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带小妹妹去。”
陶岚说了,她哥哥笑一笑没有说,忠厚的。
学校底厨房又摇铃催学生去吃晚饭。陶岚也就站起身来想带采莲回到家里去。她底哥哥说,
“密司脱萧,你这几天也过得太苦闷了!你好似并不是到芙蓉镇来教书,是到芙蓉镇来讨苦吃的。今晚到敝舍去喝一杯酒罢,消解消解你底苦闷。以后的日子,总是你快乐的日子。”
萧涧秋没有答可否。接着陶岚说,
“那末去罢,到我家里去罢。我也想回家去喝一点酒,我底胸腔也塞满了块垒。”
“我不想去。我简直将学生底练习簿子堆积满书架。我想今夜把它们改正好。”
陶慕侃说,他站起来,去牵了他朋友底袖子。
“不要太心急,学生们都相信你,不会哄走你的。”
他底妹妹又说,
“萧先生,我想和你比一比酒量。看今夜谁喝的多,谁底胸中苦闷大。”
“我却不愿获得所谓苦闷呢!”
一下子,他们就从房内走出来。
随着傍晚底朦胧的颜色,他们到了陶底家。晚餐不久就布置起来。在萧涧秋底心里,这一次是缺少从前所有的自然和乐意,似乎这一次晚餐是可纪念的。
事实,他也喝下许多酒,当慕侃斟给他,他在微笑中并不推辞。陶岚微笑地看着他喝下去。他们也说话,说得都是些无关系的学校里底事。这样半点钟,从门外走进三四位教师来,方谋也在内。他们也不快乐地说话,一位说,
“我们没有吃饱饭,想加入你们喝一杯酒。”
“好的,好的。”
校长急忙答。于是陶岚因吃完便让开坐位。他们就来挤满一桌。方谋喝过一口酒以后,就好像喝醉似的说起来:
“芙蓉镇又有半个月可以热闹了。采莲底母亲的猝然自杀,竟使个个人听得骇然!唉!真可算是一件新闻,拿到报纸上面去揭载的。母亲殉儿子,母亲殉儿子!”
陶慕侃说,
“真是一位好妇人,实在使她活不下去了!太悲惨,可怜!”
另一位教师说,
“她底自杀已传遍芙蓉镇了。我们从街上来,没有一家不是在谈论这个问题。他们叹息,有的流泪,谁都说她应当照烈妇论。也有人打听着采莲的下落。萧先生,你在我们一镇内,名望大极了,无论老人,妇女,都想见一见你,以后我们学校的参观者,一定络绎不绝了!”
方谋说,
“萧先生实在可以佩服,不过枉费心思。”
萧涧秋突然向他问,
“为什么呢?”
“你如此煞费苦心地去救济她们,她们本来在下雪的那几天就要冻死的。幸你毅然去救济她们。现在结果,孩子死了,妇人死了,岂不是……”
方谋没有说完,萧涧秋就似怒地问,
“莫非我的救济她们,为的是将来想得到报酬么?”
一个急忙改口说,
“不是为的报酬,因为这样不及意料地死去,是你当初所想不到的。”
萧冷冷地带酒意的说,
“死了就算了!我当初也并没有想过孩子一定会长大,妇人一定守着孩子到老的。于是儿子是中国一位出色的有名的人物,母亲因此也荣耀起来,对她儿子说‘儿呀,你还没有报过恩呢!’于是儿子就将我请去,给我供养起来。哈哈,我并没有这样想过。”
陶岚在旁笑了一笑。方谋红起脸,吃吃的说,
“你不要误会,我是完全对你敬佩的话。以前镇内许多人也误会你,因你常到妇人底家里去。现在,我知道他们都释然了!”
“又为什么呢?”萧问。
方谋停止一息,终于止不住,说出来,
“他们想,假如寡妇与你恋爱,那孩子死了,正是一个机缘,她又为什么要自杀?可见你与死了的妇人是完全坦白的。”
萧涧秋底心胸,突然非常涌塞的样子。他举起一杯酒喝空了以后,徐徐说,
“群众底心,群众底口,……”
他没有说下去,眼转瞧着陶岚,陶岚默然低下头去。采莲吃过饭依在她底怀前。一时,女孩凄凉地说,
“我底妈妈呢?”
陶岚轻轻对她说,
“听,听,听先生们说笑话。假如你要睡,告诉我,我领你睡去。”
女孩又说,
“我要回到家里去睡。”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要去。”
陶岚含泪的,用头低凑到女孩底耳边,“小妹妹,这里的床多好呀,是花的;这里的被儿多好呀,是红的;陶姊姊爱你,你在这里。”
女孩又默默的。
他们吃起饭来,方谋等告退回去,说学校要上夜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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