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追命 - 没有说过人坏话的可以不看

作者: 温瑞安16,360】字 目 录

认得,久必见亭何家的死人,都伤在这口椎下。是不是你叫他下的手,而你却栽到我头上来?”

他长吸一口气,强持着,再催了一句:“你说。”

大将军却在此际,陡然发出一声断喝。

一声雷震清风起,像大死一番绝后再苏,这猛然一喝,震煞众人。

这是关键。

——冷血之所以成为被官府通缉的“黑人”,便是因为他牵连进“久必见亭”老何一家的惨案里。

冷血此际心情惨蕩,但却仍问在关节眼上。

大将军心念电转:既然他是我儿子,为他洗脱罪名,在所必然,问题是:他一定是我的好儿子,而不是敌人。

——要是自己的敌人,则就得消灭!不管神还是佛,皇上还是相爷,只要是要伤害自己的敌人,就得杀!

——管他是谁,我行我道!不思善不思恶,不怕神不怕魔。活着便是为了自己好,为了自己好就得要扫除障碍:扫除一切、所有、任何的障碍!

所以他在这生死关键,忽然大喝了一声,把自己乍然喝醒。

——一切以自己为出发。

一——切以自己为目标。

——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制,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万物之牵绊,不受心志所羁靡,成为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融入慾尽的人物。

——连親情都可放下一边去。

(你对我有親,我便待你有親;你对我无親,我便对你绝親!)

所以他冷冷的反问:“我,是不是你父親?你,当不当我是你的爹?”

他的语意十分明显: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便替你洗雪冤屈;如果不是,你就是我的敌人。

对敌,就得要你死我活。一声喝断

親情,却是我好你也好。

冷血虽然情怀激蕩,但他却是聪明人,也是机敏人。

他当然听懂了大将军的意思。

——大将军是他的親父一事,确教他心神震骇。

(我竟然一直与自己的父親为敌!?)

据冷血所悉的身世:的确以为自己是“不死神龙”冷悔善的儿子。

——所以不但别人称之为“冷血”,他自己也称为“冷血”:姓“冷”,名“血”——热血的血。

可是,现在听来,大将军才是自己的爹爹,而这个親父,却杀了自己以为的生父:冷悔善!

——也就是说,他应姓凌,不姓冷。

(天!原来自己的仇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天啊,原来百般毒害狙杀自己的,竟是自己的爹爹!)

(天啊天,原来十恶不赦、自己矢要绳之以法的大恶徒,就是自己的爸爸!)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冷血第一个人、第一件事就想起了小刀。

——小刀竟是自己的姊姊。

那么……!?

他的心绪一片乱,像在心坎里各有十二三队人马,正在刀光剑影、往来厮杀、难分难解、死伤枕藉。

他在绞肠椎心之时,忽然问了大将军那句话。

可是大将军要他先表态。

——你若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便要护着你,要不然……

冷血猝然大喝一声。

他这一声仿佛喝断了一切。

把一切喝断。

他像载浮载沉挣扎于急流的人,要使自己浮起来,反而要放弃挣扎,先沉下去,再浮了起来。

——为了大活,必须大死。

要有所执,便尽其弃!

——大将军到现在,仍讲的不是親情,而是利害,自己当他是父親,便得放弃原则,站在他那一边,他就会为自己澄清罪名。这不是父子之情,而是狼狈为姦。

他问了这一句,却得到了这种反问。要是对方有肯不顾一切,先为自己澄清,自己说不定就会立即跪下,唤:爹!

(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便不知道他是父親!)

(他是杀人狂魔,他是我要捉拿的罪犯——且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爹,对这一点都毫不变异!)

所以他发出一声大喝。

——他这一喝无疑与大将军十分神似,但叱意却十分不同。

他要喝断自己一切杂念。

——只有对世间情大死当场后,他才能为心中义大活现前!

所以他喝了一声,仿佛喝止了浮云,喝住了明月,喝怔了三分半台上一切的人。

然后也一字一字的说:“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親,你罪大恶极,残民以虐,暴征聚敛,还截杀上书天子的太学生,又遣这恶徒杀害老何全家,还嫁祸于我——我,一定要拿你归案!”

