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发怒但很坚决地望着他说:“您今晚动身,不到拿波里不再相见。”
这命令虽然严厉,仍旧虔诚地给执行了,因为那是法朗采斯加的意志。
回到巴黎。洛道夫发见家里已摆着刚道斐尼公主的肖像,是名画家希奈作的,象希奈所作的一切肖像一样的美。这位画家经过日内瓦往意大利。因为他曾坚拒给好几位太太的画像,洛道夫不信刚道斐尼亲王虽然那样热望要一幅妻子画像,能够说服这位名画家,但大概是法朗采斯加把他迷了,居然破例作了两幅,一幅是原本,精心杰构之作,就是送给洛道夫的;一幅是临本,留给爱弥里奥的。这些是她在一封美丽动人的信里告诉他的。当面为了顾虑体统的拘束,在信里不存在了,她的思想可在此得到些补偿。洛道夫复了信去。从此两人之间开始了更无穷尽的通讯,他们所能容许的仅有的快乐。
洛道夫存着他的爱情应有的那股雄心,立刻着手他的事业。他先是想要财富,把他所有的精力,连同所有的资本,一齐投到一桩企业中去冒险;但他不得不毫无世故地和奸险的骗局奋斗,终于战败了。三年的时间,努力和勇气,在一桩巨大的企业中消耗掉了。
洛道夫倒台的时候,正是维兰内阁倒台的时候。强项的爱人想向政治去要求实业所拒绝他的东西;但在投身于政治生涯的暴风雨之前,他带着浑身的创疤痛楚,先到拿波里去裹扎伤口,汲取勇气。那时节,当拿波里新王登极的时候,刚道斐尼亲王夫妇被召回国,没收的财产也发还了。在洛道夫的斗争中,这是甘美无比的休息,他充满着希望在刚道斐尼府邸逗留了三月。
洛道夫重新开始建造他的财富。他的才干已经显露,正当要实现野心的愿望,快要获得一个显要的职位来报偿他忠诚的服务时,一八三〇年七月的暴风雨爆发了,他的船又沉了。
她和上帝!这两个证人鉴临着一个优秀青年的最勇敢的努力,最大胆的尝试,但至今为止,照顾愚人们的上帝——幸运!——不曾来照顾他。而这再接再厉的运动家,靠了爱情的支持,受着永远友善的目光和永远忠诚的心烛照,再开始新的战斗!但愿普天下有情人都为他祈祷!
一口气吞完这篇故事时,特·华德维小姐双颊炽热,血管发烧,哭着,为了愤懑而哭着。受着当时流行的文学影响的这个中篇,是洛萨莉在这类作品中第一次读到的东西,其中描写的爱情,不说是出于大家的手笔,至少是一个似乎讲述亲身经历的人的文学;而故事的真实,即使写得不巧妙,也已能打动童贞未失的心。洛萨莉可怕的骚动,发热与眼泪,原因就在于此:她妒忌法朗采斯加·高龙那。她完全相信这诗意浓郁的小说底下所有的真诚:亚尔培在叙述他热烈的初恋时,大概是故意把姓名隐瞒起来的,也许连地方在内。洛萨莉被一股阴险的好奇心抓住了。哪个女人会不象她一样的要知道她情敌的真姓名呢?因为她已经在爱了!念着这些富有传染性的篇章时,一路在心中念着这个庄严的句子:我爱他!她爱着亚尔培,胸中感到一股辛辣的醋意,要把他夺过来,从那陌生的情敌手里把他劫下来。她想到自己不爱音乐,想到自己生得不美。
“他永远不会爱我的,”她私忖着。
这个念头使她愈要知道自己有没有猜错,是否亚尔培真的爱着一个意大利公主,是否她也爱他。在此生死关头的夜里,当年有名的华德维高人一等的果断的性格,在此女承继人身上全部施展了出来。她想出奇奇怪怪的计划;而且,凡是少女被毫无远见的母亲幽禁在孤独中间,忽然被一件重大的事故,为平时束缚她们的教育制度不曾料到也不曾阻止的事故刺激起来时,她们的想象都曾在一些想入非非的计划四周打转。她想从假山上用一座梯子爬到亚尔培的花园里,趁他睡熟的辰光,从窗里瞧一瞧他书斋的内部。她想写信给他,想破坏勃尚松社会的封锁线,把亚尔培引入特·吕泼家的沙龙。这件工作,连特·葛朗赛神甫也要叹为观止的奇迹,一念之间已经确定了。
“啊!”她想道,“父亲在露克赛田庄上有些争执呀,让我到那边去!倘没有讼案发生,我可以制造,那末他可以到我们的客厅里来了!”她一边嚷着一边从床上跳起,奔向窗子,去看那半夜里照着亚尔培的迷人的灯光。一点已经敲了,他还睡着。
“我可以看到他起来,说不定他会走到窗前来!”
