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免械系之辱以韩信之功而不免钟室之诛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诮皆为不能明哲保身之戒愚窃以为不然夫魏郑公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良与忠不可分而言也然而臣子之心安可求忠之名于天下后世邪吾有忠之名则天下后世得以议吾君故凡以龙逄比干自期者非人臣之得已也然则立人之朝必以明哲保身之説自期其心将曰吾君非尧舜也非禹汤文武也全身远害之道不可不知也推是心以徃则谄媚求容无所不至知为身虑而不知为国虑此岂仁人君子之用心邪况以宣王之明君仲山甫之贤臣其君臣之相得当密勿而无闲明哲保身之道又何足言而诗人又何屑屑以是而美之也昔臯陶以智为帝陈谟箕子以智为武王陈洪范夫知人安民之书彝伦攸叙之书皆天下之常理而必以智称何邪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今诗人称仲山甫之既明且哲而特曰以保其身葢修身谨行而俾无一豪玷阙者皆知之大也斯言之玷非所以保其身也仰媿俯怍非所以保其身也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故曽子有疾召门弟子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所谓明哲保身如此而已推此心以事君则必为事君之小心故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愚尝观诗人之称仲山甫既曰以保其身又曰王躬是保吁能保其身又能保其君此孟子所谓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者也如今全身远害之説则岂足以知王躬之是保哉愚故详为之辨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御
李曰人亦有言柔懦者则茹而食之刚强者则吐而出之维仲山甫虽柔者不茹而食虽刚者不吐而出惟其柔而不茹故能不侮矜寡惟其刚而不吐故能不畏彊御书曰无虐茕独而畏髙明茕独者人之所易侮也故其势日以弱髙明者人之所甚惮也故其势日以恣仲山甫之于寡弱则以为最可矜故从而恤之使各得其所至于人之所甚惮者则不畏之使之有所惩夫常人之所谓刚者但施于茕独之人而已所谓柔者但施于髙明之人而已山甫之刚柔与常人异此刚柔所以得中也
黄曰此一章説者类曰柔亦不茹不侮矜寡之喻也刚亦不吐不畏彊御之説也愚之説则曰柔亦不茹所以不畏彊御也刚亦不吐所以不侮矜寡也葢此所谓刚柔者仲山甫一身之刚柔非天下刚柔之人凡物之性有失之过柔者有失之过刚者杞柳之可以为桮棬此柔之可茹者也金石之不可得而食此刚之可吐者也是皆刚柔之偏也仲山甫之柔不至于可茹则柔非懦也刚而不至于可吐则刚而非暴也至寛而有所谓至严至察而有所谓至容温而厉威而不猛此中和之徳也全中和之徳于一身散中和之用于天下推吾不茹之柔则柔之中有不可犯者存彊御者吾奚畏推吾不吐之刚则刚之中有至不忍者存矜寡者吾奚侮葢矜寡者吾所当恤而彊御者吾之所当治如洪范所谓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是也窃尝论之天下之困穷艰苦者莫甚于矜寡之民而肆毒于田野横行于州闾者皆彊御之徙也尧之所谓不虐无告不废困穷而文王之发政施仁亦曰必先斯四者古人之治其于矜寡之穷民尤所尽心焉故书曰无虐茕独而畏髙明葢茕独者人情之所忽而髙明者人情之所惮也嗟夫矜寡之民其势固弱矣强胥猾吏又从而重扰之则其弱甚矣上之人苟从而抑之侮之则彼将何所告邪是以后世之民其彊御者日以纵而矜寡者日以甚豪民猾吏肆其奸横而莫敢谁何使夫细民战战兢兢而犹惧不免于罪吁安得如仲山甫之贤者以治民邪天生山甫以兴周之治宣王用山甫以福周之民吁周之民一何幸哉
人亦有言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
李曰人亦有言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欲与仪匹共图之然独山甫能举而行之惜乎莫有能助之也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乌获而已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况徳轻如鸿毛岂有不能举之哉但人不举之耳山甫能不以世人之所忽而忽之故能举如毛之徳也然观宣王之时其贤臣非不多也而山甫乃能独举如毛之徳是当时惟山甫一人而已自山甫之外无有能举之者此葢诗人甚言山甫之贤故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如所谓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岂周真无遗民哉维仲山甫一人举之岂山甫之外果无一人能举之哉当以意逆志然后为得也王氏曰是时吉甫张仲申伯之徒皆见于诗而曰爱莫助之则以方宣王莫不好徳贤臣众多之时为莫助耳此所谓痴人前説梦也