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回寰馀地。

他的鼻孔仍淌着血。

咀也咯着血。

但他强撑起来,面对大将军。

寒月下,巨岩上,父子丙两人在对峙着。

白的灯笼在附近。

红的灯笼在远方。

白灯笼。

红灯笼。

长空一轮清月。

——哎,这如斯凄楚如斯亮楚的秋天月亮!

大将军切齿冷笑:“你要抓我?你杀了老何一家,我才要抓你!”

宋红男忽泫然的说:“杀久必见亭何氏一家的,决不是小骨!”

众人俱是惊疑。

冷血回首叫道:“娘。”

——他不肯唤大将军为父,却肯叫宋红男为娘。

宋红男情怀激动:“小骨!我儿!”

冷血吞下了一口血水,道:“娘,我是你的孩子,我不叫小骨,小骨是小骨,我是冷血,一早就给父母放弃了的孤儿!”

宋红男哭道:“孩子,心肝宝贝,你还在怪娘,是不是……”

大将军沉声叱道:“阿男,退回去,别胡言妄语,这儿没你的事!”

宋红男却决然的道:“他确不是杀人犯!当天,久必见亭出了血案,我就私下着张判明查暗访,你们却只顾着抓他,而却给张判在湖里找到了一个在那场大劫中仍未丧命的人……”

然后她低唤了一声:“张判。”

张判立即应声而出。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人一出现,一见地上躺着的屠晚,登时怒火中烧,咆哮道:

“——是他!那天晚上,是他干的好事!”

他身形一起,就要扑过去格杀屠晚。

张判连忙按着他。

大将军也十分诧然。

杨姦扬声道:“慢着。你到底是准!?”

“他是‘斩妖二十八’梁取我,”张判朗声道,“当天晚上,他就在久必见亭老何家里,跟阿里媽媽在一起,他着了一椎,重伤落湖,并没有死绝,我当晚救了他上来,听从将军夫人的意见,留着他治伤,直至今天才遵从夫人之命,为冷捕头洗雪冤情。”

大将军冷哼一声,道:“张都监,你听拙荆的话,还多于听我的”

张判俯首长揖道:“大将军,尊夫人也正是我的师姊,她一向照料我,我才有今天,你是知道的,她的话,我是一定而且一向都是言听计从的。”

却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爹!”

不是冷血。

更不是小骨。

叫的人是在土里。

叫了这一声后,便冒了上来:

头冒出土来。

月亮照平头。

四四方方、黑鸦鸦的头。

——阿里。悲愤也好

阿里、侬指乙和二转子三人,原跟杨姦、追命分道扬镳,在目标则一,掩扑或潜入“三分半台”,为的是设法救护冷血。

——却不料,三分半台正演出一场父子相戈的惨剧。

阿里是“下三滥”何家子弟,深谙遁术,二转子则是轻功好手,二人突破于一鞭的布阵,潜入大将军阵中,加上大将军因阵前认子一事而心神震蕩,而杨姦和追命自然也知情不报,所以二人才顺利潜入,侬指乙则守在外边,以表万一有事,得以应合。

阿里本来一直掩藏身形,但今得悉梁取我竟然未死,因先闻冷血认父的惨事,已颇感怀,加上以为自己近親俱殁,而今喜见父在,一时尽忘当日恨他之种种情事,叫了一声:“爹!”

梁取我乍闻再乍见地上土中,冒出一尊黑炭头,才知是阿里,更是心怀激动,掠上前去,相拥大哭。

大将军心中却打了一个大大的突

——今晚似乎情势不妙!

——冷血竟是自己的儿子!

——小骨竟是仇人之子!

——多年来,夫人一直隐瞒了他那么多的事!

——于一鞭那边敌友未分,但想必已知悉这儿发生的事情。

——张判似乎偏帮红男,而崔各田、尚大师、杨姦在这节骨眼上,都不改为自己拿什么主意。

——马尔、寇梁窝里反,而突然间土里冒出个阿里,岩沿里走出个梁取我,今晚恐怕敌人早有心安排,不易解决。

——却不知敌人还来了多少?正在自己身边?还是在阵外?

大将军心中同时也十分感慨。

这时他念起了曾谁雄、萧剑僧、蔡戈汉……甚至是李阁下、唐大宗!

