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东升 - 第一章

作者: 萧逸10,541】字 目 录

色隂沉。

这才聊到了正题上。

“今天这个早朝……”

目光抬起,直视向对座的曹同:“子秋,我叫你给潘侍郎传的话,你带到了没有?”

“这……”曹大嗓子翻着一双肿泡眼:“去过他府上,不过……潘大人玉体欠安,在帐子前面说不了几句……糊糊涂涂,也不知道他老听进去没有……”

李老大人“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谢于乔走了以后,我最担心的就是他(注:谢迁号于乔,原东阁大学士,因上谏杀刘瑾等八名宦官,而遭罢黜),他的性子太刚,眼前这个场合,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看看清楚,何必呢,犯得着吗,劝他忍着点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卑职明白。”

“老大人想要潘侍郎不说话?太晚了!”说话的郭顺,小个子,留着八字胡,湖南人,任职户部,官位郎中。由于尚书韩文的官位不保,人心动摇,因此“见风转舵”,伺机托庇于李老相阁,俾冀能保住原来官位,这几天尤其走得特别热乎。

听了他的话,老大人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

“卑职昨天才听说的,”郭顺抱拳回话说:“潘大人的折子已经上去了……”

“啊!”

“潘大人的折子,不仅参了焦相阁一本,便是对司礼太监也颇有微词。”

“坏了!”李老大人为之瞠目结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坏了事了……这两天因为我没有上朝,偏偏就有了这种事……这可怎么是好?”

曹同怔了怔,红着脸说:“潘大人的官声很好,平素很少说话,说不定……”

“你知道什么?”李老大人摇头叹息道:“刘老相阁、谢老相阁、韩老尚书这些人哪一个官位不比他大?如今又怎么样了?几次‘廷杖’——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瞧出来了,官家那里,如今是不许人再说话了……”

几句话,说得各人透心发凉,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看起来,他这个侍郎是做不下去了!”

忽然,老大人眼角涌出了热泪:“丢官事小,今日早朝这一顿棍杖,只怕便要了他的性命……却是何苦来哉?”

曹同“唉呀”一声,面色苍白地道:“既是这样……老相阁……你老要救他一救……”

“难……”老大人木讷说道:“我与他三十年交情,还用你来关照?只是这一次怕是帮上不他的忙了……早些时候焦芳已代传官家的话,要我少管闲事……这话当然不是官家说的,我当然知道是谁说的,你们也知道是谁说的……”

外面来人催驾,老相阁的八抬大轿已经备好——他是几个特准“紫禁城”乘轿的年老重臣之一,舆驾可以直抵“太和殿”,不受干涉。

其他各人可就不同了,在宫门之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往后还有好一阵子路途要走。

当官的并非事事如意,一本难念的“官经”,可不是人人都能念得下去,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个中滋味,便只有他们自家心里有数了。早朝

李东阳不幸言中。

兵部侍郎潘照告人不成,害了自己。诏责削去侍郎官职,廷杖“午门”。

大学士李东阳、王博跪请不准,再请为刘瑾挡了驾。当廷传刑,押潘照赴午门,即刻执行。

一片金风,飘下了桐叶几许。

时令深秋,殿檐下,乍见燕子似裁衣……

一溜子校尉吆喝声中,潘侍郎直押午门,出御道东侧,那一片青石板地,便是行刑的地头。

在八名锦衣卫左右押赴之下,潘侍郎两腕紧缚,每过一扉,身后的黑漆铁门即行关闭,发出震耳的碰击声,惊飞起一天的鸽子,在天上打转。

这般廷杖却不曾吓着了潘照。

他虽是进士出身,却久战沙场,干过宣化镇的总兵,也曾陪同前兵部尚书刘大夏治过黄河,为朝廷立过大功,忠心耿耿,此心可对天日,不期今日却落得了如此下场。

仰视白云,发出了幽幽一声叹息。

久病新愈的身子,显得单薄了些,尤其是那张脸,白中透青。额面天庭,一片乌黑,显然正是大难当头了。

“刑不上大夫”自古皆然。

今天的情形可就不同。

始作俑者,当属本朝开国太祖皇帝,此后也就屡见不鲜,那时候的廷杖,充其量只是一种羞辱,隔衣垫毡,受责之人并无人身伤害,哪里像今日情形,一场廷杖下来,能活着不死的倒成了“幸数”。

