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欧洲文学史 - 三八 又

作者: 周作人31,343】字 目 录

后,世论纷然,“父”“子”两世,悉起攻击,Kirsanov一流,固怒其揭发隐覆,少年则以写Bazarov近于讽刺,亦不能平。Turgenjev力自申辩,误会愈甚。至近时据所作“Hamlet i Don Quixote”一文,始明其理。Turgenjev以此二者为人性代表,论其短长,不得不右Don Quixote,唯一己性情,又实与Hamlet近,故爱Hamlet而复重Don Quixote。见诸著作,则写Rudin之短,犹可得人怜宥,写Bazarov之长,乃更使读者不满,正缘性情各异故尔。《父与子》为言俄国虚无主义最早之书,虚无论者(Nihilist)之名,亦始见于此,故世人特甚重之。

Turgenjev又有散文诗一卷曰 ,盖多晚年作,故名。辞意精炼,可与Baudelaire相匹,又能窥见其思想感情,至足珍贵。如《自然》一篇,言人虫等视,生杀时行,一无偏倚,厌世思想,不亚Leopardi。及读《乞食》则爱怜人类之意,又自显著。《故乡》诸篇,所以寄爱国之思。卷末《阈上》一章,赞美革命事业,至极恳挚,Turgenjev之本意,于此可见也。

Fyodor Dostojevskij(1821-1881)初习兵工,为陆军少尉,自请退职,致力于文学。以《苦人》一书,得Nekrasov赏誉。四十九年以革命嫌疑为政府所捕,并其同伴二十一人,俱定死刑。临刑,忽有旨减等,发西伯利亚为苦工四年,又充军役六年,始得释。Dostojevskij神经素弱,数被重枚,后遂颠痫。工作之余,唯读圣书,久之思想亦渐改。昔之社会主义,已不复存,转为基督教思想。服从政府教会,宣传爱之福音以救世。其著作思想,与Turgenjev正反。盖Turgenjev主虚无说,因生悲观,Dostojevskij则重信仰,以为神人合一,故多乐观。又一崇欧化,一则国粹论者,故二人意见素不相合也。

Dostojevskij归国以著作自给,境遇穷迫,故文字不甚修饰,晚年始稍裕。六十一年作《死人之家》( )记西伯利亚狱中事,悉据本身经历,故言之甚详实,为生平杰作。又有《罪与罚》( )者,亦极有名。尔后所作,如 ,《白痴》( )等,皆冗长,又述病苦,逾于常轨。盖Dostojevskij精神本异常,并见之于文字,身心健全者,每不能与之谐合。如《白痴》亦Dostojevskij名著之一,假Myschkin自表其意,而Kropotkin乃云未尝能读之终卷,即其一例也。《罪与罚》叙少年学生曰Raskolnikov者,迫于境遇,又受唯物思想影响,破灭道德之束缚,杀二老妪,欲盗其货而未得。后以Sonja之化,忏悔自首,遣发西伯利亚,Sonja亦与偕。向上之精神生活,于是复始。Dostojevskij爱之福音与其乐观,皆于此倾注无遗蕴,书以宣示义旨,故描写不能专据客观。唯由热诚深爱,乃能造成真挚之情景,令人感动,为力至伟。如Marmeladov家事,其最者也。Dostojevskij属国粹派,故以为西欧唯物思想,足以误人,又隐然反对政治之革命。故论者于此,亦多不满。盖基督教义,本如Nietzsche所说,为弱者道德。今又推至其极,以生存为患,以苦痛为正,以忍受为善,欲遗人世而待天国,固未足为人生唯一之轨范。唯其宣传爱之福音,使人知物我无间,所当泯绝界限,互相援助,则深有功于后世。又复能力行其说,克己为人,如《受难者》( )书中Vanja之行,尤为难能而可贵也。

