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人问如何是拄杖子,莫是打筋斗么,莫是抚掌一下么?总是弄精魂,且喜没交涉。雪窦颂云:
拄杖子,吞乾坤,徒说桃花浪奔,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
拈了也,闻不闻,直须洒洒落落,休更纷纷纭纭。七十二棒且轻恕,一百五十难放君。
师蓦拈拄杖下座,大众一时走散。
雪门委曲为人,雪窦截径为人,所以拨却化为龙,不消恁么道,只是“拄杖子吞乾坤”。雪窦大意免人情解,更道“徒说桃花浪奔”,更不必化为龙也。盖禹门有三级浪,每至三月,桃花浪涨,鱼能逆水,而跃过浪者即化为龙。雪窦道纵化为龙,亦是徒说。“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鱼过禹门,自有天火烧其尾,拿云攫雾而去。雪窦意道,纵化为龙,亦不在拿云攫雾也。“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清凉疏序》云:“积行菩萨,尚乃曝腮于龙门。”大意明华严境界,非小德小智之所造诣,独如鱼过龙门透不过者,点额而回,困于死水沙碛中,曝其腮也。雪窦意道,既点额而回,必丧胆亡魂。
“拈了也,闻不闻”,重下注脚,一时与尔扫荡了也。诸人“直须洒洒落落”去,休更“纷纷纭纭”,尔若更纷纷纭纭,失却拄杖子了也。“六十二棒且轻恕”,雪窦为尔舍重从轻。古人道七十二棒,翻成一百五十,如今人错会,却只算数目,合是七十五棒,为什么却只七十二棒?殊不知,古人意在言外。所以道此事不在言句中,免后人去穿凿。雪窦所以引用,直饶真个洒洒落落,正好与尔七十二棒,犹是轻恕,直饶总不如此,“一百五十难放君”。一时颂了也,却更拈拄杖,重重相为。虽然恁么,也无一个皮下有血。
卷第七
◎碧岩录第六十一则
垂示云:建法幢立宗旨,还他本分宗师。定龙蛇别缁素,须是作家知识。剑刃上论杀活,棒头上别机宜则且置,且道独据寰中事一句作么生商量?试举看。
举,风穴垂语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不立一尘,家国丧亡。”
只如风穴示众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不立一尘,家国丧亡。”且道立一尘即是,不立一尘即是。到这里,须是大用现前始得。所以道:“设使言前荐得,犹是滞壳迷封,直饶句下精通,未免触途狂见。”他是临济下尊宿,直下用本分草料。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意在立国安邦,须藉谋臣猛将,然后麒麟出凤凰翔,乃太平之祥瑞也。他三家村里人,争知有恁么事。
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风飒飒地,野老为什么出来讴歌?只为家国丧亡。洞下谓之转变处,更无佛无众生,无是无非,无好无恶,绝音响踪迹,所以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又云:“金屑眼中翳,衣珠法上尘。己灵犹不重,佛祖是何人。”七穿八穴,神通妙用,不为奇特,到个里,“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若更说心说性,说玄说妙,都用不著,何故?他家自有神仙境。
南泉示众云:“黄梅七百高僧,尽是会佛法的人,不得他衣钵,唯有卢行者,不会佛法,所以得他衣钵。”又云:“三世诸佛不知有,狸奴白枯却知有。”野老或颦蹙,或讴歌,且道作么生会?且道他具什么眼却恁么?须知野老门前,别有条章。
雪窦双拈了,却拈拄杖云:“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么?”当时若有个汉出来,道得一句,互为宾主,免得雪窦这老汉后面自点胸。
野老从教不展眉,且图家国立雄基。谋臣猛将今何在,万里清风只自知。
适来双提了也,这里却只拈一边,放一边,裁长补短,舍重从轻。所以道:“野老从教不展眉”,我“且图家国立雄基。”“谋臣猛将今何在”,雪窦拈拄杖云:“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么?”一似道还有谋臣猛将么?一口吞却一切人了也。所以道土旷人稀相逢者少,还有相知者么,出来一坑埋却。“万里清风只自知”,便是雪窦点胸处也。
◎碧岩录第六十二则
垂示云:以无师智,发无作妙用。以无缘慈,作不请胜友。向一句下,有杀有活。于一机中,有纵有擒。且道什么人曾恁么来?试举看。
举,云门示众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
云门道:“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且道云门意在钓竿头,意在灯笼上?此乃肇法师《宝藏论》数句,云门拈来示众。肇公时于后秦逍遥园造论,写《维摩经》,方知庄老未尽其妙。肇乃礼罗什为师,又参瓦棺寺跋陀婆罗菩萨,从西天二十六祖处,传心印来,肇深造其堂奥。肇一日遭难,临刑之时,乞七日假,造《宝藏论》。云门便拈论中四句示众,大意云如何以无价之宝,隐在阴界之中。
论中语言,皆与宗门说话相符合。不见镜清问曹山:“清虚之理,毕竟无身时如何?”山云:“理即如是,事作么生?”清云:“如理如事。”山云:“瞒曹山一人即得,争奈诸圣眼何?”清云:“若无诸圣眼,争知不恁么。”山云:“官不容针,私通车马。”所以道:“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大意明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云门便拈来示众,已是十分现成,不可更似座主相似,与尔注解去。他慈悲更与尔下注脚道:“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且道云门恁么道意作么生?
