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招引了很多游客的:天才一死,即便成圣。从活水镇起的沿湖的路是很窄的,象瑞士所有的路一样;但在某些区处,就着山地形势的分配,留有相当空间,刚好给两辆车子迎面驶过。他离开耶勒诺庄子只有几步路了,还不曾知道前面便是耶勒诺庄子;那时他听见背后有车子的声音,站的地方是两山之间的窄道,他便爬在一块岩石顶上让车。不用说,他望着车子驶近,一辆华丽的敞顶四轮车,套着两匹精壮的英国马。车子底上,装束如天神似的坐着法朗采斯加,旁边是一个僵硬若浮雕般的老妇;他一眼瞥见,不禁一阵眼花。一个浑身金线的小厮直立在车厢后面。法朗采斯加认出了洛道夫,看见他好似雕像站在底座上的神气,便微笑起来。洛道夫一面步上小坡,一面目送车子拐了弯,进入一所乡村别墅的门,他便也向着大门紧跟上去。
“谁住在这里呀?”他问园丁。
“高龙那亲王夫妇跟刚道斐尼亲王夫妇。”
“刚才回来的不就是她们么?”
“是的,先生。”
顿时洛道夫眼前去了一层幕,过去的情形全明白了。
“但愿这是她最后的一套玄虚,”这个情人错愕之下想。
他深怕成为女孩子家使性的玩具,因为他听见讲过意大利姑娘们的使性是怎么回事。但把一个生为公主的公主当作布尔乔亚看待,把中世纪最有名的旧家之一的女儿当作书店主妇看待,那在女子的心目中该是何等罪过!洛道夫为了自己的过失,更加想知道他是否被误解,是否要被摈。他掏出名片来求见亲王,立刻被引见了;那个伪充的朗波里尼老人迎着他走来,对他非常客气,表示拿波里人惯有的殷勤,陪他沿着阳台散步,从阳台上可以远瞰日内瓦,于拉,别庄林立的山岗,以及辽阔的湖岸。
“您瞧,我的妻子始终离不开湖,”他把各处的风景对客人指点过后说。“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音乐会,”他向华丽的耶勒诺庄子走回头时又这样说,“希望您能来,让我们——公主和我——高兴。两个月共忧患的生活,和悠久的友谊没有分别。”
洛道夫虽然满腹的好奇心,却不敢求见公主,只一路想着夜会,慢慢走回活水镇。他的爱情,不论过去已如何广大,几小时内为了他的焦虑,为了等待什么变故发生,越发无限止地扩大了。如今他懂得有成名的必要,以便在社会上和他的偶像骈肩。在他眼中,因了她在越梭所表现的朴实与洒脱的行动,法朗采斯加愈显伟大。高龙那公主天生的傲态教洛道夫发抖,他要有法朗采斯加的父亲跟母亲和他为敌,至少自己是这么想。刚道斐尼公主的再三嘱咐他谨慎将事,至此才显出她是一往情深的证据。在不愿危害前途的条件之下,法朗采斯加不是明明说过爱洛道夫吗?
终于,九点敲了,洛道夫可以跨上车子,用着我们不难了解的情绪说:“到耶勒诺别庄,刚道斐尼亲王家!”终于,他踏入贵宾满堂的客厅,不得不站在门旁的一群人中间,因为那时场上正唱着洛西尼的一阕二部合唱。终于,他望见法朗采斯加了,却不曾被她瞧见。公主站在只离钢琴两步的地方。她的美妙的头发,那末浓那末长,用一个金箍拢着。烛光照耀之下的脸庞,映出意大利女子所特有的那种白色,只在灯光下面才充分发挥出它的效果。她穿着舞会服装,让人欣赏她的一对美艳的肩头,少女一般的腰肢,古典雕像上的胳膊。她的高雅庄严的美,这儿没有人可以匹配,虽然场中有着媚人的英国女子和俄国女子,有着日内瓦最美的妇人和旁的意大利闺阁,其中特别光彩照人的有那着名的华莱士公主,和这时正在演唱的女歌唱家丹底。洛道夫靠在门框上,瞅着公主,向她射着一道凝注的,固执的,撩人的目光,可以见出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所谓“欲念”这个情操之上,有一股令人不得不注意的威力。法朗采斯加有没有受到这目光的火焰?有没有预备随时见到洛道夫呢?过了几分钟,她的视线溜到门这边来,仿佛受着这道爱的热流吸引,于是她的目光毫不迟疑地直注入洛道夫的目中去了。一阵轻微的颤抖,在这庄严娇艳的脸上和美妙的躯体上波动了一下:心灵的震撼起着反应了!法朗采斯加脸红了。在此疾如闪电的交流中,洛道夫仿佛过了整个的一生。他的幸福有什么可以相比?