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不明 - 第9章

作者: 阿嘉莎·克莉丝蒂6,462】字 目 录

都染红了,并且由于日落西山,显得更为清晰。夜幕降临了。车仍在向前开。路很不好走,因为他们很明显地并未驶上公路干线。有时他们好像是在田野上路上,有时又像在开阔的原野上奔驰。

希拉里一路上从未打盹,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悟。不过,左颠右簸,抛上抛下,她实在精疲力尽,终于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路上的壕沟和突然的震动把她弄醒了。开始一两分钟她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清醒过来,但脑海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她又一次向前低下头,头不住地点着点着,再次进入梦乡。

2

一个急刹车突然把她惊醒了。彼得斯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胳膊。

“醒醒,”他说,“我们好像到了个什么地方。”

每人都下了车。他们都抽筋了,疲惫不堪。天仍然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好像停在一幢房屋外面,四周都是橡树。不远的地方有些昏暗的灯光,似乎那里是个村庄。一个灯笼引着他们走进那幢房屋。那是一间土著住宅,里面有两个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她们惊奇地望着希拉里和贝克夫人,而对那个修女却毫不在意。

这三个婦女被带到楼上一间小房里。地板上有三个垫褥和几堆被子,别无其他家具。

“我要说我的四肢简直僵[yìng]了,”贝克夫人说,“像我们坐这么长一路的汽车,简直要抽筋了。”

“不舒服没有多大关系,”那个修女说。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但刺耳难听。希拉里发现她的英语讲得流利准确,但语音不好。

“尼达姆小姐,您还在扮演您的角色,”那个美国女人说,“我只能想象您在修道院里,天不亮四点钟就跪在硬邦邦的石头上。”

尼达姆小姐骄傲地笑了一笑。

“基督教愚弄婦女,”她说,“崇拜软弱!哭着脸丢人!异教女人有力量。她们欢乐而取胜!为了取胜,便能克服一切艰难困苦。没有什么是受不了的。”

“现在,”贝克夫人打了一个哈欠,“我要是在非斯城中吉美宫旅馆的床上就好了。您呢,贝特顿夫人?可以肯定,一路上颠簸对你的脑震蕩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是呀,没有好处。”希拉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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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她们会拿点什么东西给我们吃。然后,我给您几片阿斯匹灵。您最好是尽可能快地入睡。”

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原来是那两个柏柏尔族女人进来了。她们托着一盘子,里面有一大碟粗面包和炖肉。把盘子放在地板上,随后又拿来了一铁盆水和毛巾。她们之中的一个摸一摸希拉里的衣服,并拿手指捻了一捻,向另一个说了点什么,那个女人急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贝克夫人也这样。就是不去注意那个修女。

“嘘!”贝克夫人挥手要她们走开,“嘘!嘘!”就像赶小雞一样。那两个女人走开了,一直哈哈笑个不停。

“蠢东西,”贝克夫人说,“跟她们在一起真受不了。她们活着想必只知道养孩子和穿衣打扮。”

“她们也只配干那些事,”弗劳莱因·尼达姆说:“她们属于奴隶民族。侍候她们的主人还是有用的,别的就什么也干不了啦。”

“难道您不是说得太粗鲁了一点吗?”希拉里被尼达姆的态度激怒了。

“我不能容忍这种令人伤感的情绪。少数人是统治者,多数人是奴仆。”

“但是怎能……”

贝克夫人用一种君临一切的口吻揷了进来:“我想,我们在这些问题上各有各的想法,”她说,“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呀!我们需要的是争取休息一会儿。”

薄荷茶来了。希拉里吞下了几片阿斯匹灵,因为她的头真的很疼。然后,这三个女人躺下睡着了。

她们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要到傍晚才上路,这是贝克夫人说的。她们睡觉的房间外面,有楼梯通到房顶,从那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部分风光。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村庄,但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橡树林中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醒来以后,贝克夫人把已经堆在门内的三堆衣服指给她们看。“下一段路程,我们要采取土著的方式,”她解释道,“把我们的其他衣服都留在这里。”

