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 六

作者: 柔石3,192】字 目 录

当天晚上,萧涧秋坐在他自己底房内,心境好像一件悬案未曾解决一般的不安。并不全是为一天所见的钱正兴,使他反映地想起陶岚,其中就生一种恐惧和伤感;——钱正兴在他底眼中,不过是一个纨袴子弟,同世界上一切纨袴子弟一样的。用大块的美容霜擦白他底脸孔,整瓶的香发油倒在他已光滑如镜子的头发上。衣服香而鲜艳,四边总用和衣料颜色相对比的做镶边,彩蝶的翅膀一样。讲话时做腔作势,而又带着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似乎都是纨袴子弟的特征,普遍而一律的。而他重读昨夜的那封信,对于一个相知未深的女子底感情底澎湃,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好。不写回信呢,是可以伤破女子的神经质的脆弱之心的,写回信呢,她岂不是同事正在进行的妻么?他又找不出一句辩论,说这样的通信是交际社会的一切通常信札,并不是情书。他要在回信里写上些什么呢?他想了又想,选择了又选择,可是没有相当的简洁的而可以安慰她的字类,似乎全部字典,他这时要将它掷在废纸堆里了。他在房内徘徊,沉思,吟咏,陶岚的态度,不住地在他底冷静的心幕上演上,一微笑,一瞬眼,一点头,他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她。可是他却不知道怎样对付这个难题。他几乎这样空费了半点钟,竟连他自己对他自己痴笑起来,于是他结论自语道,轻轻的,

“说不出话,就不必说话罢。”

一边他就坐下椅子,翻开社会学的书来,他不写回信了。并用一种人工假造的理论来辩护他自己,以为这样做,正是他底理智战胜。

第二天上午十时,萧涧秋刚退了课,他预备到花园去走一圈,借以晒一回阳光。可是当他回进房,而后面跟进一个人来,这正是陶岚。她只是对他微笑,一时气喘的,并没有说一句话。镇定了好久以后,才说,

“收到哥哥转交的信么?”

“收到的,”萧答。

“你不想给我一封回信么?”

“叫我从什么开端说起?”

她痴痴的一笑,好像笑他是一个傻子一样。同时她深深地将她胸中底郁积,向她鼻孔中无声地呼出来。呆了半晌,又说,

“现在我却又要向你说话了。”

一边就从她衣袋内取出一封信,仔细地交给他,像交给一件宝贝一样。萧涧秋微笑地受去,只略略的看一看封面,也就仔细地将她藏进抽斗内。这种藏法也似要传之久远一般。

陶岚将他底房内看一遍,就低下头问,

“你已叫采莲妹来这里读书么?”

“是的,明天开始来。”

“你要她做你底干女儿么?”

“谁说?”

萧涧秋奇怪地反问。她又笑一笑,不认真的。又说,

“不必问他了。”

萧涧秋也转叹息的口气说,

“女孩子是聪明可爱的。”

“是,”她无心的,“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她。”

停一息,忽然又高兴地说,

“等她来时,我想送她一套衣服。”

又转了慢慢的冷淡的口气说,

“萧先生,我们是乡下,农村,村内底消息是传的非常快的。”

“什么呢?”萧涧秋全不懂得地问。

她却又苦笑了一笑,说,

“没有什么。”

萧涧秋转过他底头向窗外。她立刻接着说,

“我要回去了。以后我在校内有课,中一的英文,我已向哥哥嚷着要来了。每天上午十时至十一时一点钟。哥哥以前原要我担任一点教课,我却仰起头对他说,‘我是在家养病的。’现在他不要我教,我却偏要教,哥哥没有办法。他有对你说过么?嗨,我自己是不知道什么缘故。”

一边,她就得胜似的走出门外,萧涧秋也向她点一点头。

他坐在床上,几乎发起愁来。可是一时又自觉好笑了。他很快的走到桌边,将那封信重新取出来,用剪刀裁了口,抽出一张信纸,他靠在桌边,几乎和看福音书一样,他看下去:

萧先生,我今天失望了你两次的回音:日中,傍晚,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此次已夜十时了,我决计明天亲身到你身边来索取!

我知道你一定不以我为一位发疯的女子?不会罢?那你应该给我一封回信。说什么呢?随你说去,正似随我说来一样,——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

你应告诉我你底思想,并不是宇宙人生的大道理,这是我所不懂得的,是对我要批评的地方。我知道我自己底缺点很多,所谓坏脾气。但母亲哥哥都不能指摘我,我是不听从他们底话的。现在,望你校正我罢!

你也应告诉我你底将来,你底家乡和家庭等。

因为对面倒反说不出话,还是以笔代便些,所以你必得写回信,虽则邮差就是我自己。

你在此地生活不舒服么?——这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说你心里好似不快。还有别的原因么?校内几个人的模型是不同的,你该原谅他们,他们中有的实在是可怜——无聊而又无聊的。

一个望你回音的人

他看完这封信,心头却急烈地跳动起来,似乎幸福挤进他底心,他将要晕倒了!他在桌边一时痴呆地,他想,他在人间是孤零的,单独的,虽在中国的疆土上,跑了不少的地面,可是终究是孤独的。现在他不料来这小镇内,却被一位天真可爱而又极端美丽的姑娘,用爱丝来绕住他,几乎使他不得动弹。虽则他明了,她是一个感情奔放的人,或者她是用玩洋囡囡的态度来玩他,可是谁能否定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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