不见古人云:“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又云:“即凡心而见佛心。”形山即是四大五蕴也。“中有一室,秘在形山”,所以道:“诸佛在心头,迷人向外求。内怀无价宝,不识一生休。”又道:“佛性堂堂显现,住相有情难见。若悟众生无我,我面何殊佛面。”“心是本来心,面是娘生面。劫石何移动,个中无改变。”有者只认个昭昭灵灵为宝,只是不得其用,亦不得其妙,所以动转不得,开拨不行。
古人道,穷则变,变则通。“拈灯笼向佛殿里”,若是常情可测度得;“将三门来灯笼上”,还测度得么?云门与尔一时打破情识意想得失是非了也。雪窦道:“我爱韶阳新定机,一生与人抽钉拔楔。”又云:“曲木据位知几何,利刃剪却令人爱。”他道“拈灯笼向佛殿里”,这一句已截断了也,又“将三门来灯笼上”。
若论此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云门道:“汝若相当去,且觅个入路。微尘诸佛在尔脚下,三藏圣教,在尔舌头上,不如悟去好。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良久云:“与我拈面前按山来看。”便有僧出问云:“学人见山是山水是水时如何?”门云:“三门为什么从这里过?”恐尔死却,遂以手划一划云:“识得时,是醍醐上味;若识不得,反为毒药也。”所以道:“了了了时无可了,玄玄玄处直须呵。”雪窦又拈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挂在壁上,达摩九年不敢正眼觑着。而今衲僧要见,劈脊便棒。看他本分宗师,终不将实法系缀人。玄沙云:“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虽然恁么,也是灵龟曳尾。雪窦颂云:
看看,古岸何人把钓竿。云冉冉,水漫漫。明月芦花君自看。
著识得云门语,便见雪窦为人处。他向云门示众后面两句,便与尔下个注脚云:“看看”,尔便却膛眉瞠眼会,且得没交涉。古人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若只向瞠眉努眼处坐杀,岂能脱得根尘。雪窦道,“看看”,云门如在古岸把钓竿相似。云又冉冉,水又漫漫,明月映芦花,芦花映明月,正当恁么时,且道是何境界?若便直下见得,前后只是一句相似。
◎碧岩录第六十三则
垂示云:意路不到,正好提撕。言诠不及,宜急若眼。若也电转星飞,便可倾湫倒岳。众中莫有辨得底么?试举看。
举,南泉一日东西两堂争猫儿,南泉见,遂提起云:“道得即不斩。”众无对。泉斩猫儿为两段。
宗师家,看他一动一静,一出一入,且道意旨如何?这斩猫儿话,天下丛林,商量浩浩地。有者道提起处便是,有底道在斩处,且得都没交涉。他若不提起时,亦匝匝地作尽道理。殊不知他古人有定乾坤底眼,有定乾坤底剑。尔且道毕竟是谁斩猫儿?只如南泉提起云“道得即不斩”,当时忽有人道得,且道南泉斩不斩?
