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培·萨伐龙 - 亚尔培·萨伐龙


说。

“他什么地方的色彩都没有,简直不知是哪儿人,”特·夏洪戈夫人说。

“那末他是什么呢?”特·华德维夫人说着,一边搀着特·苏拉先生的胳膊向餐室走去。“假如他是外乡人,什么机缘会使他定居在勃尚松?在一个律师,这真是挺古怪的念头。”

“挺古怪的念头!”年轻的阿曼台·特·苏拉应声说。

如今少不得要叙述一番这位特·苏拉的身世,才能令人明白这件故事。

历来法国和英国交换着一些虚浮的风气,因为连铁面无情的海关也阻拦不住,所以愈加持续不断。我们在巴黎称为英国式的时髦,在伦敦称为法国式,反过来也是如此。两个民族的敌忾,在两点上是消灭了,一是言语问题,二是服装问题。《神佑吾王》那支英国国歌,原是吕利替哀斯旦或阿太莉的合唱部分谱的音乐。英国女子穿到巴黎来的裙撑,是一个法国女子在伦敦发明的,就是那有名的朴茨茅斯公爵夫人,发明的经过大家知道;起先,人们把这裙撑当作笑柄,甚至第一个英国女子初次在蒂勒黎御园前面出现时,几乎被群众挤死;可是裙撑终究被接受了。这个风气控制了欧洲妇女有半世纪。一八一五年法国和列国讲和时,大家把英国的低腰身衣服嘲笑了一年,全巴黎的人都去瞧卜蒂哀与勃吕奈演出的《可笑的英国妇人》;但一八一六和一七年,法国女子的腰身,从一八一四年的紧扣乳房起,逐渐下降,直到显出腰部轮廓为止。近十年,英国又送了我们两件语言学上的小礼物。来源不甚清白的“纨袴子弟”这名词,原已化出三个后身:怪物,妙人,漂亮哥儿;它们却被英文里的“花花公子”(Dandy)和“狮子”(Lion)先后代替了去。狮子可并不连带产生“母狮”之名。母狮是从阿弗莱·特·缪塞有名的诗句里来的:“您曾否在巴塞龙那瞧见……那是我的情妇我的母狮。”在这两个名词和这两种主要观念之间,曾经有过一番融和,或者有过一番混淆,要是您爱这么说。胡闹也好,杰作也好,巴黎都尽多尽少吞得了;只消一桩胡闹的事叫巴黎人开怀之后,要外省人不来染指是不容易的。所以当“狮子”披着长发,挂着胡须,穿着背心,不用手帮忙而单靠面颊与眼眶的拘挛夹着眼镜,在巴黎大摇大摆时,某些省城里就可看到一些二等狮子,凭着连靴套长脚裤的风流典雅,对同乡们的不修边幅表示抗议。因此,一八三四年时,在阿曼台·西尔伐·雅各·特·苏拉身上,勃尚松瞻仰到了狮子。苏拉这姓氏,在西班牙占领时代写作苏勒耶士;勃尚松城内西班牙家庭出身的人,阿曼台·特·苏拉要算独一无二了。当初西班牙分发许多人到贡台来经营,却很少西班牙人住下。苏拉祖上的定居,是为了和红衣主教葛朗凡有联络之故。年轻的特·苏拉先生老讲着要离开勃尚松,凄凉的,佞神的,文学气息极薄的城,刀兵必经和长期驻兵的城;但它的风俗,动态,面目,都值得加以描绘。这个见解,便使这个前程渺茫的男子,在新街跟州公署街相接的地方,三间家具寥寥的屋内住下。