她爱着他啊!这位崇高的公主,在大庭广众之间,在幽美的耶勒诺别庄内,依旧信守着那个可怜的逃亡者所说的话,信守着那个寄居裴格曼家的任性女郎所发的诺言。此时此景的陶醉,使一个人甘愿做一世的奴隶!刚道斐尼公主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光,唇边浮着一副微妙的笑容,隽美而又俏皮,坦白而又得意,望着洛道夫,神气仿佛求他原谅她过去的隐瞒身分。一阕终了,洛道夫去找亲王,亲王殷勤地把他领到他妻子前面。洛道夫跟高龙那亲王夫妇与法朗采斯加,经过正式的介绍,寒暄了一番。之后,要轮到公主去加入着名的四部合唱了:Mi manca la voce(《我声呜咽》),唱的人除她之外,还有丹底,还有男中音名歌家日诺凡士,以及那流亡的意大利亲王,——他要不是一个亲王的话,凭他的嗓子也会成为一个艺术之王的。
“您在这儿坐罢,”法朗采斯加说着,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洛道夫。“哎哟!我想姓名弄错了:从刚才起,我是洛道斐尼公主了。”
说这句话时有一种风趣,一种魅力,一种天真,令人在这句隐藏信誓的笑话之下,回想起越梭的快乐日子。和她挨得这么近,绮罗的裙角和轻纱的飘带,几乎拂着他一边的面颊,听着疼爱的女子歌唱,洛道夫不禁有销魂荡魄之感。但当着这种情景,唱的又是《我声呜咽》的曲调,由意大利最美的歌喉表现,洛道夫的热泪盈眶自是不难想象的了。
在爱情里,象几乎所有的事情里一样,有些本身极其渺小的事实,是从前千百件零星小事的结果,它们的内容在继往开来的作用上变得广大无边。爱人的价值早已感觉到千百次;但一桩细事,譬如散步中间凭了一句话或出其不意的爱的表示,所致的心灵交融的接触,能把爱情激荡到最高峰。这种精神现象,可用人类原始时代就很熟悉的形象来说明:在一根长的索链中,有些必不可少的交接点,它们的结合力特别牢固。那晚洛道夫同法朗采斯加在众人面前的确认,正是联系过去与未来的那种交接点,把实际的关连种在心坎中更幽深的地方。鲍舒哀是一个极懂爱情而又把爱情藏得极深的人,他提起人生中幸福的时光如何难得时,也曾说到这种承前启后的交接点。
由自己来赞赏一个所爱的女子是一种快感,看到了她被大众赞赏又是一种快感:这两种快感洛道夫同时兼而有之。爱情是回忆的宝库,虽然洛道夫的那所已经琳琅满室,他又加入些珍贵的明珠:例如专诚为他的微笑,迅速的瞥视,以及法朗采斯加受他感应之后的歌声的抑扬,听众热烈的掌声甚至引起丹底的嫉妒。因此他整个欲望的威力,他心灵的这种特征,全都倾注在此美丽的罗马女子身上:他一切思想一切行为,都把她当作不变的原则和终极。洛道夫的爱,就象所有女子都梦想的那种爱,那样的强烈,那样的坚贞,那样的凝固,把法朗采斯加化为他的心的本体!他觉得她好似一道更纯洁的血融和在他的血里,好似一颗更完全的灵魂融化在他的灵魂里;在他生命的最微末的动作之下,她的作用好比地中海底金黄的沙隐在波涛之下。总之,洛道夫最微渺的憧憬也是一种活泼泼的希望。
几天之后,法朗采斯加也确认了这股广大无边的爱;但它那么自然,那么为两人同感,所以她并不惊奇:她正配受这种爱。
她和洛道夫在园子里平台上散步时,发觉他如多数的法国人一样,表白情愫时有些自鸣得意的动作,她便说: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有相当的艺术天才可象丹底一般谋生,可以给虚荣心多少快感,您爱这样的一个女子有什么奇怪,有什么不可思议?那个伧夫不因之一变而为情种?这些对我们都不成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坚贞地,固执地,远远地,长时期的相爱,除了知道彼此相爱的欢乐以外,没有旁的欢乐。”
“哎哟!”洛道夫说,“您看见我埋头于野心勃勃的工作时,您不会觉得我的忠实减少价值吧?您相信我会乐意看见您有一天把刚道斐尼公主这美丽的姓氏,换上一个无名小子的姓氏么?我要成为本国最优秀的人物之一,富有,伟大,使您对我的姓氏象对您高龙那的姓氏感到同样的骄傲。”
