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政之辭,安石不能正其事,令侍御史洪子輿舉劾之。子輿以事經赦令,固稱不可。監察御史郭震希皎等意,越次奏之,於是下詔曰:「青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賔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等,往在先朝,曲蒙厚賞,因緣幸會,久在廟堂,朋黨比周,聞於行路。景龍之末,長虵縱禍,倉卒之間,人神憤怨,未聞捨生取義,直道昌言,遂削太上皇輔政之辭,用韋氏臨朝之策。比常隱忍,復以崇班,將期愧畏,稍懲前惡,而尚款回邪,苟安榮寵。宜從謫官之典,以勵事君之節。安石可沔州別駕,嗣立可岳州別駕,彥昭可袁州別駕,並員外置。」安石旣至沔州,晦又奏云:「安石嘗檢校定陵造作,隱官物入己。」勑符下州徵贓,安石歎曰:「此祇應須我死耳!」憤激而卒,年六十四。開元十七年,贈蒲州刺史。天寶初,以子貴,追贈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郇國公,謚曰文貞。二子陟、斌,並早知名。
陟字殷卿,代為關中著姓,人物衣冠,弈世榮盛。安石晚有子,及為并州司馬,始生陟及斌,俱少聦敏,頗異常童。陟自幼風標整峻,獨立不群,安石尤愛之。神龍二年,安石為中書令,陟始十歲,拜溫王府東閣祭酒,加朝散大夫,累遷祕書太常丞,有文彩,善隷書,辭人、秀士已遊其門矣。開元初,丁父憂,居喪過禮。自此杜門不出八年,與弟斌相勸勵,探討典墳,不捨晝夜,文華當代,俱有盛名。于時才名之士王維、崔顥、盧象等,常與陟唱和遊處。廣平宋公見陟歎曰:「盛德遺範,盡在是矣。」歷洛陽令,轉吏部郎中。張九齡一代辭宗,為中書令,引陟為中書舍人,與孫逖、梁涉對掌文誥,時人以為美談。
後為禮部侍郎,陟好接後輩,尤鑒于文,雖辭人後生,靡不諳練。曩者主司取與,皆以一場之善,登其科目,不盡其才。陟先責舊文,仍令舉人自通所工詩筆,先試一日,知其所長,然後依常式考覈,片善無遺,美聲盈路。後為吏部侍郎,常病選人冒名接腳,闕員旣少,取士良難,正調者被擠,偽集者冒進。陟剛腸嫉惡,風彩嚴正,選人疑其有瑕,案聲盤詰,無不首伏。每歲皆贖得數百員闕,以待淹滯,常謂所親曰:「使陟知銓衡一二年,則無人可選矣。」
陟門地豪華,早踐清列,侍兒閹閽,列侍左右者十數,衣書藥食,咸有典掌,而輿馬僮奴,勢侔於王家主第。自以才地人物,坐取三公,頗以簡貴自處,善誘納後進,其同列朝要,視之蔑如也。如道義相知,靡隔貴賤,而布衣韋帶之士,恒虛席倒屣以迎之,時人以此稱重。
李林甫忌之,出為襄陽太守,兼本道採訪使,又改陳留採訪使,復加銀青光祿大夫。天寶中襲封郇國公,以親累貶鍾離太守,重貶義陽太守。尋移河東太守,充本道採訪使。
十二年入考,在華清宮。右相楊國忠惡其才望,恐踐台衡,乃引河東人吳象之謂曰:「子能使人告陟乎?吾以子為御史。」象之曰:「能。」乃告陟與御史中丞吉溫結託,欲謀陷朝廷,又誘陟姪韋元志證之。陟坐貶為桂州桂嶺尉,未之任,再貶昭州平樂尉。
會祿山反,陷洛陽,陟愛弟斌為賊所得,國忠欲構陟與賊通應,潛令吏卒伺其所居,欲脅之令陟憂死。其土豪人勸陟曰:「昔張燕公竄逐,藏於陳氏,以免危亡。詔命儻來,誰敢申覆?未若輕舟千里,且泛谿洞,候事清徐出,豈不美也!」陟慨然應之曰:「我積信於國朝,非一代也。況素所秉心,無負神理,命之合爾,其敢逃刑?燕公之謀,誠媿厚意,不能從也。」因謝遣之,乃堅卧不動。
經歲餘,潼關失守,肅宗即位於靈武,起為吳郡太守,兼江南東道採訪使。未到郡,肅宗使中官賈遊巖手詔追之。未至鳳翔,會江東永王擅起兵,令陟招諭,除御史大夫,兼江東節度使。陟以季廣琛從永王下江,非其本意,懼罪出奔,未有所適,乃有表請拜廣琛為丹陽太守、兼御史中丞、緣江防禦使,以安反側。因與淮南節度使高適、淮西節度使來瑱等同至安州,陟謂適、瑱曰:「今中原未復,江淮動搖,人心安危,實在茲日。若不齊盟質信,以示四方,令知三帥恊心,萬里同力,則難以集事矣。」陟推瑱為地主,乃為載書,登壇誓衆曰:「淮西節度使、兼御史大夫瑱,江東節度使、御史大夫陟,淮南節度使、御史大夫適等,銜國威命,各鎮方隅,糾合三垂,翦除兇慝,好惡同之,無有異志。有渝此盟,墜命亡族。皇天后土,祖宗神明,實鑒斯言。」陟等辭旨慷慨,血淚俱下,三軍感激,莫不隕泣。其後江表樹碑以紀忠烈。
