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说是谁给您出的这个主意;她会骂我的。”
“放心就是,”特·华德维先生回答,他在可怕的特·吕泼小姐淫威之下,和女儿一样的喘不过气来。
由此,洛萨莉有把握看到很快就可造起的一所有趣的了望台,可以望到律师的书斋。世界上有些男人,尽管少女们为之使尽那样杰出的外交手腕,往往会象亚尔培·萨伐龙一样全不得知。
焦灼地期待着的星期日终于到了,洛萨莉细磨细琢的化装,把伺候特·华德维母女的女仆玛丽爱德看得笑起来。
“小姐这样仔细的梳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玛丽爱德说。
“你教我想起,”洛萨莉一边说,一边对玛丽爱德瞥了一眼,害得她面孔通红,“你有些日子也比平常装扮得厉害。”
离开石级,穿过庭院,跨出门槛,走在街上,洛萨莉的心,跳得象我们预感有大事临头的时候一样。至此为止,她不知走在街上是什么回事:她原以为母亲会从她脸上窥破她的计划,不许她去忏悔;她觉得脚里有一股新的血在流,急急的提起来,仿佛踏在火上一般!自然罗,她同忏悔师约的是八点一刻,对母亲说是八点,为的好在亚尔培身旁等待一刻钟。她在弥撒开始之前到了教堂,做了一番简短的祷告之后,走去瞧瞧奚罗神甫已否坐在忏悔亭里,借此在教堂里绕一个圈子。然后她拣了一个可以望见亚尔培进来的地方等着。
在好奇心替特·华德维小姐安排下的那种心境中,真要一个奇丑的男人才会显得不美。可是原已出众的亚尔培·萨伐龙,加上他的仪态,他的行动,他的姿势,连他的衣装在内,一切都有那种唯“神秘”一词可以形容的气氛,当然使洛萨莉的印象更加深刻了。他一进来,本是黝暗的教堂,洛萨莉觉得忽然明朗了。她迷着他迟缓的近乎庄严的步履,为肩荷整个世界的人所惯有的,他的举动,他的深沉的目光,都表现出他头脑里有一股扫荡一切的或控制一切的思想。洛萨莉至此才明白副主教一席话的边际。是呀,这对闪出一丝丝金色的半褐半黄的眼睛,的确遮掩着一股热情,闪闪烁烁地透露出来。洛萨莉,不顾玛丽爱德的注意,不辞唐突的兀自迎着律师走去,好和他四目相对一下;而这蓄意探索的目光,竟把她的血给换了,因为她的血沸腾激越,仿佛体热增加了一倍。亚尔培一坐下来,特·华德维小姐便也拣了一个座位,好让她在奚罗神甫未到以前完完全全望着他。当玛丽爱德说“奚罗神甫来了”时,洛萨莉觉得只过了几分钟。及至她从忏悔亭里出来,弥撒业已终场,亚尔培已经走了。
“副主教说得不错,”她想,“他痛苦着!为何这匹大鹰,他的眼睛就象鹰,降落在勃尚松?噢!我要全部知道,可是怎办?”
在这簇新的欲火鼓动之下,洛萨莉一针不错地做着挑绣,心里作着种种盘算,面上装着天真的傻样,蒙蔽她的母亲。从星期日那天特·华德维小姐受到了一眼之后,或者如果您喜欢借用拿破仑的名句来形容一下爱情的话,从她受到了“火的洗礼”之后,她非常兴奋的推动着了望台计划。一等到有两根柱子车好之后,她便对母亲说:
“妈妈,父亲脑筋里有一个古怪的念头,想用园子中间的那堆石头搭一座了望台,他正在车磨这石台用的柱子;您赞成这个计划么?我觉得……”
“你父亲所做的事情,我一概赞成,”特·华德维夫人冷冷地答道,“服从丈夫是女子的义务,纵使她在思想上不同意……在特·华德维先生觉得好玩的时候,干么我要反对一件本身无所谓的事情?”
“但是从台上我们可以望到特·苏拉先生的屋子,而我们站在台上时,特·苏拉先生也可望见我们。恐怕人家会说……”
“洛萨莉,你有意来指导你的父母不是?你自以为对于人生对于体统,比父母懂得更多不是?”