年轻的特·苏拉少不得有一头小老虎,这小老虎是他一个佃户的儿子,小厮十四岁身材臃肿的,名叫罢皮拉。狮子把小老虎打扮得很讲究:铁灰色的短布大褂,束着漆皮腰带,深蓝色瓦棱布短裤,红背心,上下半截颜色各别的漆皮长统靴,黑带镶边的圆帽,有特·苏拉徽记的黄钮扣。阿曼台给他白纱手套,供给洗衣费,伙食自理,三十六法郎一月的工资,这就教勃尚松的女工们大吃一惊:一年四百二十法郎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厮,外快在外!所谓外快是旧衣服的出卖,肥料的出卖,苏拉把所蓄的两匹马中的一匹跟人交换时的酒资。用鄙吝的经济手段喂养的两匹马,统扯每年耗费八百法郎。从巴黎定购的化装品,领带,身上佩带的小骨董,成罐的鞋油,衣着,总计年需一千二百法郎。倘把小厮(或小老虎),马匹,超等衣着,和每年六百法郎的房金加起来,可以得到三千法郎的总数。可是年轻的特·苏拉先生的父亲,只传下四千法郎一年的进款,靠几块贫瘠的分种田,还需化本钱去经营,经营的结果对收益又毫无把握。狮子的生活费,零用钱和赌本,统共派到近三法郎一天。所以他常常在旁人家里用晚餐,午餐则吃得特别俭省。逢着迫不得已要自己破钞用晚饭时,他就派小老虎到一家饭铺去叫两盘菜,从不化到二十五铜子以上。在大众眼里,年轻的特·苏拉先生是一个挥霍无度,穷奢极侈的阔少;哪知这可怜虫要把年头跟年尾拉拢起来所运用的机智和本领,直可替一个高明的管家妇博得荣名。涂在靴或鞋上的六法郎的油,偷偷地洗了又洗以便戴三倍长久的五十铜子的黄手套,一条好戴三个月的十法郎的领带,四件二十五法郎的背心,连靴套的长脚裤;所有这些衣饰在一个首府会令人怎样起敬这个诀窍,是无人懂得的,尤其在勃尚松!既然在巴黎我们看到一般傻瓜化了三百法郎弄来的空架子,连烫发和一件荷兰细布的衬衫在内,进到一些妇女家里,就能压倒最优秀的男子而博得她们的青眼,怎么又能教外省人不迷了心窍?

要是您觉得这个穷光蛋的成为狮子未免太便宜,那末得知道阿曼台·特·苏拉去过三次瑞士,而且坐着车,每天赶很少的路,巴黎去过二次,又从巴黎去过英国一次。他被认为见闻广博的游历家,能说:“在我所到过的英国……”富孀们对他说:“您这到过英国的人……”最远他到过龙巴地,环绕过意大利的几口湖。他阅读新出的书。还有当他在家洗手套的时候,小老虎罢皮拉总回报客人说:“先生在工作。”因此人家说:“这是一个思想很急进的人”,想借此减低阿曼台·特·苏拉的身分。阿曼台有本事用勃尚松派的俨然的样子,讲些流行的滥调俗套,使他有资格列为缙绅阶级中最博学的人物之一。他身上佩带着流行的小骨董,头脑里装着报纸检查过的思想。

一八三四年代,阿曼台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中等身材,褐色头发,胸膛突得很厉害,肩头也照样的显着,大腿带些圆形,脚已经发胖,手又白又肥,从两鬓到下颏,留着一圈络腮胡子,短髭够得上跟军营里爷们的媲美,一张红红的大胖脸,塌鼻子,褐色的眼睛没有表情;并且毫无西班牙人的模样。他大踏步向着肥胖的路上走,那是对他的抱负大不利的。他指甲干净,胡子修齐,衣饰最细小的部分都整饬如英国派。所以人家把阿曼台·特·苏拉看做勃尚松第一美男子。每天按时到府的一个理发匠(每年化费六十法郎的另一豪举!),预言他将是批评时装和风雅问题的权威。阿曼台起身很迟,梳洗完毕之后,约摸中午时分骑马出门,到他的一处分种田上打枪。对这件事情,他和晚年的拜仑一样重视。随后在三点左右回家,一路在马上给女工们和路人们瞻仰。他所谓的“工作”一直要做到四点,之后,他开始更衣,去赴人家的晚宴,把黄昏消磨在勃尚松贵族家里打韦斯脱,到十一点回家睡觉。再没一种生活更合时,更本分,更无疵点的了,因为星期日和节日的教堂仪式,他都准到。

要您懂得这种生活是如何阔绰,必得把勃尚松说明几句。没有一个城市比它对进步更深闭固拒的了。勃尚松的官吏,公务员,军人,凡是巴黎派来当一个什么差使的,一古脑儿被包括在“客帮”这个颇有意义的名词之内。客帮是个中立圈,好似教堂一般,是城里的贵族社会和中等社会相遇的唯一场合。在这个圈子内,为了一言半语,一瞥一视,一举一动,就能在中产妇女和贵族妇女之间,发动这一家对那一家的仇恨,保持到老死,把分隔两个社会的不可超越的鸿沟愈加扩大了。除了格莱蒙·圣·约翰,蒲弗勒蒙,特·赛,葛拉蒙几姓,以及住在贡台区田庄上的几个大族以外,勃尚松最早的贵族,也不过追溯到两个世纪以前,被路易十四征服的时代。这个社会本质上是司法界构成的,那种傲慢,那种顽固,那种严峻,那种实际,以及那种不能和维也纳宫廷相比的高傲,因为勃尚松人在这一点上会模仿维也纳无耻的交际社会。什么雨果,诺第哀,傅立叶,替本地增光的人物,都谈不到,人家不理会这些。贵族之间的婚姻,当孩子们在摇篮里的时候已经定局,最重大和最细小的事都在那时确定了。从没一个外乡人,一个不速之客溜进这些家庭;那些校官或有爵位的军官在此驻防时,那怕是法国最高的门第出身,也得费尽心机才能教当地的贵族予以接待;为此所用的外交手段,恐怕泰勒朗亲王也会很欣幸的领教,以便拿到国际会议上去应用。一八三四年代,在勃尚松穿连靴套长裤的只有阿曼台一个。这已可说明年轻的特·苏拉先生的阔绰。再则,一件小故事可以使您彻底了解勃尚松。