無何,有詔令陟赴行在。陟以廣琛雖承恩命,猶且遲迴,恐後變生,禍貽於陟,欲往招慰,然後赴徵,乃發使上表,懇言其急。陟馳至歷陽,見廣琛,且宣恩旨,勞徠行賞,陟自以私馬數匹賜之,安其疑懼。即日便赴行在,謁見肅宗,肅宗深器之,拜御史大夫。拾遺杜甫上表論房琯有大臣度,真宰相器,聖朝不容,辭旨迂誕,肅宗令崔光遠與陟及憲部尚書顏真卿同訊之。陟因入奏曰:「杜甫所論房琯事,雖被貶黜,不失諫臣大體。」上由此疏之。時朝臣立班多不整肅,至有班頭相弔哭者,乃罷陟御史大夫,顏真卿代,授吏部尚書。自後任事寵臣,皆後來初用,望風畏忌,道竟不行。因宗人伐墓柏,坐不能禁,出為絳州刺史。乾元二年,入為太常卿。呂諲再入相,薦為禮部尚書、東京留守,判尚書省事,兼東京畿觀察處置等使。逆賊史思明寇逼河洛,副元帥李光弼議守河陽,令陟率東京官屬入關迴避,乃領兵守陝州。有詔遷吏部尚書,留守如故,令止於永樂,不許至京,候光弼收復河洛,令陟依前居守。
陟早有台輔之望,間被李林甫、楊國忠所擠。及中原兵起,天下事殷,陟常自謂負經緯之器,遭後生騰謗,明主見疑,常鬱鬱不得志,乃歎曰:「吾道窮於此乎,有志不伸,得非天命乎!」因遘疾,上元元年八月,卒於虢州,時年六十五,贈荊州大都督。永泰元年,詔曰:「竭忠之臣,歿不廢命,奉上之節,行固無私,言念飾終,抑惟恒典。故金紫光祿大夫、吏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充東京留守、兼判留司尚書省事、東京畿觀察處置使、上柱國、郇國公韋陟,敦敏直方,端嚴峻整,弘敷典禮,表正人倫,學冠通儒,文含大雅。頃者詢謨舊德,保釐成周,眷彼郊圻,資其慎固。而兇胡殘醜,密邇河洛,命居陝、虢,時俟翦除。纔加喉舌之榮,遽嬰霜露之疾。方期克享眉壽,冀其有瘳,奄此殂歿,良深震悼。昇車而復,以申三禭之恩;在牖加紳,宜崇八座之寵。可贈尚書左僕射。」太常博士程皓議謚為「忠孝」。刑部尚書顏真卿以為忠則以身許國,見危致命,孝則晨昏色養,取樂庭闈,不合二行殊高,以成「忠孝」。主客員外郎歸崇敬又駁之,紛議不已。右僕射郭英乂不達其體,請從太常之狀而奏。陟子允。
斌,景雲初安石為宰輔時,授太子通事舍人。早修整,尚文藝,容止嚴厲,有大臣體,與兄陟齊名。開元十七年,司徒薛王業為女平恩縣主求婚,以斌才地奏配焉。遷祕書丞。天寶初,轉國子司業,徐安貞、王維、崔顥,當代辭人,特為推挹。天寶中,拜中書舍人,兼集賢院學士。兄陟先為中書舍人,未幾遷禮部侍郎,陟在南省,斌又掌文誥。改太常少卿。天寶五載,右相李林甫構陷刑部尚書韋堅,斌以親累貶巴陵太守,移臨安太守,加銀青光祿大夫。斌授五品時,兄陟為河東太守,堂兄由為右金吾將軍,縚為太子少師,四人同時列戟,衣冠之盛,罕有其比。
十四載,安祿山反,陷洛陽,斌為賊所得,偽授黃門侍郎,憂憤而卒。及克復兩京,肅宗乾元元年,贈祕書監。安石兄叔夏別有傳。從父兄子抗,從祖兄子巨源。
抗,弱冠舉明經,累轉吏部郎中,以清謹著稱。景雲初,為永昌令,不務威刑而政令肅一。都輦繁劇,前後為政,寬猛得中,無如抗者。無幾,遷右臺御史中丞,人吏詣闕請留,不許,因立碑於通衢,紀其遺惠。開元三年,自左庶子出為益州長史。四年,入為黃門侍郎。
八年,河曲叛胡康待賔擁徒作亂,詔抗持節慰撫。抗素無武略,不為寇所憚。在路遲留不敢進,因墜馬稱疾,竟不至賊所而還。俄以本官檢校鴻臚卿,代王晙為御史大夫,兼按察京畿。時抗弟拯為萬年令,兄弟同領本部,時人榮之。尋以薦御史非其人,出為安州都督,轉蒲州刺史。十一年,入為大理卿,其年代陸象先為刑部尚書,尋又分掌吏部選事。十四年卒。抗歷職以清儉自守,不務產業,及終,喪事殆不能給。玄宗聞其貧,特令給靈輿,遞送還鄉。贈太子少傅,謚曰貞。抗為京畿按察使時,舉奉天尉梁昇卿、新豐尉王倕、金城尉王冰、華原尉王燾為判官及支使,其後昇卿等皆名位通顯,時人以抗有知人之鑒。