“我不说了,妈妈。而且父亲说可以把假山洞当作小房间,很凉快的,可以在里面喝咖啡。”
“你父亲这个主意挺好呢,”特·华德维夫人回答,说着想去瞧瞧那些柱子。
她对男爵的计划表示赞同,在花园底上指定一块基地,不会被特·苏拉望见,却清清楚楚可以望到亚尔培·萨伐龙的屋内。一个承揽商给叫了来,承造一个山洞,通到洞顶的是一条三尺宽的小径,石隙里种些雁来红,菖蒲,常春藤,白英,金银花,野葡萄藤。男爵夫人主张在洞内四面用粗木做护壁,当时正流行粗木做的花盆托,洞底上挂一面大镜子,放一张有床罩子的罗汉榻,一张留着树皮的镶嵌木桌。特·苏拉先生提议地下铺沥青。洛萨莉想出在顶上挂一盏粗木座子的挂灯。
“华德维家在园子里弄着有趣的玩艺儿呢,”勃尚松城里有人说。
“他们有的是钱,尽可为一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化上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特·夏洪戈夫人问。
“是呀,一千大洋,”年轻的特·苏拉先生回答。“他们从巴黎请了一个人来装饰内部,一切都是乡下式,但弄出来是怪好看的。特·华德维先生亲自做挂灯,正在雕花呢……”
“有人说倍尔盖给叫去挖地窖,”一个神甫插嘴道。
“不是,”年轻的特·苏拉先生接着说,“他在替山洞安排三合土的地基,防止潮湿。”
“他们家一点子大的事您都知道,”特·夏洪戈夫人酸溜溜地说,一面望着她大女儿中的一个,从去年起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
特·华德维小姐想着她的了望台的威风,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确比周围的谁都高明。谁也猜不到这件工程是单单为了一个被认为迟钝愚呆的小丫头,想从更近的地方瞧一下萨伐龙律师的书斋之故。
亚尔培·萨伐龙为僧侣会讼案所作的显赫的辩诉,因为惹动了律师们的妒忌,所以特别被人忘得快。而且萨伐龙厮守着他的隐居,哪儿都不露面。一个外乡人在勃尚松本来就容易被人遗忘,再加没有吹捧的帮闲,不见宾客,他愈益增加了令人遗忘的机会。虽然如此,他在商事裁判所辩护了三次,三件棘手的案子,结果都闹到法院。因此他得到了四个主顾,四个城里的商业巨头,承认他有识见,有外省人所谓的“好眼力”,把案子委托了他。华德维家的了望台揭幕那天,萨伐龙也树起他的纪念碑来。靠他和勃尚松富商巨贾的暗中联络,他创办了一份半月刊,叫做《东方杂志》,由每股五百法郎的四十股凑成,资本交给他第一批的六位主顾,教他们明白勃尚松是米罗士与里昂中间的联络站,是莱茵河与龙罗河中间的重镇,所以勃尚松的气运大有促进的必要。
倘使要跟东北隅的斯特拉斯堡竞争,勃尚松除了在商业上应居要镇以外,岂不也应该在文化上做个中心?而与东方各州利益有关的重大问题,只能在一份杂志上讨论。把斯特拉斯堡和第戎的文学势力抓过来,替法兰西东部做一番启明工作,防止巴黎集权化,那该是何等的光荣!亚尔培想出来的这些理由,从十几个巨商嘴里传出去,当做他们自己的主意。
萨伐龙律师并不抬出自己的名字,把财政交给他第一个主顾蒲希先生管理,他是由于太太的路线和宗教书籍的最大出版家之一有关系的;萨伐龙却保留着编辑权,和创办人应享的一部分利益。商会向各地去鼓吹:陶尔,第戎,萨冷,纽夏丹,汝拉,蒲葛,南都阿,龙·勒·梭尼哀,要求他们精神上的援助,要求皮越,勃莱斯德,贡台三州全部好学之士加入合作。凭着商业关系和同行情谊,凭着定价的低廉(每季定价只有八法郎),获得了一百五十份定户。为避免因投稿不用而伤害本地人的自尊心起见,律师把文学栏的编辑职务交给蒲希先生的长子阿弗莱,一个非常热衷,全不知文学事业的陷阱和苦闷的二十岁的青年。亚尔培暗中操着实权,把阿弗莱·蒲希造成了自己的信徒。在勃尚松,这位法庭之王只和阿弗莱一人有亲密的来往。每早阿弗莱到花园里来和亚尔培商量每期的内容。不消说,创刊号里有一篇阿弗莱的《感想录》,为亚尔培所认可的。谈话中间,亚尔培对阿弗莱暗示一些伟大的思想,文章的题目,给这青年去利用。因此,大商人的儿子自以为利用着这个大人物!在他眼里,亚尔培是一个天才,一个深刻的政治家。对刊物的成功大为高兴的商人们,只消缴纳股本的十分之三。再添二百份定户,杂志的股东就有五厘的红利可分,编辑费是不支的。而且这编辑费也非金钱所能支付。
到第三期上,杂志已办到和法国所有的日报交换,那本是亚尔培在家阅览的。这第三期内登着一篇中篇小说,署名A.S.;大家猜是名律师的手笔。虽然勃尚松的高等社会认为这刊物有自由主义气息而很少注意,但仲冬时节,终于有人在特·夏洪戈夫人家里谈起贡台初次出现的那个中篇来了。
“爸爸,”洛萨莉说,“勃尚松有一份杂志了:你应该去定一份放在你那里,因为妈妈是不让我阅读的:但你可以借给我。”
为了急于服从他亲爱的洛萨莉,服从五个月以来对他表示温情的女儿起见,特·华德维先生亲自去定了一份全年的《东方杂志》,把先出的四期借给了女儿。夜里,洛萨莉一口气把那中篇,把那生平第一次读到的小说吞了下去;她觉得只活了两个月,从前的日子都是白过的!所以这件作品对她发生的作用,不能以普通的内容去判断。一个巴黎人把新兴文学的手法与光彩带到外省来的这篇作品,姑不必批评它真正的优劣,但在一个初次在文学作品中发挥处女的聪明和纯洁的心的少女眼中,总不能不算是一篇杰作。并且洛萨莉根据她听到的意见,直觉地构成一种观念,更特别抬高了这小说的价值。她希望从中觅得多少亚尔培的情操,或者他的一部分生活史。从最初几页起,这个意念便在她胸中证实了;读完之后,她更确信自己没有猜错。据夏洪戈沙龙里的批评家们说,亚尔培大概是模仿几个现代作家,因为不能创造,便讲述自身的悲欢离合,或生涯中一些神秘的事故。下面便是他心腹的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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