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的陶慕侃知道他是不会喝的。可是这一次,萧一连喝了三杯之后,还是向主人递过酒杯去,微笑的轻说,
“请你再给我一杯。”
陶慕侃奇怪地笑着对他说,
“怎样你今夜忽然会有酒兴呢?”
萧涧秋接杯子在手里又一口喝干了,又递过杯去,向他老友说,
“请你再给我一杯罢。”
陶慕侃提高声音叫,
“你底酒量不少呢!你底脸上还一些没有什么,你是会吃酒的,你往常是骗了我。今夜我们尽性吃一吃,换了大杯罢!”
同时他念出两句诗:
人生有酒须当醉,
莫使金樽空对月。
陶岚多次向萧涧秋做眼色,含愁地。萧却仍是一杯一杯的喝。这时她止不住的说道,
“哥哥,萧先生是不会喝酒的,他此刻当酒是麻醉药呢!”
她底哥哥正如一班酒徒一样的应声道,
“是呀,麻醉药!”
同时又念了两句诗:
何以解忧,
惟有杜康。
萧涧秋放下杯子,轻轻向他对面的人说,
“岚,你放心,我不会以喝酒当作喝药的。我也不要麻醉自己。我为什么要麻醉自己呢?我只想自己兴奋一些,也可勇敢一些,我今天很疲倦了。”
这时,他们底年约六十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头发斑白的,向他们说。
“女儿,你怎么叫客人不要喝酒呢?给萧先生喝呀,就是喝醉,家里也有床铺,可以给萧先生睡在此地的。天又下大雨了,回去也不便。”
陶岚没有说,愁闷地。而且草草吃了一碗饭,不吃了,坐着,监视地眼看他们。
萧涧秋又喝了三杯,谈了几句关于报章所载的时事,无心地。于是说,
“够了,真的要麻醉起来了。”
慕侃不依,还是高高地提着酒壶,他要看看这位新酒友底程度到底如何。于是萧涧秋又喝了两杯;两人同时放下酒杯,同时吃饭。
在萧涧秋底脸上,终有夕阳反照的颜色了。他也觉得他底心脏不住地跳动,而他勉强挣扎着。他们坐在书室内,这位慈和的母亲,又给他们泡了两盏浓茶,萧涧秋立刻捧着喝起来。这时各人底心内都有一种离乎寻常所谈话的问题。陶慕侃看看眼前底朋友和他底妹妹,似乎愿意他们成为一对眷属,因一个是他所敬的,一个是他所爱的。那末对于钱正兴的那封信,究竟怎样答覆呢?他还是不知有所解决。在陶岚底心里,想着萧涧秋今夜的任情喝酒,是因她告诉了钱正兴对他的讽刺的缘故,可是她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呢?她想不出。萧涧秋底心,却几次想问一问这位老友对于钱正兴的辞职,究竟想如何。但他终于没有说,因她的缘故,他将话支吾到各处去,——广东,或直隶。因此,他们没有一字提到钱正兴。
萧涧秋说要回校,他们阻止他,因他酒醉,雨又大。他想,
“也好,我索兴睡在这里罢。”
他就留在那间书室内,对着明明的灯光,胡思乱想。——陶慕侃也带着酒意睡去了。——一息,陶岚又走进来,她还带她母亲同来,捧了两样果子放在他底前面。萧涧秋说不出的心里感到不舒服,这位慈爱的母亲问他一些话,简单的,并不像普通多嘴的老婆婆,无非关于住在乡下,舒服不舒服一类。萧涧秋是“一切都很好”,简单地回答了,母亲就走出去。于是陶岚笑微微地问他,
“萧先生,你此刻还会喝酒么?”
“怎么呢?”
“更多地喝一点。”
她几分假意的。他却聚拢两眉向她一看,又低下头说,
“你却不知道,我那时不喝酒,我那时一定会哭起来。否则我也吃不完饭就要回到校里去。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是人间底一个孤零的人。现在你们一家底爱,个个用温柔的手来抚我,我不能不自己感到凄凉,悲伤起来。”
“不是为钱正兴么?”
“为什么我要为他呢?”
“噢!”陶岚似乎骇异了。
一时,她站在他身前慢慢说,
“你可以睡了。哥哥吃饭前私向我说,他已写信去坚决挽留。”
萧涧秋接着说,
“很好,明天他一定来上课的。我又可以碰见他。”
“你想他还会来么?”
“一定的,他不过试试你哥哥底态度。”
“胡!”她又说了一个字。
萧继续说,
“你不相信,你可以看你哥哥的信稿,对我一定有巧妙的话呢!”
她也没有话,伸出手,两人握了一握,她踌躇地走出房外,一边说,
“祝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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