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影参差,断魂清镜里。”意境虽深,然所指却了然在目。次章起句云:“一襟余恨宫魂断。”下云:“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合上章观之,此当指王照仪改装女冠。后叠云:“铜仙铅泪如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字字凄断,却浑雅不激烈。余音数语,或有感于太液芙蓉一阕乎。 ○碧山赠秋崖道人碧山赠秋崖道人西归[调齐天乐]云:“冷烟残水山阴道,家家拥门黄叶。”一起令人魂销。又云:“换尽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绝。”亦不堪多诵。后叠云:“短褐临流,幽怀倚石,山色重逢都别。”黍离麦秀之悲,山色六字,凄绝警绝。觉国破山河在,犹浅语也。下云:“江云冻折。算只有梅花,尚堪攀折。”此亦必有所指,骨韵高绝。玉田感伤处,亦自雅正,总不及碧山之厚。 ○读碧山词须息心静气 读碧山词,须息心静气,沉吟数过,其味乃出。心粗气浮者,必不许读碧山词。 ○花外集中疏快之作 碧山“洗芳林夜来风雨”一阕,花外集中,惟此篇最疏快。风骨稍低,情词却妙。 ○碧山词味厚 碧山八字子云:“漫淡却蛾眉,晨妆慵扫,宝钗散,绣衾鸾破,当时暗水和云泛酒,空山留月听琴。料如今、门前数重翠阴。”宛雅幽怨,殊耐人思。又一萼红[赤城山中题梅花卷]云:“疏萼无香,柔条独秀,应恨流落人间。”后半云:“重省嫩寒清晓,过断桥流水,问讯孤山。冰骨微销,尘衣不浣,相见还误轻攀。未须讶、东南倦客,掩铅泪,睦了又重看。故国吴天树老,雨过风残。”身世之感,君国之恨,一一可见。疏影[梅]云:“篱根分破东风恨,又梦入水孤云阔。”后叠云:“几度黄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别。苍虬欲卷涟漪去,漫蜕却、连环香骨。”高阳台云:“屡卜佳期,无凭却怨金钱。何人寄与天涯信,趁东风、急整归船。纵飘零,满院杨花,犹是春前。”幽情苦绪,味之弥永。 ○碧山法曲献仙音 “翠华不向苑中来。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际春风寒漠漠,官梅却作野梅开。”高似孙过聚景园诗也。可谓凄怨。碧山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韵]云:“层绿峨峨,纤琼皎皎,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已销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酒,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较高诗更觉凄婉。 ○碧山花犯 碧山花犯[苔梅]云:“三花两花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罗浮梦,半蟾挂晓么凤冷,山中人乍起。”笔意幽索,得屈宋遗意。少陵每饭不忘君国,碧山亦然。然两人负质不同,所处时势又不同。少陵负沉雄博大之才,正值唐室中兴之际,故其为诗也悲以壮。悲山以和平中正之音,却值宋室败亡之后,故其为词也哀以思。推而至于国风、离骚,则一也。 ○碧山望梅 碧山望梅云:“剪玉裁冰,已占断江南春色。恨风前素艳,雪里暗香,偶成抛掷。”寄慨往事,必有所指。后半云:“如今眼穿故固,待牛花弄蕊,时话思忆。想陇头依约飘零,甚千里芳心,杳无消息。粉怯珠愁,又只恐吹残羌笛。正斜飞、半窗晓月,梦回陇驿。”故国忠爱之心,油然感人,作少陵诗读可也。 ○碧山雅正 词法莫密于清真,词理莫深于少游,词笔莫超于白石,词品莫高于碧山。皆圣于词者。而少游时有俚语,清真、白石,间亦不免。至碧山乃一归雅正。后之为词者,首当服膺勿失。一切游词滥语,自无从犯其笔端。 ○词有碧山词乃尊 词有碧山,而词乃尊。否则以为诗之余事,游戏之为耳。必读碧山词,乃知词所以补诗之阙,非诗之余也。 ○绝妙好词选碧山次乘 草窗与碧山相交最久,然绝妙好词中所选碧山诸篇,大半皆碧山次乘,转有负于碧山。 ○玉田非白石之匹 张玉田词,如并剪哀梨,爽豁心目,故诵之者多。至谓可与白石老仙相鼓吹。[仇仁近语。]惟精警处多,沉厚处少,自是雅音,尚非白石之匹。 ○玉田与碧山同一机轴 玉田词感伤时事,与碧山同一机轴,只是沉厚不及碧山。 ○玉田以春水词得名 玉田以春水一词得名,用冠词集之首。此词深情绵邈,意余于言,自是佳作。然尚非乐笑翁压卷,知音者审之。 ○玉田多议论 两宋词人,玉田多所议论。其所自著,亦可收南宋之终。沉厚微逊碧山,其高者颇有姜白石意趣。后遂鲜有知音矣。 ○玉田工于造句 玉田工于造句,每令人拍案叫绝。如忆旧游[大都长春宫]云:“古台半压琪树,引袖拂寒星。”结云:“鹤衣散影都是云。”中天[夜渡古黄河]云:“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渡江云[山阴久客寄王菊存]云:“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湘月[山阴道中]云:“疏风迎面,湿衣原是空翠。”