这样,那精明的小个子美国女人整齐的外衣和希拉里的粗呢上装和裙子,还有那个修女的黑大褂,统统都脱到一边了,只见三个摩洛哥的土著女人在房顶上谈天。整个事情古怪得令人无法置信。

由于尼达姆小姐脱掉了她那件修女的黑大褂,希拉里得以仔细端详她了。她比希拉里原先估计的要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的外表看起来比较整洁。苍白的肤色,粗而短的手指,还有冷漠的眼睛,时刻迸发出一种狂热的、令人讨厌而不是吸引人的目光。她说话生硬、无礼。她对贝克夫人和希拉里两位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轻蔑,好像不屑于为伍似的。希拉里对她这种自高自大感到非常恼火。而贝克夫人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不知怎么搞的,希拉里感到那两个给他们食物的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比这两个西方旅伴親近得多,也值得同情得多。那个年轻的德国女人对她一手造成的这种印象很显然满不在乎。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克制自己,因为,她一心一意想赶路,对她的这两个旅伴毫无兴趣。

希拉里发现要对贝克夫人的态度作出判断更不容易。在领略了那个德国女专家不近人情之后,贝克夫人起先还像一个自然而正常的人。但是到了傍晚,她却感到贝克夫人比尼达姆更加难以捉摸,更加令人反感。贝克夫人待人接物好像一台机械装置那样毫无差错。她滔滔不绝,但措词得体。她的话说得十分自然,正规,不矫揉造作,可是,不由得使人怀疑她像一名演员,可能已是第七百次扮演这个角色。这是一种完全机械的扮演,可能与贝克夫人平日的思想感情完全不同。希拉里一个劲儿嘀咕:贝克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她为什么像个机器人那样准确无误地扮演这个角色呢?她也是个极端主义者?她也梦想什么勇敢的新世界——她是否也是一个用武力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人?难道她会由于政治信仰和渴望而放弃了她的正常生活?太难说了。

那天傍晚,她们继续踏上旅途,不再乘面包车了。这次是一辆敞篷旅行车。每人都穿上着服装,男人围一条白色的穆斯林大褂,女人戴上面纱。紧紧地挤在一起,再次出发了,而且整整走了一夜。

“您感觉怎样,贝特顿夫人?”

希拉里对安迪·彼得斯笑了一笑。太阳则从东方升起,他们停车吃早饭。在一个汽油炉子上烤本地面包、煮雞蛋、烧茶水。

“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希拉里说。

“是的,有那么点味道。”

“我们到了哪里?”

他耸了耸肩膀。

“谁知道!毫无疑问,除了我们的贝克夫人,其他人全不知道。”

“这一带荒无人迹。”

“是的,简直就是沙漠地带。不过,一定得这样,难道不是吗?”

“您是说,这样就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

“对啦。人人都可以看清楚,整个事情构思得多么巧妙啊!我们旅程中的任何一段,都与整个旅程中的其他各段毫无关系。飞机烧毁了。旧面包车摸黑开。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车上有一块牌子,标明它是属于正在这一带从事挖掘的一个考古远征队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满载柏柏尔族土著的旅行车,这在公路上太不足为奇了。至于下段”——他耸了耸肩——“谁知道?”

“可我们要上哪儿去?”

安迪·彼得斯摇摇头。“问也徒然。一会儿就清楚了。”

那个法国人巴伦博士参加进来。

“是的,一会儿就清楚了。”他说,“但是我们不问怎么行呢?这是我们西方人的脾气。我们决不说什么‘今天满足了’。明天,我们总是想着明天。把昨天抛在后面,向往着明天。这就是我们的要求。”

“您想促进世界的进程,对吗,博士?”彼得斯问。

“要干的事太多了,”巴伦博士说,“生命太短暂了。一个人必须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他激昂地挥动双手。

彼得斯问希拉里:“你们国家谈论的四大自由是些什么?各取所需的自由,不受恐惧的自由……”

那个法国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被愚弄的自由。”他挖苦地说,“我所要的就是这个自由。我的工作就需要这个自由。免除没完没了的、只顾雞毛蒜皮的经济自由!免除阻碍一个人工作的那种横加干涉的自由!”