黄曰尝观孟子之告齐王今有人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既而又言一羽不举为不用力焉吁孟子者可谓巧于喻其君矣今观尹吉甫之美山甫也亦何其巧于形容欤徳輶如毛至轻而易举也而民鲜有能举之者拟之于其伦度之于其众然后知能举者惟仲山甫一人而已夫徳之轻喻于鸿毛似易举而民鲜克举之则又似于难举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患不为耳天下之事惟不忽于小故能成其大卷石之积可以至于华岳撮土之多可以极于持载舜之为舜固不可及也而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则若决江河莫之能御夫一言行之善徳之至微也而舜有不能自已者是以中庸称舜之大智而必曰好察迩言夫迩言者常人之所甚忽也而舜必察之兹舜之所以为大也是故细行之不矜则大徳之累也小善之不为则众美之销也忽乎其小者则安能成其大者哉如毛之徳非不易举而民不能举之其患葢生于有所忽也仲山甫维不忽人之所共忽故能举人之所不能举此尹吉甫所以工其辞以形容之欤继之曰爱莫助之此诗人自言之辞也説者谓诗人言仲山甫之贤如此惜乎莫有能助之者此其説为不通愚以为人情之于人既爱之则必有以助之故助其所不足以成其所至足此所以见其爱之之深也诗人言仲山甫之贤能举人之所不能举则其徳无所不足矣无所不足何助之有故吾于仲山甫惟能爱之而莫能助之非必助之难虽欲助之而莫容助也夫助者生于有所不足彼善战而吾济之以文彼善谏而吾济之以直此有待于助者也孔子作春秋游夏不能措一辞此不容于助者也知此则知爱莫助之之説
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李曰衮职人君也人君之衣衮冕故言人君也言君之有过维仲山甫能补之苏黄门曰有过天下莫敢言山甫独能补之此以见山甫能举徳也
黄曰此二句葢得微而显隐而彰之义夫兖冕天子之服也此章但言宣王有过维山甫能补之然不曰宣王而曰衮职此微辞也葢证父之过不足以为直君之过不足以为忠美山甫之贤而斥宣王之有过吾于诗人奚取哉此尹吉甫所以微其辞于衮职而隐其意于有阙之言也呜呼仲山甫者葢孟子所谓能格君心之非者也人臣之事君当有以格其心术之微人君茍有一念之过吾当有以正之于未萌以全于无过之地不待其过之已彰而后言之也故曰维仲山甫补之补之云者补其阙而使之无阙也易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夫无咎者无所过失之谓也既曰无过而又曰善补过岂非善补乃所以无过欤此仲山甫之所以为仲山甫而孟子所谓格君心之非者也宣王之时在朝之贤臣非不多而能格君心之非者维仲山甫一人而已想其庭燎之箴已谆谆于宣王方勤之时鹤鸣之诲尤致意于任贤使能之际呜呼当其未有之时而已思以箴之诲之此所以能补其阙而使之无阙也为人臣者如仲山甫可以无媿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防防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
李曰仲山甫出祖言仲山甫受王命将欲适齐出于国门而为祖道之祭故其所乗之马则业业然而髙大所从之征夫则防防然而敏速既有业业之四牡又有防防之征夫宜其不以不及于事为忧山甫之心犹恐无所及于事山甫之为国可知矣山甫徂齐如此足以知其奉使以将王命其所以尽心者未尝不尽其忠也山甫既行而四牡彭彭然而行八鸾之声又锵锵然而鸣所以为此行乃王命山甫往筑城于东方之国也山甫徃城彼东方其所乗之马又骙骙然而壮健八鸾之声又喈喈然而和鸣山甫乗此马而徂齐而周人则欲其速归也昔周公之居东东方之人则欲其留西方之人则欲其归今山甫之徂齐而周人则欲其速归其亦庶几于周公矣
黄曰礼以义起诗以情起礼之详于义物者辨其名诗之详于义物者寓其意故其乐是人之贤也则亦乐称其车马之盛衣服之美重复而不厌今观诗人之称山甫既曰四牡业业征夫防防又曰四牡彭彭八鸾锵锵又曰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一意而三及之一辞而三叹之夫岂有异义葢曰仲山甫之适齐也将行而为祖道之祭其四牡之马如是其盛征夫之众如是其敏八鸾之声如是其和则仲山甫之所以为山甫者可知矣虽然是亦未足以形容山甫之贤而诗人之意亦不止于是也愚谓先一章之意不在于四牡征夫而在于每怀靡及之一句其次章之意不在于四牡彭彭八鸾锵锵而在于城彼东方之一句末章之意不在于四牡骙骙八鸾喈喈而在于式遄其归之一句诸儒讲解徒纷纷于四牡八鸾之説彭彭业业锵锵喈喈之辨而诗人之意则反畧之焉愚故详及之夫每怀靡及云者言仲山甫之贤愈不自足也人之常情位髙者好自矜徳盛者好自大如毛之徳维仲山