所以道,正令当行,十方坐断。出头天外看,谁是个中人。其实当时原不斩,此话亦不在斩与不斩处。此事轩知,如此分明,不在情尘意见上讨。若向情尘意见上讨,则辜负南泉去。但向当锋剑刃上看,是有也得无也得,不有不无也得。所以古人道穷则变变则通。而今人不解变通,只管向语句上走。南泉恁么提起,不可教人合下得甚语,只要教人自荐,各各自用自知,若不恁么会,卒摸索不著,雪窦当头颂云:
两堂俱是杜禅和,拨动烟尘不奈何。赖得南泉能举令,一刀两段任偏颇。
“两堂俱是杜禅和”,雪窦不向句下死,亦不认驴前马后,有拨转处,便道“拨动烟尘不奈何”。雪窦与南泉把手共行,一句说了也,两堂首座,没歇头处。到处只管拨动烟尘,奈何不得。赖得南泉与他断这公案,收得净尽,他争奈前不构村后不迭店。所以道:“赖得南泉能举令,一刀两段任偏颇。”直下一刀两段,更不管有偏颇,且道南泉据什么令?
◎碧岩录第六十四则
举,南泉复举前话,问赵州,州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南泉云:“子若在,恰救得猫儿。”
赵州乃南泉的子,道头会尾,举著便知落处。南泉晚间复举前话问赵州,州是老作家,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泉云:“子若在却救得猫儿。”且道真个恁么不恁么?南泉云“道得即不斩”,如击石火似闪电光,赵州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日日新时时新,千圣移易一丝毫不得,须是运出自己家珍,方见他全机大用。他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
人多错会道,赵州权将草鞋作猫儿。有者道,待他云“道得即不斩”,便戴草鞋出去,自是尔斩猫儿,不干我事,且得没交涉,只是弄精魂。殊不知,古人意,如天普盖,似地普擎。他父子相投,机锋相合。那个举头,他便会尾。如今学者,不识古人转处,空去意路上卜度。若要见,但去他南泉赵州转处便见好。颂云:
公案圆来问赵州,长安城里任闲游。草鞋头戴无人会,归到家山即便休。
“公案圆来问赵州”,庆藏主道,如人结案相似,八棒是八棒,十三是十三,已断了也。却拈来问赵州,州是他屋里人,会南泉意旨,他是透彻底人,祝+土著磕著便转,具本分作家眼脑,才闻举著,剔起便行。雪窦道:“长安城里任闲游”,漏逗不少。古人道:“长安虽乐,不是久居。”又云:“长安甚闹,我国晏然。也须是识机宜别休咎始得。
“草鞋头戴无人会”,戴草鞋处,这些子,是无许多事。所以道,唯我能知,唯我能证,方见得南泉、赵州、雪窦同得同用处。且道而今作么生会?“归到家山即便休”,什么处是家山?他若不会,必不恁么道,他既会,且道家山在什么处?便打。
◎碧岩录第六十五则
垂示云:无相而形,充十虚而方广。无心而应,遍刹海而不烦。举一明三,目机铢两,直得棒如雨点喝似雷奔,也未当得向上人行履在,且道作么生是向上人事?试举。
举,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叹云:“世尊大慈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外道去后,阿难问佛:佛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此事若在言句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句,或道无言便是,又何消祖师西来作什么。只如从上来,许多公案,毕竟如何见其下落?这一则公案,话会者不少。有的唤作良久,有的唤作据坐,有的唤作默然不对,且喜没交涉,几曾摸索得著来。
此事其实不在言句上,亦不离言句中。若稍有拟议,则千里万里去也。看他外道省悟后,方知亦不在此,亦不在彼,亦不在是,亦不在不是,且道是个什么?天衣怀和尚颂云:“维摩不默不良久,据坐商量成过咎。吹毛匣里冷光寒,外道天魔皆拱手。”百丈常和尚参法眼,眼令看此话,法眼一日问:“尔看什么因缘?”常云:“外道问佛话。”眼云:“尔试举看。”常拟开口,眼云:“住住。尔拟向良久处会那?”常于言下,忽然大悟。后示众云:“百丈有三诀,吃茶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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