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零星的器物上,都反映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惨的黝色。妇人这时候取着床边的位子,给女孩穿着衣服,她一句也没有话,好像心已被冻的结成一块冰。小孩子呆呆的向来客看看。又咬了一口饼干,——这当然是新从上海带来的。又向他的母亲哭着叫冷。女孩也奇怪的向萧涧秋底脸上看,深思的女孩子,她也同演着这一幕的悲哀,叫不出话似的。全身发抖着,时时将手放在口边呵气。这样,房内沉寂片时,只听窗外嘶嘶的下雪声。有时一两片大雪也飞来敲她底破纸窗。以后,萧涧秋说了,
“你们以后怎样的过去呢?”
妇人奇怪的看他一眼,慢慢的答,
“先生,我们还有怎样的过去呀?我们想不到怎样的过去啊!”
“产业?”
“这已经不能说起。有一点儿,都给死者卖光了!”
她底眼圈里又涌起泪。他随问,
“亲戚呢?”
“穷人会有亲戚么?”
她又假做的笑了一笑。他一时默着,实在选择不出当相的话来说。于是妇人接着问道,
“先生,人总能活过去的罢?”
“自然,”他答,“否则,天真是没有眼睛。”
“你还相信天的么?”妇人稍稍起劲的,“我是早已不相信天了!先生,天底眼睛在那里呢?”
“不是,不过我相信好人终究不会受委曲的。”
“先生,你是照戏台上的看法。戏台上一定是好人团圆的。现在我底丈夫却是被枪炮打死了!先生,叫我怎样养大我底孩子呢?”
妇人竟如疯一般说出来,泪从她底眼中飞涌出来。他一时呆着。女孩子又在她旁边叫冷,她又向壁旁取出一件破旧而大的棉衣给她穿上。穿得女孩只有一双眼是伶俐的,全身竟像一只桶子。妇人一息又说,
“先生,我本不愿将穷酸的情形诉说给人家听,可是为了这两个造孽的孩子,我不能不说出这句话来了!”一边她气咽的几乎说不成声,“在我底家里,只有一升米了。”
萧涧秋到此,就立刻站起来,强装着温和,好像不使人受惊一般,说,
“我到这里来为什么呢?我告诉你罢,——我此后愿意负责你底两个孩子的责任。采莲,你能舍得她离开么?我当带她到校里去读书。我每月有三十元的收入,我没有用处,我可以以一半供给你们。你觉得怎样呢?我到这里来,我是计算好来的。”
妇人却伸直两手,简直呆了似的睁眼视他,说道,
“先生,你是……?”
“我是青年,我是一个无家无室的青年。这里,——”他语声颤抖的同时向袋内取出一张五元的钞票,“你……”一边更苦笑起来,手微颤地将钱放在桌上,“现在你可以买米。”
妇人身向床倾,几乎昏去似的说,
“先生,你究竟是……!你是菩萨么?……?”
“不要说了,也无用介意的。”一边转向采莲,“采莲,你以后有一位叔叔了,你愿意叫我叔叔么?”
女孩子也在旁边听呆着,这时却点了两点头。萧涧秋走到她底身边,轻轻的将她抱起来。在她左右两颊上吻了两吻,又放在地上,一边说,
“现在我要回校去了。明天我又来带你去读书。你愿意读书么?”
“愿意的。”
女孩终于娇憨的说出话来。他随即又取了她底冰冷的手吻了一吻,又放在他自己底颈边,回头向妇人说,“我要回校去了。望你以后勿为过去的事情悲伤。”一边就向门外走出,他底心非常愉快。女孩却在后面跟出来,她似乎不愿意这位多情的来客急速回去,眼睛不移的看着他底后影。萧涧秋又回转头,用手向她挥了两挥,没有说话,竟一径踏雪走远了。妇人非常痴呆地想着,眼看着桌上的钱。竟想得又流出眼泪。她对于这件突然的天降的福利,不知如何处置好。但她能拒绝一位陌生的青年的所赐么?天知道,为了孩子的缘故,她正心诚意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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