巨源,周京兆尹總曾孫也。祖匡伯,襲祖爵鄖國公,入隋改封舒國公,官至尚衣奉御。巨源則天時累遷司賔少卿,轉司府卿、文昌右丞、同鳳閣鸞臺平章事。三年,轉夏官侍郎,依前平章事。有吏才,勾覆省內文案,下符剝徵,雖為下所怨苦,然亦頗收其利。證聖初,出為鄜州刺史,尋拜地官尚書、神都留守。長安二年,詔入轉刑部尚書,又加太子賔客,再為神都留守。
神龍初,入拜工部尚書,封同安縣子。又遷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進封郇縣伯。時安石為中書令,以是巨源近屬,罷知政事。巨源尋遷侍中、中書令,進封舒國公,附入韋后三等親,敘為兄弟,編在屬籍。是歲,巨源奉制與唐休璟、李懷遠、祝欽明、蘇瓌等定垂拱格及格後勑,前後計二十卷,頒下施行。時武三思先有實封數千戶在貝州,時屬大水,刺史宋璟議稱租庸及封丁並合捐免;巨源以為穀稼雖被湮沉,其蠶桑見在,可勒輸庸調,由是河朔戶口頗多流散。
景龍二年,順天翊聖皇后衣箱中裙上有五色雲起,久而方歇,巨源以為非常佳瑞,請布告天下,許之。中宗又令畫工圖其狀以示百僚,仍大赦天下,內外五品已上官母妻各加封邑。時中宗旣雅信符瑞,巨源又贊成其妖妄。是歲星墜如雷,野雉皆雊,咎徵若此,不聞巨源有言。蓋與韋皇后繼敘源流,佞媚官爵,疑其開導,以踵則天。時有驍衛將軍迦葉志忠、太常少卿鄭愔、兵部尚書宗楚客、右補闕趙延禧等,或相諷諭,或上表章,謬說符祥,朋黨取媚,識者嗟憤。
景龍三年,拜尚書左僕射,依舊知政事。未幾,又拜尚書令、同中書門下三品,仍舊監修國史。時國家將有事於南郊,而巨源希韋后之旨,恊同祝欽明之議,言皇后合助郊祀,竟以皇后為亞獻,巨源為終獻,又以大臣女為齋娘。及韋庶人之難,家人令巨源逃匿,巨源曰:「吾國之大臣,豈得聞難不赴?」乃出,至都街,為亂兵所殺,時年八十。
睿宗即位,贈特進、荊州大都督。太常博士李處直議巨源謚曰「昭」。戶部員外郎李邕駁之曰:「三思引之為相,阿韋託之為親,無功而封,無德而祿,同族則醜正安石,他人則附邪楚客,謚之曰『昭』,良恐不當。」初,巨源與安石迭為宰相,時人以為情不相恊,故邕以此稱之。處直仍固請依前謚為定。邕又駁曰:
夫古之謚,在乎勸沮,將杜小人之業,冀長君子之風。故為善者雖存不貴仕,而沒有餘名,此賢達所以砥節也;為惡者雖生有所幸,死懷所懲,此回邪所以易心也。嗚呼!巨源嘗未斯察,而乃聞義不從,與惡相濟,蓄罔上之志,恊群兇之謀,苟容聖朝,貪昧厚祿。自以宰臣之貴,不崇朝而賈害者,固鬼得而誅之也。彼則匹夫之微,未受命而行刑者,固人得而誅之也。幽明之憤,斷焉可知,天地之心,自此而見矣。
頃者皇運中興,功臣翼政。時序未幾,邪逆執權,姦慝者拜爵於私門,忠正者降黜於藩郡。巨源此際,用事方殷。且於阿韋何親,而結為昆季;於國家何力,而累忝大官。此則闇通中人,附會武氏,託城社之固,亂皇家之基。其罪一也。
又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酌於禮經,陳於郊祭。將以對越天地,光揚祖宗,旣告成功,以觀海內。惟昔亞獻,不聞婦人,阿韋蓄無君之誠,懷自達之意,潛圖帝位,議啄皇孫,昇壇擬儀,拜賜明命,將預家事,無守國章。巨源創跡於前,悖逆演成於後。時有禮部侍郎徐堅、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彭景直並言之莫從。其罪二也。
又上天不弔,先帝遇毒,悔禍無徵,阿韋將篡。畫計未果,逆心尚搖,周章夷猶,倉卒迷謬。於是太平公主矯為陳謨,上官昭容紿草遺詔,故得今上輔政,阿韋參謀。將大業垂成,而休命中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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