“倘我看不见有这样的情操存在您心中,我才大大地生气哩,”她露着一个迷人的笑容回答。“可是别把野心的工作过分苦您自己。得保持您的青春……人家说政治能把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变老。”
女人们最难得的,是绝不妨害温情的那种快活的兴致。深挚的情操和少年的癫狂混合之下,使法朗采斯加这时候妩媚之上再加妩媚。她的性格的关键是:善笑也善感,兴奋过后能回复巧妙的俏皮,而且出之以洒脱自在的态度,使她成为魅力无边的女子,声名远播于意大利境外。在女性的爱娇下面,她藏有渊博的学识,得力于她在高龙那古堡所过的近乎修院的,极度单调的生活。这位遗产巨大的姑娘,最初被派定进修院,因为她是高龙那亲王夫妇的第四女儿;但她的两个长兄和一个姊姊的去世,把她突然从隐遁生活中拉回到俗世,一变为罗马诸州内妆奁最富的闺女之一。她的姊姊原来许配给刚道斐尼亲王,西西里最大财主之一;姊姊死了,就把法朗采斯加嫁给他,免得两家的原定计划有所更动。高龙那和刚道斐尼两姓是世代姻亲。从九岁到十六岁,在一个家庭教士指导之下,法朗采斯加饱览家中的藏书,研究着科学,艺术,文学,让她热烈的幻想有所寄托。但学问养成了她对于独立和自由思想的爱好,使她和她的丈夫一同投身于革命。洛道夫还不知道法朗采斯加除了现代五种语言之外,也懂希腊文,拉丁文,希伯莱文。这个可爱的女子深悟一个博学女子的主要条件,是深藏。
洛道夫整个冬天耽留在日内瓦。一冬过得象一天。春天来了,虽然厮伴着一个秀慧博学,年少痴憨的姑娘,洛道夫仍不免感到残酷的痛苦,他勇敢地忍着,但有时不由得在态度之间,眉目之间,言语之间流露出来,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并没分担他的痛苦之故。有时他对法朗采斯加的镇静佩服之余,竟至着恼,她象那些英国女子一样,以不动声色为尊严,澹泊宁静的态度大有摈斥爱情之概;洛道夫宁愿她骚乱不宁,所以埋怨她麻木,因为他存着世俗的偏见,以为意大利女子应该是狂热善变的。有一天洛道夫在这个问题上和她打趣时,她认真起来,严肃地说道:
“我是罗马女子啊!”
这答句的语调颇有深奥的涵义,令人觉得它是生辣的讽刺,教洛道夫听了心悸。五月才开放出它嫩绿的宝藏,太阳有时已发出仲夏的威力。两个情人倚靠在石栏杆上,临着船艇上落的石级,那部分的平台刚好是从地面到湖面最陡峭之处。贴邻的别庄内也有一座相类的埠头,象天鹅般闪出一条快艇,挂着有飘带的旗子,张着暗红的天幔,下面一个妩媚的妇人懒洋洋地坐在红垫褥上,头上缀着鲜花,当船夫的是一个水手装扮的男人,他在这个妇人的目光之下划得特别优美有致。
“他们多幸福!”洛道夫辛酸地说。“格兰·特·蒲尔高涅,唯一能和法兰西王室竞争的名门望族中最后的一个女子……”
“噢!……她是私生子那支上传下来的,而且靠着……”
“她终究是鲍赛昂子爵夫人,并不……”
“并不踌躇!……对不对?那就老老实实地跟加斯东·特·奈伊先生隐遁了。”这位高龙那家的女儿说,“她是法国人,而我是意大利人呀,亲爱的先生!”
法朗采斯加离开了石栏,丢下洛道夫,一直走到平台的另一端,烟波浩渺,湖景辽阔的那一端;洛道夫望着她慢慢地走过去,疑心自己伤害了这颗那么天真又那么练达,那么高傲又那么谦卑的心灵。他觉得一阵寒冷,跟着法朗采斯加过去,也不理会她阻止他的手势,发觉她擦着眼泪,一个这样刚强的人的眼泪!
“法朗采斯加,”他握着她的手说,“你心里可曾有一点点的后悔?……”
她一言不答,挣出那只拿着绣花帕子的手,重新擦着眼睛。
“原谅我,”他又说。冲动之下,他用亲吻来替她擦掉眼泪。
法朗采斯加激动得很厉害,竟没发觉他这个热情的动作。洛道夫以为是默契,便大着胆子搂着法朗采斯加的腰肢,把她紧挝在怀里,攫取了一吻;但她挣脱了他的臂抱;那个壮美的姿势显出是她的贞节起了反抗;她站在两步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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