清平乐云:“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甘州[饶沈克道并寄赵学舟[云:“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后叠云:“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又前调[饶草窗西归]云:“料瘦筇归后,闲锁北山云。”台城路[为湖天赋]云:“夜气浮山,晴晖荡目,无寻秋处。”又前调[寄太白山人陈又新]云:“虚沙动月,叹千里悲歌,唾壶敲缺。”后叠云:“回朝似咽。送一点愁心,故人天末。江影沉沉,夜凉欧梦阔。”长亭怨[饯菊泉]云:“记横笛玉关高处,万叠沙寒,雪深无路。”西子妆[江上]云:“杨花点点是春心,替风前万花吹泪。”结云:“漫依依,愁落鹃声万里。”又忆旧游[寄友]云:“一叶红心冷,望美人不见,隔浦难招。旧时认得鸥鹭,重过月明桥。”又前调[登蓬莱阁]云:“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此类皆精警无匹,然不及碧山处正在此。盖碧山已几于浑化,并无惊奇可喜之句,令人叹赏。所以为高,所以为大。玉田迈陂塘后半阕云:“休重省。莫问山中秦晋,桃源今度难认。林间却是长生路,一笑元非捷径。深更静。待散发吹箫,鹤背天风冷。凭高露饮。正碧落尘空,光摇半壁,月在万松顶。”沉郁以清超出之,飘飘有凌云之意。冲厚虽不及碧山,然自出草窗、西麓上。 ○玉田高阳台 玉田高阳台[西湖春感]一章,凄凉幽怨,郁之至,厚之至,与碧山如出一手,乐笑翁集中亦不多觏。词云:“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冷,一抹荒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玉田长亭怨 玉田长亭怨[钱菊泉]后半阕云:“同去。钓珊瑚海树。底事便成行旅。烟迷断浦。更几点、恋人飞絮。如今又、京国寻春,定应被、薇花留住。且莫把孤愁,说与当时歌舞。”时菊泉将复之蓟北,数语微而多讽,结二语自明其不仕之志,似此亦不让碧山。 ○玉田三姝媚 玉田三姝媚[送舒亦山]云:“贺监犹存,还散迹、千岩风露。”君国恨,离别感,言外自见。又云:“莫趁江湖鸥鹭。怕太乙炉烟,暗销铅虎。”又云:“布袜青鞋,休误入、桃源深处。”语带箴规,耐人寻味,便似中仙最高之作。大抵读玉田词者,贵取其沉郁处。徒赏其一字一句之工遂惊叹欲绝,转失玉田矣。 ○碧山玉田用笔互异 碧山、玉田,多感时之语,本原相同,而用笔互异。碧山沉郁处多,超脱处少。玉田反是,终以沉郁为胜。 ○碧山词最沉郁 草窗、西麓、碧山、玉田,同时并出,人品亦不甚相远。四家之词,沉郁至碧山止矣。而玉田之超逸,西麓之淡雅,亦各出其长以争胜。要皆以忠厚为主,故足感发人之性情。草窗虽工词,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结构虽工,终非正声也。 ○草窗盛负词名 当时草窗盛负词名,玉田次之,碧山、西麓名则不逮。即后世知之者,亦不过数人,然千载下自有定论。一时得失,何足重轻。 ○李房木兰花慢 李房木兰花慢[送客]云:“吟边唤回梦蝶,想故山、薇长已多年。”后叠云:“留连漫听燕语,便江湖、夜雨隔灯前。”此词绝有感慨。绝妙好词中失载,见公谨浩然斋雅谈。 ○葛长庚词可以步武稼轩 葛长庚词,一片热肠,不作闲散语,转见其高。其贺新郎诸阕,意极缠绵,语极俊爽,可以步武稼轩,远出竹山之右。 ○李易安独辟门径 李易安词,独辟门径,居然可观。其源自从淮海、大晟来,而铸语则多生造。妇人有此,可谓奇矣。 ○宋人论易安声声慢 易安声声慢一阕,连下十四叠字,张正夫叹为公孙大娘舞剑手。且谓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然此不过奇笔耳,并非高调。张氏赏之,所见亦浅。又宠柳娇花之句,黄叔叹为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语殊病纤巧,黄氏赏之,亦谬。宋人论词,且多左道,何怪后世纷纷哉。 ○易安佳句 易安佳句,如一翦梅起七字云:“红藕香残玉簟秋。”精秀特绝,真不食人间烟火者。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后半阕云:“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又凄婉,又劲直。观此益信易安无再张汝舟事。即风人岂不尔思,畏人之多言意也。投綦公一启,后人伪撰以诬易安耳。 ○易安卖花声 易安卖花声云:“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凄艳不忍卒读,其为德父作乎。 ○魏夫人及李易安 朱晦庵谓宋代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魏夫人词笔颇有操迈处,虽非易安之敌,然亦未易才也。 ○朱淑真词可称小品 朱淑真词,才力不逮易安,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如“年年玉镜台”及“春已半”等篇,殊不让和凝、李辈。惟骨韵不高,可称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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