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斋词话 - 卷五

作者: 陈廷焯15,860】字 目 录

。五章云:“庭院深深人悄悄。埋怨鹦哥,错报韦郎到。压鬓钗梁金凤小。低头只是闲烦恼。”传神绝妙。下云:“花发江南年正少。红袖高楼,争抵还乡好。遮断行人西去道。轻躯愿化车前草。”沉痛已极,真所谓情到海枯石烂时也。六章云:“玉颊妆台人道瘦。一日风尘,一日同禁受。独掩疏栊如病酒。卷帘又是黄昏后。”沉至语,殊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下云:“六曲屏前携素手。戏说八襟,真遣分襟骤。书札平安知信否。梦中颜色浑非旧。”相思刻骨,寤寐潜通,顿挫沉郁,可以泣鬼神矣。仲修青门引云:“人去阑干静。杨柳晚风初定。芳春此后莫重来,一分春少,减却一分病。”透过一层说,更深,即相见争如不见意。下云:“离亭薄酒终须醒。落日罗衣冷。绕楼几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影。”此词凄婉而深厚,纯乎骚雅。又昭君怨云:“烟雨江楼春尽。盼断归人间们。依旧画堂空,卷帘风。约略薰香闲坐。遥忆翠眉深锁。鬓影忍重看,再来难。”深婉沉笃,亦不减温、韦语。 ○仲修苏幕遮 仲修苏幕遮云:“绿窗前,红烛低。小拨檀槽,月荡凉烟碎。夜静衔杯风细细。吹上罗襟,仍是相思泪。病谁深,春似醉。陌上桃花,门内先憔悴。梦到高楼星欲坠。零露无声,冷入空闺里。”低回哀怨,此种境界,固非浅见所能知。 ○仲修临江仙 “燕飞偏是落花时”,此仲修临江仙词语也。观此七字,是何等沉郁。仲修临江仙云:“江南红豆一枝枝。江南人面,眼底是相思。”思路幽绝。又前调[和子珍]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匆匆过了春三。罗衣花下倚娇憨。玉人吹笛,眼底是江南。最是酒阑人散后,疏风拂面微酣。树犹如此我何堪。离亭杨柳,凉月照毵毵。”厚意稍逊前章,而语极清隽,琅琅可讽。玉人吹笛二语,尤为警绝。 ○仲修浣溪沙 仲修浣溪沙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玉窗深锁五更钟。枕函香梦太匆匆。画阁焚香烟缥渺,阑干ㄓ笛月朦胧。碧桃花下一相逢。”通首虚处传神,结语轻轻一击,妙甚。 ○仲修清平乐 仲修清平乐云:“东风吹遍。稚柳垂清浅。云树朦胧千里远。望断高楼不见。楼前塞雁飞还。愁边多少江山。忍把棉衣换了,玉梅花下春寒。”逼近五代人手笔。 ○仲修贺新郎 仲修贺新郎云:“春衫裁翦浑抛了。盼长亭、行人不见,飞云缥缈。一纸音书和泪读,却恨眼昏字小。是说是、天涯春到。梦倚房栊通一顾,奈醒来、各自闲烦恼。知两地,怨啼鸟。”凄凉怨慕,深于周、秦,不同貌似者 ○。仲修长调稍逊 仲修小词绝精,长调稍逊。盖于碧山深处,尚少一番涵咏功也。 仲修之言曰:“吾少志比兴,未尽于诗而尽于词。”又曰:“吾所知者比已耳,兴则未逮。河中之水,吾讵能识所谓哉。”即其词以证其言,亦殊非欺人语。 ○庄中白叙复堂词 庄中白叙复堂词云:“仲修年近三十,大江以南,兵甲未息,仲修不一见其所长,而家国身世之感,未能或释。触物有怀,盖风之旨也。世之狂呼叫嚣者,且不知仲修之诗,乌能知仲修之词哉。礼义不愆,何恤乎人言。吾窃愿君为之而蕲至于兴也。”盖有合风人之旨,已是难能可贵。至蕲至于兴,则与风人化矣。自唐迄今,不多觏也。求之近人,其惟庄中白乎。 ○庄中白词罕见其匹 吾乡庄或[一名忠或],字希祖,号中白,吾父之从母弟也。著有蒿庵词,穷源竟委,根柢深,而世人知之者少。余观其词,匪独一代之冠,实能超越三唐、两宋,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词人以来,罕见其匹。而究其得力处,则发源于国风小雅,胎息于淮海、大晟,而寝馈于碧山也。 ○复古之功兴于茗柯成于蒿庵 千古词宗,温、韦发其源,周、秦竟其绪,白石、碧山各出机杼,以开来学。嗣是六百余年,鲜有知者。得茗柯一发其旨,而斯诣不灭。特其识解虽超,尚未能尽穷底蕴。然则复古之功,兴于茗柯。必也,成于蒿庵乎。 ○记中白之言 中白病殁时,年甫半百。生平与余觌面不过数次,晤时必谈论竟夕。余出旧作与观,语余曰:“子于此道,可以穷极高妙,然仓卒不能臻斯境也。”又曰:“子知清真、白石矣,未知碧山也。