“您是一位细菌学家,巴伦博士,对吗?”

“是的,我是研究细菌的。哦,您不了解,那是一门多么迷人的学问!可是需要有耐性,无休止的耐性,反复的实验——还有,金钱——大量的金钱!你必须有设备、助手和原料。有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

“幸福吗?”希拉里问。

他飞快地向她笑了一下,突然又富有人情味地感叹起来。

“唉,夫人,您是婦女。只有婦女,一生所追求的就只有幸福这两个字。”

“而且很少得到幸福?”希拉里问。

他耸了耸肩膀。

“可能是这样。”

“个人的幸福无所谓,”彼得斯认真说,“一定要大家都幸福,这才是兄弟般的精神!工人们,自由而团结,拥有生产手段,从战争贩子和垄断一切的那种贪婪而又不知足的人手中解放出来。科学属于全人类,不能让这个或那个强国自私地据为已有。”

“好得很!”埃里克森赞赏地附和着,“您说得完全正确。科学家必须是主人。他们必须主宰一切。他们,也只有他们才是‘超人’。只有超人才起作用。奴隶固然不能加以虐待,但他们毕竟是奴隶。”

希拉里从他们中间走开了几步。过了一两分钟,彼得斯也跟着她走过来。

“看起来您似乎有点害怕。”他打趣地说。

“我想是有点。”她稍微抿嘴笑了一下。“当然,巴伦博士所说的都很正确。我不过是个女人,我不是科学家,不搞什么研究,不懂什么外科医学和细菌学。我大概脑子不太好使。正如巴伦博士所说的,我追求的只是幸福——就像任何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一样。”

“那有什么错呢?”彼得斯说。

“怎么说呢,我感到我太浅薄,配不上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您知道,我只是一个去找丈夫的女人。”

“这足够了。”彼得斯说,“您代表着人类最基本的素质。”

“您这样说,真太好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压低嗓门补充道,“您很关心您的丈夫吗?”

“要是不关心,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不关心,当然不会来。您和他的观点一致吗?据我所知.他是共产党!”

希拉里避免直接回答。

“说起谁是共产党,”她说,“您不认为我们这一小伙里有点奇怪吗?”

“怎么奇怪?”

“嗯,尽管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我们这些同路人的政治见解好像不一样。”

彼得斯意味深长地说:

“哦,不。您刚才说的有些道理。我原来没有从那方面想——但我认为您是对的。”

“我认为,”希拉里说,“巴伦博士根本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他要钱搞实验。尼达姆说话像一个法西斯,并不像共产党。还有埃里克森……”

“埃里克森怎么样?”

“我发现这个人很可怕——他专心矢志到非常危险的程度了,就像电影中狂妄的科学家一样。”

“但我相信‘四海一家’,而且,您是一位爱丈夫的妻子。还有贝克夫人——您把她摆在什么地位呢?”

“我也不知道。我发现她的地位比谁都难摆。”

“哦,我不那么说。我说很容易。”

“您是什么意思?”

“我要说,她从头到尾的只是为了金钱。她仅是一个待遇优厚的小人物而已。”

“她也使我害怕。”希拉里说。

“为什么?她怎么会使您害怕呢?她可没有那种疯狂的科学家的味道呀。”

“正因为她非常平常,才使我害怕。您知道,她就和普通的人一样,但她参与了这一切。”

彼得斯严肃地说:“您也知道,党是现实主义的。它雇用的是那些最称职的男人和女人。”

“可是,任用一个只知道要钱的人是最好的办法吗?难道他们不会叛变吗?”

“那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彼得斯安详地说,“贝克夫人是一个很机灵的女人,我想她是不致于去冒那个险的。”

希拉里突然打了个寒噤。

“冷吗?”

“是的,有点儿冷。”

“我们走动走动吧。”

他们来回走动着。走着走着,彼得斯弯下腰去捡起来一点什么东西。

“您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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