甫举之衮职有阙维山甫补之山甫之贤非人之所可及而山甫之心常慊焉若有所不及焉则其涵养之所至为何如此诗人之所以乐称之而不已也昔文王作皇皇者华之诗以遣使臣而切切然为每怀靡及之戒若山甫者非特无媿于宣王之责抑亦无媿于遣使之意矣城彼东方云者先儒以为筑城于齐以御东夷此説非也国有人焉则金城不足喻人茍贤焉则金城不足比仲山甫之徳足以蕃宣其国扞芘其民故仲山甫徂齐所以为卫齐此诗人所以深美其徳之盛也昔文王作出车之诗以命南仲而惓惓于城彼朔方之言若仲山甫者非特无负于宣王之命而亦无媿于文王命南仲之意矣式遄其归云者此又见当时之人其所以爱仲山甫者深矣远之有望近之不厌者所以为盛徳之至也在彼无恶在此无斁者所以为微子之贤也人之所为有以得乎人之心而使人皆有爱之不能自已之意则其为人也可想而见之仲山甫之将徂齐而人有城彼东方之喜仲山甫之既徂齐而人有式遄其归之望是人也居则人爱之去则人思之如周公居东而当时之人皆曰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东方之人欲其留西方之人欲其归吁是果何以得此于人哉仲山甫之所以为仲山甫者吾于周公见之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李曰吉甫作诗而诵之其诗感人之情性和穆如清风而仲山甫多所思故作此诗以少安其心也穆如清风所以慰其心也谢道韫尝谓此四句为最佳不可不详味之苏黄门以为山甫之徳诗人之言有曰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此与胡广赵戒何异终则曰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此与汲黯朱云何异赵戒胡广则陷于谄汲黯朱云则陷于狂山甫之为人内刚外柔非谄非狂所以为王者之佐刚柔具备亦如申伯文武之是宪不如是不足为全徳也
黄曰古今之作诗未尝自着其名也自言其名者或有之未尝自夸其美也如曰是用作歌之类岂自夸其名乎如曰家父作颂以究王酗而已岂自夸其美乎愚读崧髙烝民二诗末章而独有疑焉夫吉甫作诗以美申伯至其末章曰吉甫作诵其风肆好诗人以美仲山甫至其末章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夫自着其名自夸其美吉甫果何为哉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吉甫之用心岂若是其浅邪天下之事言者无媿则公言之受者无愧则安受之故作诗以美人者其言易以夸以仲山甫之贤而吉甫作诗以形容之吉甫言之而无过辞山甫当之而无愧色虽暴之天下后世有不可得而议者此所以自言而无所隐也六月之诗其末章形容吉甫饮御诸友而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夫明曰张仲孝友云者所以见其一时朋侪皆当世贤者故此诗明曰吉甫作诵曰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其意微矣故详及之
韩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锡命诸侯
李曰孔氏云锡谓赐之以物二章是也命谓授之以政一章是也是以锡命分为二也观春秋书锡命者三皆曰来锡公命不当分为二也此诗言锡命者葢宣王锡韩侯以命耳所谓能者葢锡之者非妄予而得之者非妄受故谓能锡命诸侯春秋书锡命者三荘公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文元年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成八年秋七月天王使召伯来锡公命锡之者皆妄予而得之者皆妄受何以为能锡命乎黄曰人君之于天下予夺自我赏罚自我锡命诸侯人君之职春秋之际王室既微矣荘公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文公元年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成公八年秋七月天王使召伯来锡公命当王室衰微之际天子拥虚器于上而犹能锡命诸侯今诗独以是美宣王此而可美则春秋书锡命三亦皆可美邪是不然诗人美宣王之锡命而必曰能云者其微意有在也春秋之所书者皆讥也讥者何讥其锡之非人予之非礼而非所谓能也棫朴之诗曰文王能官人也夫人主以官人为能则官人者固人主之职而何独于文王称之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葢惟其有知人之明而后官人不失其为能予之者公天下而予之受之者公天下而受之予之者无慊受之者无愧夫是之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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