潘侍郎这一霎才觉着了后悔,后悔没有早听李老相阁的一番忠告,如今可是什么都完了。

占地不大的那一片青石板地、天井院子,就是行刑的地方了。

三面高墙,一方箭道。

此时此刻,箭道两侧,锦衣卫两列站立,衣红裙、襞衣,各人怀中抱着一根红通通的枣木“鸭嘴杖”,少顷行刑,料必是这些家伙。

潘照远远站住,身边人嘱咐他暂时在一只石鼓上坐下。

“大人好生歇着,还有会子好耽搁。”

说话的廷卫,紫黑脸膛,四十开外的年岁,边说边叹息,往前蹭了一步,小声道:“大人不认识我了?小人早先在兵部当差,听候过大人的差遣,就是那两年治河时候,也没离大人左右。”

“哦……”

“小人姓张……张铁柱。”

“啊,你是铁柱子?”

一惊又喜,恍若身在梦中。

“对了,小人就是铁柱子。”

张铁柱叹了一声,指着身边另一个廷卫道:“这是小人的好友黄明,早先也在兵部当差,我二人对大人的处事为人都着实敬佩,大人不必顾忌,可以放心说话。”

黄明左右打量一眼,支使着另外四人,大声道:“过去,到前面站着去!”

四校尉应了一声,走向前边槐树下站住。

如此一来,说话可就方便多了。

张铁柱咳了一声:“我二人如今在西厂当差,只管护卫押解宫廷中事,打人的事例由东厂负责。早先就听说那个姓焦的(指焦芳,时任户部尚书)与大人不对付,却不知道大人也得罪了这个活阎王,今天情形,看来对大人不利,回头对答,大人千万要小心仔细,免得吃眼前亏……”

几句话说得潘照热泪滂沱直下。

“铁柱子,这朝廷中事如今不要再谈了……回头廷杖却赖你暗里打点关照才好……”

“来不及了……”

张铁柱苦笑道:“事情太快……眼前情形,大人也看见了,打人的事是东厂负责,那边虽有几个朋友……眼前不是说话的时候……”

黄明凑前道:“有话快说,时候到了。”

潘照看了一眼,站起来叹息道:“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回头如有不测,夫人那边……”

“这个小人晓的!”张铁柱道:“大人担待!”

昂首前视,便不再说话。

一行脚步声,踏进眼前,敢情是有人来了。廷杖

来者七人。

清一色滚红蓝缎子官衣,黑纱长帽,斜挎腰刀——是“东厂”锦衣卫士的穿戴打扮。

由一个隶属“内厂”的高瘦太监前头带领,直趋而前,一直来到面前站定。

“潘大人请吧!就别叫咱们费事了。”

两句话出口,往边上一站,这个太监勾了一下右手袖子:“带住——”

六名东厂卫士,一边三个往潘照身边一站。

“潘大人,”高瘦太监一脸轻浮地笑着道:“横竖就是这么回事,您是带过兵的,吓不着您,千岁爷可是来啦,请吧!您哪……”

潘照冷冷哼了一声,却把一双灼灼目光,向一旁的张铁柱打量一眼。

俱在不言中了。随即在一干锦衣校尉押解之下直趋而前。

再一次的校尉吆喝声,惊起了飞鸽满天……

不知什么时候,这片“午门”杀人的地方,竟然盘踞满了鸽子。在西方,鸽子被喻为“和平”的象征,到了东方,可就身价暴跌,充其量不过是有钱爷儿们桌子上的一道好菜而已。

眼前这群鸽子也忒下贱了,皇宫内院,哪里不能去?单单选了这片最血腥污秽的角落,盘桓不去,把和平与杀人联在一块儿,岂非天大的讽刺!

灰色的羽翼,翩跹上下,扇动起一天的迷离……

不期然,团团围住了潘照,纷纷坠落在他头上、肩上,刹那间人鸽混淆,几至不分。

“鸽鸟有情,其鸣唁吊!”