Lev Tolstoj(1828-1910)主张人道主义,与Nietzsche超人哲学角立,为近世思想二大潮流。Tolstoj本伯爵,少时有志于外交,入Kazan大学,修东方言语。弃而学律,又不成。复至彼得堡,沾染时习,浮沉于社会者久之。其兄Nikolaj从军高加索,招令往,乃去浮靡之社会,与自然生活接,大得感兴。作《童时》( ),《哥萨克人》( ),有文名。五十三年转任苦里米亚,时值俄法之战,Tolstoj自请守第四炮垒,战极勇。作 三卷,述战争之恐怖,世无其比,亦为后日非战萌牙。此后旅行欧陆,过巴黎见执行死刑,复大感动。以为同类无相杀之权,无论以暴力或法律使人不得其死者,皆此杀人之罪,为主持废止死刑之张本。六十一年农奴既释,乃返故乡Yasnaya Poljana,建立小学,以教农民子弟。本Rousseau说,主张自由教育,自作教科书用之,有大效,而为政府所忌,旋被阻止。复治文学,作《战争与平和》( )及 皆有名,Tolstoj少受物质思想影响,不信宗教。年五十,乃感人生之空虚,寻求其意义而不可得,殆欲绝望自杀。渐复归于信仰,始得安住,以协济农民为务,是为第一转机。八十一年,政府举行统计,Tolstoj请为助理,得遍观墨斯科下层社会生活,知种种贫苦情状。因复转念,知昔日慈善布施,俱非根柢要计,而推本于贫富之不均,作《如之何》一书,详论其事,是为第二转机,即Tolstoj人道主义所由立也。Tolstoj既以财产为诸恶之本,遂决意散财于民,躬耕自养,而为家人所梗,计不得行。欲洁身高隐,又不欲以一己故,使人伤心,与利他主义相背。因留不去,唯操作如田夫,不肯坐食。终以千九百十年十一月夜遁,得寒疾,寄宿中途小驿,至二十日卒。

Tolstoj早年著作,纯为艺术作品。其后转入宗教,则不屑为文艺,唯藉作传道之用,而文字故自精美。其人道主义,成立于第二转机之后,唯此思想,实先已萌芽。如 之非战,《哥萨克人》之非文明社会,《田主之朝》(“Utro pomjeschtchika”)述Nekhliudov巡行村落所见,言田主之贪暴,与农奴之愚惰困穷,皆函微意。 尤能兼二者之长,文情并胜,而作者义旨,亦得表示。所叙事迹,略与Tchernyschevskij之《何为》( )相类。唯Anna与Vronskij后复以嫉妒相忤,又既与社会抗争,而复听其褒贬,遂以悲剧终。卷首引“圣书”语作题词曰,报复,吾事也,吾将偿之。读者往往误会,以为Anna之死,乃天之报施,而Tolstoj意实不然。当时论者甚多,唯Dostojevskij得其旨。盖此题词,即基督言汝毋判人之义。意谓人之于人,不当相责,但当相恕。此慈悲之律,与Tolstoj思想正合,若云报复,则与前后言行俱相背,必不然矣。

Tolstoj晚年甚薄文学,一意传道。十九世纪末年,俄国民间盛行新教,称Dukhoborstvo,以爱人为旨,反对军役及宗教仪式。政府力镇压之,而不能绝,终乃许信徒移居加那大,唯无资斧不能行。Tolstoj因取旧稿续成刊行之,集所得金资为助,即一八九九年所著之《复活》( )是也。基督教言世界末日,人将复活。Tolstoj则假之以言精神之更生。Nekhliudov诱Katiuscha而复弃之,女遂堕落,终以谋杀人,流西伯利亚。时Nekhliudov为陪审官,见之,复念前事,因悔悟,从之至配所,自赎其罪。Maslova亦以此能自振拔,复归于善。论者以比《罪与罚》之续篇,唯Tolstoj虽主张忍受,略如Dostojevskij,亦兼取攻势,对于社会制度,责难甚力。谓富者食他人之力,游惰终身,贫者终年劳作,不足自养,陷于罪恶社会乃从而虐之,宁得为正。盖依Tolstoj言,则人性本善,其有过失者,只因身心关系,或机缘合会而成。但为道德之病,而非罪恶,故当于刑法外,别求疗治之方。《复活》一书,即示此义。书虽以寄教训,然又能与艺术相调和,故乃不失为文学之名著也。

Tolstoj教义,大要分五项,一曰不抵抗,二曰不怒,三曰不誓,四曰不二色,五曰不责人。皆本基督十诫中事,而别加以解释。圣书云,有批汝左颊者,更以右颊就之,为不抵抗主义之极致。唯消极之顺受,更足以助长暴恶,故Tolstoj以毋以暴力抵抗为说。如农民被杖,固应忍受,法在使人人明理,无愿为田主执杖者,则平和自可得。盖Tolstoj诏人以不抵抗,亦并谕人以不服从。人唯当服从其良知,外此更无权威,得相命令。世间最恶,实唯强暴。人以强暴相加,于己虽不利,而若以强暴相抗,则以暴敌暴,恶将更滋,故当无抵抗。逮人或迫我以强暴加诸人,则宁忍受其咎,而勿更助长其恶,故复取不服从也。Tolstoj虽归依宗教,唯其言神,含有泛神论倾向。以为良知即神,又以人类希求善福之心为神,别无超自然之说。尝融会四福音书为《基督言行录》,以神通奇迹为后世造作,悉削去之。俄国教会以其破坏政教,斥为外道,于千九百一年宣告破门。而民间崇信,转益深厚,其道流行亦益广矣。

