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进献之事,臣下常挂在心;纵有命令不许,亦当竭力上贡。只是臣所在的浙江西道,空有富饶之名,近年以来,异于往日。贞元年间(785~805),李钅奇任浙西观察使时,兼管盐铁,除百姓按惯例缴纳酒业税外,又设官办酒业,双重征收酒税,获利极为丰厚。臣还察访得知,当时浙西进献朝廷,又兼用盐铁经营的盈利,因此进贡名目繁多,此后再莫能及。至薛苹任浙西观察使时,再次奏请设置酒业专营税收,进贡朝廷之外,所余钱财颇多,军费财用之中,实为优裕丰足。自元和十四年(819)七月三日朝廷下令,业已停止酒业专营税收。又据元和十五年五月七日赦文,各州财政结余,不让缴送使府;镇使仅有各州赋税自留使用的五十万贯钱。每年开支用度,尚欠十三万贯空缺,凡事常须节俭,千方百计填补,财政经费之中,仍然不免长期空欠。至于采绫轻绡等物,尚属本州出产,容易变通行事。金银本州不产,全须外地购回。
“去年二月间臣奉内宫诏令,进献梳妆匣子,共用白银九千四百余两。当时官府贮备总共不足二、三百两,去往各方收购,才得制成进贡。日前又奉诏令,责成进献妆具二十件,预计需用白银一万三千两,黄金一百三十两。臣立即命令合并四节进奉本道的金银,造成两件献到宫中。今又派员到淮南收买金银,随到随选,连夜不停;臣虽竭力谋求,仍然深深忧虑达不到诏令要求。臣若依旧不奏明实情,将辜负陛下任用臣的恩典;臣若额外苛求百姓,又将损害陛下仁慈俭节的美德。敬祈陛下过目臣下前回所呈关于以往专营酒业利税及各州赢余的账目,即知臣之军费财用的短缺,及其前因后果的缘由。敬料陛下见到臣的奏议,定会赐恩详察,明白臣下竭诚爱君守职的节操,极尽献忠直言的诚意。敬乞圣上赐以慈爱,明令宰辅大臣商议:教臣怎样能对上不违背诏令的索取,在下不空缺军费储备、不使黎民艰难贫困、不招致人心怨沸,那么先后索贡的几个诏令,臣一并皆可遵旨奉行。每每冒犯圣上威严,不胜恐惧之至。”
当初按照赦令不许进献,当月一过,征贡的使臣,一路相继而至,因此李德裕随同呈诉一并劝谏。进奏之后,不予答复。
接着,又诏索满幅盘绦缭绫一千匹,李德裕再次奏议:
“臣日前依据诏令所索,已具办本道按年度计算的军费及近年物资财力报表呈奏,敬料圣上慈爱,必已惠览详察。臣又恭奉诏旨,命臣织就罗纹轻绢袍片和满幅盘绦缭绫一千匹,敬读索贡诏书,倍增惶恐焦灼。
“臣敬闻太宗时,朝廷使臣至凉州发现名鹰,示意都督李大亮进献。大亮密呈奏表力陈拒献之真情,太宗皇帝赐诏说:‘使臣派献,尽可不从。’嘉许赞叹再三,此事载于史书。又,玄宗派宦官到江南捕捉池鹭等鸟,汴州刺史倪若水上呈奏论,玄宗亦赐诏嘉许、纳谏,所捕珍禽当即全部放掉。玄宗又命皇甫询在益州制造半臂背子、琵琶扦拨、象牙雕合等,苏廷页不受诏令,即自令停织。太宗、玄宗都不加罪于他们,反而欣然采纳其意见。臣暗想:池鹭牙雕,事极细微,若水等人尚且认为劳民损德,进言竭诚效忠天子。在圣明先祖朝代,有臣子如此忠诚;难道当今英明王朝,偏会没有这样的人?想是有权位者隐瞒不讲,定非陛下拒谏不纳。
“又,敬睹陛下四月二十三日的恩诏称:‘方叔、召虎那样的中兴重臣,不要有谁抛弃我、认为我不可教诲。若朕有违背天道伤害天理、曲从私欲贪图安逸之事,望当面批评,朝堂指责,不要有所隐藏忌讳。’这正是陛下纳谏从善,教导臣子光大祖风的表现;若不尽忠规谏,过失在于臣下。况且玄鹤天马,蓅豹盘绦,文彩珍奇之物,只该圣上自用。今命织选盘绦缭绫千匹,费用极多;臣下对圣上一心尽忠,对此也有不可理解之处。昔日汉文帝穿着粗质黑绨衣物,汉元帝取消轻柔纤美服饰,他们的仁爱恩泽慈善节俭,至今为人称颂。敬祈陛下近观太宗、玄宗皇帝的宽容纳谏,远思汉文帝、孝元帝的严肃克己,将臣前回所上奏表向群臣公布考察为臣所辖区域物力所能承担的限度,对贡赋再加以节减,那么沿海地区的百姓,就将无人不受陛下恩惠。臣不胜诚挚、惶恐之至。”