潘照陡地定下了脚步,一声长叹,由不住淌出了辛酸之泪。

“潘照听宣,接旨——”

上首中座,紫面金衣的那个人一声吆喝,字正腔圆。好嗓音,觑其穿彰,观其气势,不用说,这个人便是刘瑾了。

可不是当年职司“钟鼓”的那个小差使了,如今他的官位是“司礼太监”,总督十二团营,钦赐“九千岁”。在中央朝廷来说,实际上的权力,俨然已驾乎“大学士”、“尚书”之上,除皇帝之外,再无一人堪与颃颉,事实上,当今皇帝的一切所行,大半由他作主,朝旨代拟代批,大臣的任免,无不听其自主,皇帝本人这个位置,倒像是虚设的了。

虽是个自“宫”的太监,却生得人高马大,相貌不凡,可脸上少了那么一绺胡子,于大臣言,总似有欠官威,再者,嗓音也忒尖细了些。

但是这个人,眼前与潘照言,却绝对掌握有生杀予夺之权,那一声“接旨听宣”的吆喝,终使得生就铁骨的潘侍郎,为之屈膝下跪。

“兵部侍郎潘照,目无君上,屡次以下犯上,着令廷杖午门,剥本兼各职,削为庶民,钦此。”

娘儿们似的一声尖笑,刘瑾频频挑动着那一双过黑的长眉,一声咋呼:“谢恩吧,潘照!”

“万岁、万万岁!”

叩头待起的一霎,才知道双膝以下的一双小腿,已吃对方锦衣校尉手上木杖,结实压住,站不起来了。

“你……”

一挣未起,又跪了下来。

一顶二品乌纱翅帽,早在当廷摘离,锦袍玉带又何能幸免?不容招呼,即为眼前校尉强剥了去。

当头的刘瑾,瞧着过瘾,贼忒忒地竟笑了起来:“潘镜心(潘照号),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你却一直跟咱家过不去,今天开罪了皇上,落得如此地步,却又怨谁?生死由命,你也就认了命吧!”

说到这里,面色一沉,转向身旁提督“东厂”的马永成,冷冷一笑:“时候差不多了,就别耽搁了,完了事儿,我还要回去交旨呢!”

“晚不了!”

说着话,这个“锦衣卫”东厂提督,忽地站了起来一一一副瘦小干枯的个头,三角眼,尖下巴壳。那副长相,可真是毫不起眼,认识他的人,却都知道,这个太监较刘瑾更是心黑手辣,人犯落在了他的手里,十九无活,因此得了“马剥皮”这个外号。

素日早朝,班位并列,潘照与他,颇不陌生,却因为不齿其为人,一直不曾招呼,今日落在了他的手里,也就没有什么好说,认了命吧!

潘侍郎一双眸子,缓缓由二人身上转过,真个是什么话也不必说,冷冷一笑垂下头来。

马永成夜猫子似的一声吆喝:“传刑!”

说时,即与刘瑾离座而起,转向“西墀”那一躶老槐树下。

那里列着两张坐椅,正是他二人惯常观刑的坐处。

马永成那一声“夜猫子”似的吆喝,激发起众校尉声动天地的“廷威”附和,便是铁打的汉子,这一霎也为之股栗,心也碎了。

喝声未完,四名锦衣校尉,如[狼]似[*]地已扑身而前,把一个黑布口袋,不容分说,倏的向潘照当头罩落,即行动手,把他凌空架了起来。

先时押赴潘照来的那个高瘦太监,忽地闪身而出,高叱一声:“兜!”

这一叱,有分教!

即听得“辟啪!”一响,抖出了锦缎一方。

潘侍郎“牲口”似的架落其上,即由六名锦衣校卫,分持四方,把他凌空“兜”起。

那一面吩咐下来,“杖四十!”

高瘦太监又是一声吆喝:“搁棍!”

众声附和里,一人持枣木“鸭嘴杖”,紧紧压在潘照股上。

却有个传话的人,跑向高瘦太监前,小声嘀咕了几句,后者那一张青皮寡肉的脸上,一霎间更见隂沉,冷笑一声,厉声喝叱道:“打四十!”

众声附和:“打四十!”声动天地,响遏行云。

高瘦太监又叱:“用心打,五棍一换人!”

这番交代,自有特别含意。当凡“用心打”或“五棍换人”二者任出一言,犯入便无活理,更何况两者并宣?潘侍郎此命休矣!

四十廷杖,换了八个人。

真个是棍棍见血——轮到第六个人打时,潘侍郎那里已没有了声音。八人杖毕,不用说,早已是血人一个。

瘦子太监走过去看看,一片血肉模糊。棍杖所及,连带着腰胯遭殃,犯人的一根脊椎亦为之生生折碎,焉能还有活理?

试试口鼻,已是没有出息。

“哧!”打鼻孔里出了股子斜气儿。

“死啦!”

那意思不像是死了个当朝大臣,或者是一个人,倒像是死了一只狗、一只猫。

那边上还等着他的回话呢!

瘦子太监缓缓地转过身子,喜孜孜地移动着脚步。

说是“报丧”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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