Tolstoj后俄国文人辈出,为新兴文学第二时期。Vsevolod Garschin(1855-1888)与Tolstoj同里,多受其化。少习矿学,值俄土战起,日见报章载战地死伤人数,因悲悼无宁时。终至不能复忍,遂自投军中,冀分受人世苦痛。所作《懦夫》(“Trus”)一篇,即写此心情者也。后负伤归,记所阅历为《四日》等,写战争之恐怖,与Vereschtchagin所作画,并足为非战之纪念。七十八年百九十三人之狱,Garschin有挚友亦与焉,竭力营救,而友竟死。Garschin少有心疾,至是大作,居狂人院中久之。尔后益倾于悲观,终以八十八年,投阁而死。《红花》(“Krasnyi Tsvjetok”)一篇,为其绝笔。言狂人心理,至足供学术之研究,文辞亦复精美。又含蓄义旨,以赤罂粟花为诸恶象征,必忍死须臾歼除之为快,又可见Garschin之主义。后世称之为Tolstoj之徒,当也。

Vladimir Korolenko(1853-)本Malorossia人。初居墨斯科农学校,以政治犯罪,安置Tomsk,又徙Jakutsk,为西伯利亚极边,七年后始得返国。平生抱人道主义,其所著作,亦多言人生忧患。《Makar之梦》一篇最有名。Makar生荒林中,拮据求活,衣食每不给。一夕醉梦,身死入幽冥,Tojon判其罪,将罚转生为礼拜堂马,Makar乃自申辩,善恶之衡复转。盖Korolenko之意,以为人性本善,唯缘社会不良,个人为生计所迫,遂有过恶,若略迹而论,则人人平等,盗贼流亡,与贤人善士,同具性灵,别无差异,正与Dostojevskij所说同。又有《下流》一篇,自述儿时经历,为世所称。其人道主义思想,亦与他著一致。描写自然之美,有Turgenjev之风又稍含滑稽,则似Gogolj也。

Anton Tchekhov(1860-1904)父本农奴,有才干,以商起家,自脱其籍。Tchekhov卒业大学,为医师,多阅世故,又得科学思想之益,理解力极明敏。初匿名曰Tchekhonte,作小品二卷,多诙谐之词。至八十年后,时势骤变,其作风亦随转,虽仍稍含滑稽,而阴惨之气弥漫篇中,故人谓Tchekhov所写人生,皆呈灰色。尔时亚力山大一世被杀,二世继位,用旧派之言,大行虐政。往昔革新之萌牙,摧灭无遗。举国咨嗟绝望,而士流之颓丧尤甚,虽曾受教育,怀有理想,然为暮气所中,终复合于流俗,浮沉度世,别无意趣。Tchekhov著作,善能记此时情状,以时代为背景,以国民性为主题,正如Lermontov之写Petchorin或Goncharov之Oblomov也。Tchekhov以短篇著名,论者比之Maupassant,然亦仅技术相似,思想则复不同。Maupassant纯为客观,又由唯物思想而厌世。Tchekhov虽悲观现世,而于未来,犹有希望。所作剧中此义尤显。著作计十六卷。短篇《鸣唼梦》,《可儿》(“Golubuschka”),及“Dva Volodja”等为最胜。又《决斗》(“Pojedinok”),《农夫》(“Muzhiki”)诸篇稍长,亦有名。《决斗》写志行弱薄之少年,与 相似。《农夫》则言乡村生活,暗淡可怖,近于法国纯自然派之作矣。

Maksim Gorjkij(1869-)本名Aleksej Pjeschkov,以身历忧患,故取Gorjkij自号,义云苦也。幼丧父母,育于外家。大父本一老兵,待之颇严,使从工师习艺,屡试不成。Gorjkij乃逃去,为Volga商船厮役。始得见Gogolj著作,有志于读书。至Kazan,欲学,不可得。佣于饼师家,二年,复辞去。入游民之群,游行各地,为种种工役商贩以自给。间作小说,记浪游生活,投诸地方新闻。九十四年始为 Korolenko所知,极力赞许,为揭载所作“Tche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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