朝廷以特异于众的优诏答复,取消进献缭绫。
元和(806~820)以来,朝廷多次诏令全国各州府,不准私自度人离俗为僧尼。徐州节度王智兴搜括钱财贪得无厌,借敬宗出生之月为名,奏请在泗州设置僧坛,度人出家积福,以此牟取厚利。江、淮一带民众,尽都结伙渡过淮河。李德裕上呈奏议道:“王智兴在隶属的泗州设置僧尼传戒的法坛,自去冬起在江、淮以南,处处张榜招设僧坛。江、淮一带自元和二年(807)后,无人再敢私自度人出家。自从听说泗州设有僧坛,每户有三个成年男子的必让一人削发出家,意在逃避徭役,隐瞒粮产。从正月以来,削发为僧者无以数计。臣这次在蒜山渡查点渡河人员,一日一百余人,经讯问仅十四人为旧日出家受戒者,其余尽是苏、常二州百姓,亦无该州所发文书,臣当即强制他们返回原籍。访察得知泗州所设戒坛的情形是:凡有僧徒去到僧坛,每人缴钱二千文,发给度牒即回,别无任何法事。若不特令禁止,等到陛下华诞节日,总计江、淮以南,将失去六十万壮丁。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朝廷法度。”奏章呈上后,不几天朝廷即诏令徐州取消僧坛。
敬宗荒误朝政日甚一日,出游没有定规,疏远贤能人士,亲近一帮小人。每月上朝处理政务没有二、三次,大臣极少能够进言。国人忧惧不安,担心宗庙、社稷转移。李德裕身居偏远藩镇,一心向往王室。派遣使者呈献《丹..箴》六首说:“臣下听说‘心存敬爱,远莫能助’,这是古代贤人专一侍奉君主的心意。那些行事与君主相距甚远而言语亲密的人危险,地处远方而心志忠诚的人言不顺耳。但臣暗自考虑:臣由先朝圣君选拔,备受恩宠荣耀,若不忠心爱君,这就有负皇上明察。臣刚侍奉先朝皇帝之初,接连发生许多昏暗不祥之事,曾献《大明赋》讽谏,皆蒙先帝赞许采纳。臣今日尽心竭力保全臣子节操以侍奉明主,亦出于这一意念。以往汉宣帝时,张敞出守远镇,梅福身处僻壤,尚能竭诚效忠进言,不避个人受过遭祸。何况臣下曾学史书,略知规谏之义,即使远离陛下,仍想诤言进谏。敬献《丹..箴》六首,圣上天聪明鉴,臣下惶恐不已。”
他的《宵衣箴》说:“先王处理政务,拂晓待赴朝廷。金鸡报晓完毕,日出临朝听政。夏禹人间至圣,珍惜点滴光阴。光武皇帝至仁,凶日依旧亲政。不使皇后姜氏,独自孤身就寝。史笔直书所言,心中铭刻古训。”
《正服箴》说:“圣人创制服饰,效法天象示意。纵然宴饮游乐,仍不贪图安逸。汲黯气度凛然,纠正着冠不合王礼;杨阜性格刚毅,讥刺服色不合定制。帝王四季所用,各有一定法则。不合法度不用,以期避免灾异。”
《罢献箴》说:“西汉文帝取消进献,诏令退还骏马马录耳。帝王车驾缓慢行驶,何须骏马日行千里?此后历代明君,亦能严于律己。皮裘羽衣焚毁,细布美服废弃。王道德政为善,慈爱仁义为美。不悖天意法则,这是根本道理。”
《纳诲箴》说:“帝王纳谏,求其言中。从善如流,方能成功。汉成帝刘骜纵酒,干杯满盅一空。魏明帝曹睿又奢侈,建宫耸入云中。忠言不觉逆耳,善言亦不听从。规谏视为珥饰,此即所谓塞听。”
《辨邪箴》说:“身居帝王深宫,贵在调察微萌。纵有谗言恶语,不能蒙蔽圣聪。西汉有位昭帝,盛德胜过成王姬通。奏章知其伪诈,明察奸邪得其真情。燕公、盖公去世之后,王道依然协和稳定。虽已经历百代,至今美誉流行。”
《防微箴》说:“天子孝顺先帝,贵在谨遵法度。安乐必须思危,谋虑方无失误。作乱臣子猖狂,难以遽然觉出。病害一时莫辨,遇风自会倒仆。汉武帝微服出行柏谷,凶徒、愚人横梗挡路。察颜观色取悦,此应引起警惧。”
敬宗亲笔诏复说:“卿为崇尚礼制的大臣,身负重任的一方藩镇。以身作则统率各部,治理江南一派清平。善施教化如行春风,民风清明公务轻松。回顾卿的妥善施政,朕怀念赞叹在心。卿的亲族,屡建显功,两代居官内廷重臣之首,六代承袭侯伯封爵。进言确能激扬挚爱君主的忠诚,显示诗人讽喻的深意;身处远方却不忘忠告朝廷,婉言劝戒而谋虑深远精微。以自身的正直扩大我的眼界,以遵循礼法来约束我的言行。你的再三劝戒,使我夜夜赞叹。将其置于案头,可受随时自警之益;铭刻在心,何止良药疗疾之功?卿致以诚心之后,朕常思广开言路。若朕举止失当,莫忘及时陈奏。山川遥远,眷念不已;朕定当克制自己,以与卿诚意相符。”