——自己要不是把他们都加以杀害,或处于极刑,这时候,这些都是确可信任的人,便可以为自己拿主意、作决定了。

他看到阿里父子相认对泣的场面,更是感怀冷血对他的冷脸。

他想到自己万方栽培、百方扶掖、一直恨铁不成钢的小骨,却没料,他竟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儿子竟是自己处心积虑要扼杀打击、诬陷誘使他犯罪沉沦的冷血!

他念及当年中秋,他在立定主意,要去狙击老盟主的时候,曾想到过:

——要不要让他们一家先高高兴兴过了中秋再说?

毕竟,冷老盟主是一直提拔他、有恩于他的人,让他们先快快乐乐渡一个中秋节也不为过吧?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等了。片刻也不等了。他等当“大连盟”的总盟主,早已等不耐烦了,等疯了。中秋团圆,正是冷家全家聚晤之际,可以一次过祸患尽除,然后等稍后夫人赶到,恰好发现这件血案,以夫人对待冷家的感情,必定骇泣不已,正好可让世人知道自己夫婦对冷家的有情有义,并藉机登上宝座,顺势尽除异已。

他就是因为不等这片刻。

这一念之间,致使夫人未及把孩子抱了过来,换走小骨,使得他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外游落多年,成了自己政敌的徒弟,而今正好派他来打击自己!

而就是这一念之间,仇人之子却成了自己的儿子,养育了整整一十八年!

——而今竟换不回来一声爹!

想到这里,大将军不怪自己!

他只怪诸葛先生!

——都是这老儿搞的鬼!

他恨绝了诸葛先生!

刚好相反,冷血这时也念及诸葛先生。

——原来诸葛先生要他来办这件案,就是要他面对这一切。

这一切煎熬!

这一切考验!

——难怪诸葛先生曾对他说过:“派你去做这件事,也要证实一件事,以及了结一椿多年来的心事。对惊怖大将军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观察民情,明查暗访,加以求证之后,才能动手。我不慾你做出任何遗憾终生的事,也不愿你为我的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点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到时你自然会明白的了。”

当时冷血确不明白。

他现在明白了。

——诸葛先生要他自己抉择。

自行在親情、利义上作选择。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观艰巨的考验。

也是往“当一位为国执法、为民除害的好捕头”长路上的一个残酷的关隘。

通不过,便走不下去。

——诸葛先生虽是抚育他,使他颁悟属于他自己的武功的恩人,但却放心派他来此,面对他的生父,给他办这件大案,要他自己作出取拾。

——他尊重自己的抉择!

比诸于大将军凌落石,却是先要他认父,才为自己脱罪:而这罪名,却是他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冷血想到这里,毅然的叫了一声“爹!”

大将军终于动容。

喜溢于色。

冷血马上说:“爹,你自首吧。”

大将军皱眉道:“什么!”

冷血哀告:“我是来抓你回京受审的。你承认一切,改过自新,我相信诸葛世叔一定会为你减免刑责的!”

大将军脸色一沉:“又是鬼诸葛!臭诸葛!他是什么东西,我杀他千刀万刀!”

冷血道:“爹,枉你朝庭特派的镇边上将军,知法犯法,匪盗不如!”

大将军双目一剔:“什么!?”

宋红男急呼情切道:“孩子!”

冷血语音一转:“凌大将军,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心中可还有家国吗?你这样恃势行凶,这国家的律法,可便给你毁了!现在姦佞当道,忠良涂炭,外敌日侵,国家将亡,你如此不爱民惜国,便没资格当大将军!你就算是我親爹,我也要与你为敌!”

“爱国爱民?谁来爱我?”大将军嘿声笑道,他额上亮了一层灰光,“孩子,你毛也没长齐,学人谈爱国?爱国,向来都是有罪的!你翻看历代青史,只有庸臣愚将,才能享福一世:姦佞小人,也能威风八面:真正的忠臣良将?嘿!他们口口声声关爱国家,结果有几人得善终?不是死于敌手,就是给自己人暗算,否则,皇帝也不会放过这些跟他争日月之光的人!世间所谓君子好人,误人误国,直比小人还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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