者,即得一轉勳官;從顯慶五年以後,頻經渡海,不被記錄。州縣發遣兵募,人身少壯,家有錢財,參逐官府者,東西藏避,並即得脫。無錢參逐者,雖是老弱,推背即來。顯慶五年,破百濟勳,及向平壤苦戰勳,當時軍將號令,並言與高官重賞,百方購募,無種不道。洎到西岸,唯聞枷鎖推禁,奪賜破勳,州縣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盡。發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獨海外始逃。又為征役,蒙授勳級,將為榮寵;頻年征役,唯取勳官,牽挽辛苦,與白丁無別。百姓不願征行,特由於此。」陛下再興兵馬,平定百濟,留兵鎮守,經略高麗。百姓有如此議論,若為成就功業?臣聞琴瑟不調,改而更張,布政施化,隨時取適。自非重賞明罰,何以成功?
臣又問:「見在兵募,舊留鎮五年,尚得支濟;爾等始經一年,何因如此單露?」並報臣道:「發家來日,唯遣作一年裝束,自從離家,巳經二年。在朝陽甕津,又遣來去運糧,涉海遭風,多有漂失。」臣勘責見在兵募,衣裳單露,不堪度冬者,給大軍還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來年秋後,更無準擬。陛下若欲殄滅高麗,不可棄百濟土地。餘豐在北,餘勇在南,百濟、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遠,亦相影響。若無兵馬。還成一國。旣須鎮壓,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旣有此議,不可膠柱因循,須還其渡海官勳及平百濟向平壤功効。除此之外,更相襃賞,明勑慰勞,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師老且疲,無所成就。
臣又見晉代平吳,史籍具載。內有武帝、張華,外有羊祜、杜預,籌謀策畫,經緯諮詢,王濬之徒,折衝萬里。樓船戰艦,已到石頭,賈充、王渾之輩,猶欲斬張華以謝天下。武帝報云:「平吳之計,出自朕意,張華同朕見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亂如此。平吳之後。猶欲苦繩王濬,賴武帝擁護,始得保全。不逢武帝聖明,王濬不存首領。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撫心長歎。伏惟陛下旣得百濟,欲取高麗,須外內同心,上下齊奮,舉無遺策,始可成功。百姓旣有此議,更宜改調。臣恐是逆耳之事,無人為陛下盡言。自顧老病日侵,殘生詎幾?奄忽長逝,銜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膽,昧死聞奏。
上深納其言。又遣劉仁願率兵渡海,與舊鎮兵交代,仍授扶餘隆熊津都督。遺以招輯其餘衆。扶餘勇者,扶餘隆之弟也,是時走在倭國,以為扶餘豐之應,故仁軌表言之。於是仁軌浮海西還。
初,仁軌將發帶方州,謂人曰:「天將富貴此翁耳!」於州司請曆日一卷,并七廟諱,人怪其故。荅曰;「擬削平遼海,頒示國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言。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軌領新羅及百濟、耽羅、倭四國酋長赴會,高宗甚悅,擢拜大司憲。乾封元年,遷右相,兼檢校太子左中護,累前後戰功,封樂城縣男。三年,為熊津道安撫大使。兼浿江道總管,副司空李勣討平高麗。總章二年,軍迴,以疾辭職,加金紫光祿大夫,聽致仕。咸亨元年,復授隴州刺史。三年,徵拜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五年,為雞林道大總管,東伐新羅。仁軌率兵徑度瓠盧河,破其北方大鎮七重城。以功進爵為公。并子姪三人並授上柱國,州黨榮之,號其所居為樂城鄉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賔客,依舊監修國史。
儀鳳二年,以吐蕃入寇,命仁軌為洮河道行軍鎮守大使。仁軌每有奏請,多被中書令李敬玄抑之,由是與敬玄不恊。仁軌知敬玄素非邊將才,冀欲中傷之,上言西蕃鎮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軍,尋為吐蕃所敗。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幾,以老乞骸骨,聽解尚書左僕射,以太子太傅依舊知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幸東都,皇太子京師監國,遣仁軌與侍中裴炎、中書令薛元超留輔太子。二年,太子赴東都,又令太孫重照京師留守,仍令仁軌為副。