悟得碧山,而后可以穷极高妙。”[此言在中白病殁之前一年。]余初不知其言之恳至也。十余年来,潜心于碧山,较曩时所作,境地迥别,识力亦开。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浅。思以近作就正于先生,而九原已不可作,特记其言如此。 ○中白论词 中白先生叙复堂词有云:“夫义可相附,义即不深。喻可专指,喻即不广。托志帷房,卷怀君国,温、韦以下,有迹可寻。然而自宋及今,几九百载,少游、美成而外,合者鲜矣。又或用意太深,词为义掩,虽多比、兴之旨,未发缥渺之音。近世作者,竹撷其华,而未芟其芜。茗柯氵斥其原,而未竟其委。”又曰:“自古词章,皆关比、兴,斯义不明,体制遂舛。狂呼叫嚣,以为慷慨。矫其弊者,流为平庸。风时之义,亦云渺矣。”先生此论,实具冠古之识,并非大言欺人。 ○李子薪论庄词 李子薪[慎传]尝语余云:“庄希祖词,穷极高深,竟难于位置。即置之清真、白石间,尚非其驻足处。此真知蒿庵甘苦。彼囿于流俗之见者,必以其言为不伦矣。 ○蒿庵蝶恋花四章 蒿庵蝶恋花四章,所谓托志帷房,卷怀身世者。首章云:“城上斜阳依绿树。门外斑骓,过了偏相顾。玉勒珠鞭何处住。回头不觉天将暮。”回头七字,感慨无限。下云:“风里余花都散去。不省分开,何日能重遇。凝睇窥君君莫误,几多心事从君诉。”声情酸楚,却又哀而不伤。次章云:“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见韦郎面。欲待回身钗乍颤。近前却喜无人见。”心事曲折传出。下云:“握手匆匆难久恋。还怕人知,但弄团团扇。强得分开心暗战。归时莫把朱颜变。”韬光匿采,忧谗畏讥,可为三叹。三章云:“绿树阴阴晴昼午。过了残春,红萼谁为主。宛转花幡勤拥护。帘前错唤金鹦鹉。”词殊怨慕。次章盖言所谋有可成之机,此则伤所遇之座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悲怨已极。结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怨慕之深,却又深信而不疑。想其中或有谗人间之,故无怨当局之语。然非深于风骚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云:“残梦初回新睡足。忽被东风,吹上横江曲。寄语归期休暗卜。归来梦亦难重续。”决然舍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说便咽住。下云:“隐约遥峰窗外绿。不许临行,私语频相属。过眼芳华真太促。从今望断横波目。”天长地久之恨,海枯石烂之情,不难得其缠绵沉着,而难其温厚和平。 ○蒿庵买陂塘 蒿庵买陂塘云:“问西风、数行新雁,故人今向何许。衔来音信从谁至,宛转似将人语。休轻顾。便拆得封时,都是伤心句。此情最苦。凉月三更,盈盈血泪,化作杜鹃去。空阶外,往日佳期已误。凄凉说与迟暮。清商一曲原萧爽,消受几多霜露。情莫诉。休再望,南天渺渺衡阳浦。锦笺附与。回首绛云飞,伤心只在,一点相思处。”骚情雅意,词品超绝。其年、竹,才气虽高,此境却未梦见。结句相字,不协于律,然于本原殊无伤也。 ○蒿庵八六子 蒿庵八六子云:“罨重城。凄凄风雨,都来伴我孤征。渐湿雾、凄迷不断,薄寒料峭还生。秋心暗惊。沉沉不放新晴。倚槛慵开鸾镜,临流罢抚银筝。漫忘却他乡,茱萸节近,黄花放后,白衣人远,但见折水沙凫野渡,寥天云雁烟汀。黯销凝。匆匆又听橹声。”此则变化于少游、美成、碧山,而更高出数倍者。[此词与碧山一篇,格近似而用意各别,与板袭者不同。] ○蒿庵相见欢 蒿庵相见欢云:“春愁直上遥山。绣帘间。赢得蛾眉宫样,月儿弯。云和雨、烟和雾,一般般。可恨红尘,遮得断人间。”次章云:“深林几处啼鹃。梦如烟。直到梦难寻处,倍缠绵。蝶自舞,莺自语,总凄然。明月空庭,如水对华年。”二词用意用笔,超越古今,能将骚雅真消息,吸入笔端,更不可以时代限也。 ○蒿庵瑞鹤仙 蒿庵瑞鹤仙云:“玳梁几许。问海燕芳踪何住。看红襟飘瞥,重到画屏,漫把人误。”又云:“苦忆年年远道,水驿山程,空怨零雨。莺声暗诉。催春至,共谁语。怕高楼去后,花枝满眼,东风吹向绣户。更青青柳色,陌上费人凝伫。”又重杨云:“见流莺,依稀似欲迎人语。侬心纵使从君诉。奈飞燕、雕梁娇妒。傍长堤一碧无情,任玉骢嘶去。”又云:“凄楚。连宵苦雨。竟沾水渍泥,不堪重顾。”