李德裕意在恳切规劝,不想直接明言,因此假托箴言尽倾心意。《宵衣》暗示敬宗上朝既稀又晚;《正服》暗示敬宗服饰不合礼制;《罢献》暗示滥征玩赏物品;《纳诲》暗示轻弃正直之言;《辨邪》暗示信任众多小人;《防微》暗示轻率外出游历。敬宗虽然不能完全采用他的意见,仍命学士韦处厚代拟殷恳的复诏,十分嘉许容受其良苦用心。李德裕长期留任长江一带,心中依恋朝廷,借事寄托情怀,以期得到皇帝的推重。但因李逢吉当政,设置重重障碍,终于不能调回朝廷。
宝历二年(826),亳州传言涌出圣水,饮用它即能病愈。李德裕呈奏说:“臣访察得知,所谓圣水本系妖僧谎言骗人,施用狡计弄钱。数月以来,江南百姓,竞相奔往,塞满一路。每二、三十家,都派一人取水。将去取水之时,患者停食荤腥,饮水之后,又素食两个七日;危重病人,坐等病愈。那水每斗价钱三贯,而取水的人又掺进别的水,沿途转手倒卖;沉疴痼疾患者饮后,大多病情更加危重。日前查点两浙、福建过江取水的百姓,每日三、五十人。臣在蒜山渡已行捉拿。如不断其根本,终将损害黎民。以往吴国时传言有圣水,宋、齐时传言有圣火,其实都是妖异妄言,古人业已非议。敬祈下诏本道观察使令狐楚,火速令其填塞,以求断绝妖源。”朝廷依从他的奏请。
敬宗被两街道士赵归真用神仙法术之说游说:应当访求有仙术的异人学习他的仙术;僧人惟贞、齐贤、正简则以建庙祭神祈福游说敬宗,以求长寿。这四个人都能进出内宫,天天进演邪说。方士杜景先呈文朝廷,请派他在江南求访异人。他到了浙西,声称有个隐士周息元年寿已数百岁,敬宗立即命高人薛季眣前往润州迎接,还下诏给李德裕派军车送他。李德裕趁宦官返回京都,呈进奏疏道:
“臣听说道行至高者莫过于广成、玄元,人间至圣者莫过于轩辕、孔子。当初轩辕黄帝询问广成子,养生的精要是什么,怎样才能长生?广成子回答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静心守神。身躯自会完善,心神自必纯净。不要劳损肢体,不要摇荡精神,便可长生。谨慎固精守一,以使身心和顺。因此我修养身心一千二百岁了,形体从未衰老。’又说:‘获得我的道术,上可为皇帝下可为王侯。’玄元对孔子说:‘去掉您的骄气与多欲、故作姿态与过分追求,这些都无益于您的身体。我能告诉您的就是这些了。’因此轩辕黄帝发出以广成子为神的赞叹,孔子产生玄元如神龙高深莫测的感慨。先圣们关于养生之道的见地,难道不是至理吗?
“臣敬思太宗皇帝陛下,取用玄元祖师老子的教诲修性,遵循轩辕黄帝的道术养生,凝神于静舍,访求异人,是借以神遇肌肤冰雪的神人,竭尽顺应时尚的真情。臣敬思:受到圣上感召,必有真仙降临。假若广成、玄元掩藏本相而来,告诉陛下的养生之道,传授陛下的长生真言,据臣料想,不会超出以上所讲的道理。臣忧虑的是应召者,必是迂阔怪诞之士,随便附合之徒,用药物消融厚冰,以他的区区小技,炫耀邪门左道,蒙蔽圣上视听。就像汉朝方士少翁、栾大所当的文成大将、五利将军,虚妄之言无一可以验证。臣之所以在三年之中,四次接到诏书,不敢推荐一个所谓的异人以搪塞诏令,实在是为臣有所忧惧。
“臣又听说前代帝王,纵然喜爱方士,却没有服用方士药物的,因此《汉书》仅称:黄金可以炼成,用它制作饮食器皿便会延年益寿。又,高宗朝的方士刘道合、玄宗朝的方士孙甑生,都曾炼成黄金,二位皇祖终究不敢服用,难道不是因为宗庙社稷事关重大,不可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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