則天臨朝,加授特進,復拜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專知留守事。仁軌復上疏辭以衰老,請罷居守之任,因陳呂后禍敗之事,以申規諫。則天使武承嗣齎璽書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諒闇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遠勞勸誡,復表辭衰疾,怪望旣多,徊徨失據。又云『呂后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且端揆之任,儀刑百辟,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願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尋進封郡公。垂拱元年,從新令改為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尋薨,年八十四,則天廢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弔,冊贈開府儀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賜其家實封三百戶。
仁軌雖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見貧賤時故人,不改布衣之舊。初為陳倉尉,相工袁天綱謂曰:「君終當位隣台輔,年將九十。」後果如其言。仁軌身經隋末之亂,輯其見聞,著行年紀行於代。
子濬,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為酷吏所陷,被殺,妻子籍沒。中宗即位,以仁軌春宮舊僚,追贈太尉。
濬子冕,開元中,為秘書省少監,表請為仁軌立碑,謚曰文獻。
史臣韋述曰:世稱劉樂城與戴至德同為端揆,劉則甘言接人,以收物譽;戴則正色拒下,推美於君。故樂城之善於今未弭,而戴氏之勣無所聞焉。嗚呼!高名美稱,或因邀飾而致遠;深仁至行,或以韜晦而莫傳。豈唯劉、戴而然,蓋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非夫聖智,鮮不惑也。且劉公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覆徒貽國之耻,忠恕之道,豈其然乎?
郝處俊,安州安陸人也。父相貴,隋末,與妻父許紹據硤州,歸國,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縣公。處俊年十歲餘,其父卒於滁州,父之故吏賻送甚厚,僅滿千餘匹,悉辭不受。及長,好讀漢書,略能暗誦。貞觀中,本州進士舉,吏部尚書高士廉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襲爵甑山縣公。兄弟篤睦,事諸舅甚謹。再轉滕王友,耻為王官,遂棄官歸耕。
久之,召拜太子司議郎,五遷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為司列少常伯。屬高麗反叛,詔司空李勣為浿江道大總管,以處俊為副。嘗次賊城,未遑置陣,賊徒奄至,軍中大駭。處俊獨據胡牀,方餐乾糒,乃潛簡精銳擊敗之,將士多服其膽略。總章二年,拜東臺侍郎,尋同東西臺三品。
咸亨初,高宗幸東都,皇太子於京師監國,盡留侍臣戴至德、張文瓘等以輔太子,獨以處俊從。時東州道總管高侃破高麗餘衆於安市城,奏稱有高麗僧言中國災異,請誅之。上謂處俊曰:「朕聞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視,以天下之耳而聽,蓋欲廣聞見也。且天降災異,所以警悟人君。其變苟實,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虛,聞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謗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謂處俊曰:「王者無外,何藉於守禦。雖然,重門擊柝,蓋備不虞,方知禁衛在於謹肅。朕嘗以秦法猶為太寬,荊軻匹夫耳,而匕首竊發,始皇駭懼,莫有拒者,豈不由積習寬慢使其然乎?」處俊對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寬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對曰:「秦法:輒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懼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見魏令云:『京城有變,九卿各居其府。』其後嚴才作亂,與其徒屬數十人攻左掖門,魏武登銅雀臺遠望,無敢救者。時王脩為奉常,聞變召車馬,未至,便將官屬步至宮門。魏武望見之,曰:『者必王脩乎!』此由王脩察變知機,違法赴難。向各守法,遂成其禍。故王者設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寬則人慢,政急則人無所措手足。聖王之道,寬猛相濟。詩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謂仁政也。又曰『式遏寇虐,無俾作慝』,謂威刑也。洪範曰:『高明柔克,沉潛剛克』,謂中道也。」上曰:「善。」