此类皆含无限情事,郁之至,厚之至,似又深于碧山。词至是,可以兴,可以怨矣。 ○蒿庵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 蒿庵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而去其丽之态,略带本色,境地甚高。如:“人人都说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水调怨扬州。月明花满楼。”又,“懒起学浓妆。偷闲绣凤贩。”又,“轻云帘乍卷。香雾罗帷掩。记得嫁王昌。盈盈出画堂。”又,“茶蘼开后君芳歇。绿阴满院听。窗外老莺声。都教和泪听。”又,“人在木兰<舟双>。春波度远江。”又,“郎意若为寻。妾愁江水深。”又,“楼头花事急。金雁无消息。怎得晚春时。薄情郎早归。”又,“帘外几番风。香闺梦正浓。”和平温厚,感人自深。温、韦的一千年来,此调久不弹矣,不谓于蒿庵见之,岂非快事。 ○蒿庵念奴娇 蒿庵念奴娇后半阕云:“几回远寄鸾笺,深藏怀袖,字字愁磨灭。欲待将书重一读,读又柔肠千折。便得常留,也难相比,携手重亲接。不知今夜,梦魂可化蝴蝶。”怨慕之词,低回往复。结二句,从无可奈何中作此痴想,不作诀绝语,自是温厚。 ○蒿庵词令人寻味不尽 蒿庵词有不知其用意所在,而不得谓之无因者。如浪淘沙云:“旧事漫嗟呀。镜影窗纱。音书字字记无差。说不尽时抛却去,流水天涯。”又梦江南云:“红袖满楼招不见,桥边杨柳细如丝。春雨杏花时。”不知其何所指,正令人寻味不尽。 ○蒿庵真珠帘 蒿庵真珠帘云:“蓦地喜相寻,见白云自远。烟草满川梅雨后,只肠断江南何限。”意味甚深,亦不知其何所指。 ○蒿庵更漏子 蒿庵更漏子云:“玉楼寒,芳草碧。门外马嘶人迹。搴绣幕,拂银屏,风来夜不扃。应念我。偏相左。鱼钥重门深锁。书不寄,梦无凭。窗纱一点灯。”自是脱胎于飞卿,而意味又自不同。 ○蒿庵凤凰台上忆吹箫 蒿庵凤凰台上忆吹箫云:“瓜渚烟消,芜城月冷,何年重与清游。对妆台明镜,欲说还羞。多少东风过了,云飘渺、何处句留。都非旧,君还记否,吹梦西洲。悠悠。芳辰转眼,谁料到而今,尽日楼头。念渡江人远,侬更添忧。天际音书久断,还望断天际归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闲愁。”纯是变化风骚,温、韦几非所屑就,尚何有于姜、史。 ○蒿庵丑奴儿慢 蒿庵丑奴儿慢云:“飞来燕燕,惊破绿窗残梦,看多少、花昏柳暝,云暗烟浓。望帝春心,枝头曾否解啼红。阑干曲曲,柔丝细细,愁杀游蜂。长记那时,成蹊桃李,一样鲜稼。到此际风风雨雨,谁写春容。迢递仙源,何人寻约到山中。蛾眉休说,入门时候,妒恨偏工。”此感士不遇也,结更深一层说。骨高味古,几欲突过中仙。 ○蒿庵青门引 蒿庵青门引云:“梦里流莺啭。唤起春人都倦。砑笺莫漫去题红,雨丝风片,帘幕晚阴卷。碧云冉冉遥山展。去也无人管。便寻画箧螺黛,可堪路隔天涯远。”怨深愁重,欲言难言,极沉郁之致。 ○蒿庵菩萨蛮意有所刺 “宝函钿雀金泥凤。钗梁欹侧云鬟重。莫遣梦儿酣。江南春色阑。音书金雁断。芳草芙蓉岸。当户理机丝。年年战士衣。”此蒿庵菩萨蛮词也。意亦有所刺,而笔墨又别,正不必袭温、韦陈迹。 ○蒿庵踏莎行 蒿庵踏莎行结句云:“尊中余沥且休挥,明朝帘外迷红雨。”凄警绝伦,不同凡响。 ○蒿庵定风波 蒿庵词有看似平常,而寄兴深远,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风波云:“为有书来与我期。便从兰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刚入梦。珍重。东风要到送春时。三月正当三十日。占得。春芳毕竟共春归。只有成阴并结子。都是。而今但愿著花迟。”暗含情事,非细味不见。 ○蒿庵词四十阕 蒿庵词一卷,所传不过四十阕。其一生所作,必不止于此。余友李子薪,尝欲得其全稿以付梓,余求之两年,竟不能得。今其家住泰州之东乡,一子又故,身后萧条,遗稿不知尚存否。读其词,思其人,悲其遇,为之于邑者累日。 ○近世文人不自量 近世文人学士,略谙吟咏,辄裒然成集。尚未能涉猎藩篱,便思欲质诸后世,亦多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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