我们这件故事开始的前些时候,州公署觉得需要为它的机关报从巴黎去请一位编辑,来抵制《大新闻报》在勃尚松发刊的《小新闻报》,和当年共和政府策动的《爱国报》。巴黎派来一个青年,完全不熟悉贡台的,一开场便串起《夏里伐里》派的角色来。中间派的首领,一个市政厅里的人物,把这个记者叫了来,对他说:“告诉您,先生,我们是一本正经的,不止是正经,而且是惹人厌的,我们绝对不愿人家使我们开心,我们笑过之后就要懊恼得发怒。把文章写得象《两世界杂志》里最笨重的长篇大论一样的难消化,您还不过和勃尚松人的腔派仅仅合拍。”

编辑依了他的话,讲着最难懂的玄妙的土话,果然大受欢迎。

年轻的特·苏拉先生所以不曾丧失勃尚松上流社会对他的敬意,还是靠他们纯粹的虚荣心;贵族们很乐意装做适合潮流,能对那些到贡台来游历的巴黎贵族,提供一个和他们仿佛的青年。所有特·苏拉私下做的工作,骗人的玩艺,表面的奢豪,骨子里的安分,都有着一个目的;否则这勃尚松的狮子早不在地方上了。阿曼台心想娶一个有钱的妻子,能有一天证明他的田庄并没抵押,证明他有着积蓄。他想教全城关心他,成为当地最美最风雅的男子,以便先获得洛萨莉·特·华德维小姐的注意,然后获得她的婚约!

一八三〇年,年轻的特·苏拉先生开始他花花公子的生涯时,洛萨莉才十四岁。一八三四年,特·华德维小姐的年龄,正到了少女们很易被阿曼台勾引大众注目的怪腔派吸动的时候。很多狮子是打了算盘,预备投机而做起狮子来的。华德维府上,十二年来每年有五万法郎的进款,支出却从不超过二万四,虽然他们每星期一五两次的招待勃尚松高等社会,星期一是晚餐局,星期五是夜会。这样,十二年来怎会没有每年二万六千的储蓄,用着这些旧家所特有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存放在一边!外面很普遍的相信,特·华德维夫人因为田产已经很多,所以她的积蓄在一八三〇年上以三厘利存放着。由此,洛萨莉的奁资,总该在每年四万法郎上下的收益。五年以来,狮子象田鼠一般的苦干着,为的要把自己的地位维持在严厉的男爵夫人的敬意的顶尖上,一边还得装出讨好特·华德维小姐自尊心的姿态。阿曼台在勃尚松的地位赖以维持的那些巧妙,男爵夫人胸中雪亮,并且因此很看重他。她三十岁时,特·苏拉就依在她的翼下:他胆敢赞美她,奉她为偶像,甚至能对她——世界上只有他能——讲述几乎所有的虔诚妇女都爱听的粗野笑话,她们靠着崇高的德性,尽可凝视深渊而不致失足,观看魔阱而不会陷落。您懂得为何这狮子连最平常的把戏都不玩么?他把自己的生活摊得明明白白,好象露天一样,谁都看得清楚,为的要在男爵夫人身畔扮做自甘牺牲的情人,好让她把不许肉体消受的罪恶,在精神上痛快一下。一个男人而能有特权把唐突的说话灌在一个虔婆耳里,便是她心目中可爱的人物。倘若这模范狮子对人心认识更深的话,他大可毫无危险的在勃尚松女工中间干几件风流事,她们看他象王一样呢: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严厉而假贞节的男爵夫人,他的事情只会更加顺利。在洛萨莉前面,这位律身谨严的家伙,显出是化大钱的阔客:宣扬着豪华生活,让她窥见一位时髦太太在巴黎当漂亮角色的远景,那儿他是将来要以国会议员的资格前去的。这些高明的手段获得完满的成功。一八三四年时,组成勃尚松高等社会的四十个旧家的母亲,提起年轻的特·苏拉先生,一律认为是勃尚松最可爱的青年;在特·吕泼府上,谁也不敢跟这红人争座,全勃尚松都把他看作洛萨莉·特·华德维未来的丈夫。关于这个题目,男爵夫人甚至已和阿曼台谈过几句,男爵的装聋作哑,更替这谈判加了一重保障。

因为有一天会成巨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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