又有胡僧盧伽阿逸多受詔合長年藥,高宗將餌之。處俊諫曰「修短有命,未聞萬乘之主,輕服蕃夷之藥。昔貞觀末年,先帝令婆羅門僧那羅邇娑寐依其本國舊方合長生藥。胡人有異術,徵求靈草秘石,歷年而成。先帝服之,竟無異効,大漸之際,名醫莫知所為。時議者歸罪於胡人,將申顯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龜鏡若是,惟陛下深察。」高宗納之,但加盧伽為懷化大將軍,不服其藥。
尋而官名復舊,處俊授黃門侍郎。三年,加銀青光祿大夫,轉中書侍郎。四年,監修國史。上元元年,高宗御含元殿東翔鸞閣觀大酺。時京城四縣及太常音樂分為東西兩朋,帝令雍王賢為東朋,周王諱為西朋,務以角勝為樂。處俊諫曰:「臣聞禮所以示童子無誑者,恐其欺詐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當須推多讓美,相敬如一。今忽分為二朋,遞相誇競。且俳優小人,言辭無度,酣樂之後,難為禁止,恐其交爭勝負,譏誚失禮。非所以導仁義,示和睦也。」高宗矍然曰:「卿之遠識,非衆人所及也。」遽令止之。尋代閻立本為中書令。歲餘,兼太子賔客、檢校兵部尚書。
三年,高宗以風疹欲遜位,令天后攝知國事,與宰相議之。處俊對曰:「嘗聞禮經云:『天子理陽道,后理陰德。』則帝之與后,猶日之與月,陽之與陰,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違反此道,臣恐上則謫見于天,下則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後尚不許皇后臨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傳位於天后。況天下者,高祖、太宗二聖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謹守宗廟,傳之子孫,誠不可持國與人,有私於后族。伏乞特垂詳納。」中書侍郎李義琰進曰:「處俊所引經旨,足可依憑,惟聖慮無疑,則蒼生幸甚。」帝曰:「是。」遂止。儀鳳二年,加金紫光祿大夫,行太子左庶子,並依舊知政事,監修國史。四年,代張文瓘為侍中。
處俊性儉素,土木形骸,自參綜朝政,每與上言議,必引經籍以應對,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體。侍中、平恩公許圉師,即處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達於時。又其鄉人田氏、彭氏,以殖貨見稱。有彭志筠,顯慶中,上表請以家絹布二萬段助軍,詔受其絹萬匹,特授奉議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間語曰:「貴如許、郝,富若田、彭。」
處俊遷太子少保。開耀元年薨,年七十五,贈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大都督。高宗甚傷悼之,顧謂侍臣曰:「處俊志存忠正,兼有學識。至於雕飾服玩,雖極知無益,然常人不能抑情棄捨,皆好尚奢侈,處俊嘗保其質素,終始不渝。雖非元勳佐命。固亦多時驅使。又見遺表,憂國忘家,今旣云亡,深可傷惜。」即於光順門舉哀一日,不視事,終祭以少牢,贈絹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令百官赴哭,給靈輿,并家口遞還鄉,官供葬事。其子秘書郎北叟上表辭所贈賜及葬遞之事,高宗不許。侍中裴炎曰:「處俊臨亡,臣往見之,屬臣曰:『生旣無益明時,死後何宜煩費。瞑目之後,儻有恩賜贈物,及歸鄉遞送,葬日營造,不欲勞官司供給。』」高宗深嘉歎之,從其遺意,唯加贈物而巳。
處俊孫象賢,垂拱中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誅,臨刑言多不順。則天大怒,令斬訖仍支解其體,發其父母墳墓,焚爇屍體,處俊亦坐斲棺毀柩。自此法司每將殺人,必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後加刑,訖於則天之代。
裴行儉,絳州聞喜人。曾祖伯鳳,周驃騎大將軍、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定,憑翊郡守,襲封琅邪公。父仁基,隋左光祿大夫,陷於王世充,後謀歸國,事洩遇害,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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