这时候,特·华德维小姐看到一件事情使她有方法探到亚尔培的秘密。在幽微的月光中,她瞥见两支胳膊从假山顶上的亭子里伸出来,帮助亚尔培的男仆奚洛末爬过墙头,钻到亭子里去。洛萨莉立刻认出,奚洛末的那个共谋犯是玛丽爱德,她们的贴身女仆。
“玛丽爱德跟奚洛末!”她心里想,“玛丽爱德,一个那么丑的女人!他们俩都该害臊呀。”
玛丽爱德固然丑得可憎,而且年纪已经三十六,但她所得的遗产却有好几块田。她在特·华德维夫人家已服侍了十七年,很受主母看重,为了她的虔诚,她的忠实,她的服务的年代:不消说她把工资和外快撙节下来,存放出去。拿每年大约二百法郎来计算,连利息和遗产,大概一共值到一万五千法郎。在奚洛末眼里,一万五千法郎简直更改了视觉原理:他发现玛丽爱德有美丽的腰身,天花在那张枯索平板的脸上所留下的窟窿和疤瘢,他再也看不见了;歪斜的嘴巴,他觉得是笔直的;并且从萨伐龙律师雇用了他,使他跟特·吕泼公馆接近以来,他便正正经经进攻这个和主母一样古板一样假贞节的虔婆了,她跟所有丑陋的老姑娘一样,倒比最美的女子挑剔得更严。这小亭夜会的一幕,对于一般明察的人固然很易分析清楚,对洛萨莉却还不甚了了,倒反受到最危险的教训,给她一个坏榜样。一个母亲严格教育着她的女儿,用她的羽翼庇护了她十七年,却在一小时内被一个女仆把这件长久而艰苦的作业给毁了,有时不过由于一句话,往往不过由于一个动作!洛萨莉重新睡下,盘算着怎样充分利用这次的发见。下一天早上,玛丽爱德陪她上教堂做弥撒的时候(男爵夫人那天不舒服),洛萨莉抓着女仆的手臂,使她大吃一惊。
“玛丽爱德,”她说,“奚洛末得到他东家信任吗?”
“不知道,小姐。”
“别跟我假惺惺了,”洛萨莉冷冷地回答。“你昨天夜里让他在小亭下面拥抱。莫怪母亲想这样那样装饰亭子时,你极力的赞成!”
洛萨莉从玛丽爱德的手臂上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对你并没什么恶意,”洛萨莉接着说,“放心好了,我不对母亲提一个字,你要看奚洛末多少次都可以。”
“可是,小姐,那完全是诚心诚意的。奚洛末除了娶我以外并无他念……”
“那末为什么你们要在夜里相会?”
玛丽爱德狼狈之下,一句都答不出。
“听我说,玛丽爱德,我也在爱,我!我暗中爱着,独个子爱着。归根结蒂,我是父母的独养女儿;所以你对于我的希望,比对世界上任何人的希望都要大……”
“当然,小姐,您可以相信我们生死如一,”玛丽爱德对着这个意想不到的转圜大为高兴的说。
“第一,要不声张大家都不许声张。我不愿嫁特·苏拉先生;但我要,绝对的要一样东西:你答应了我这个条件我才替你包庇。”
“什么东西呀?”玛丽爱德问。
“我要看萨伐龙律师教奚洛末送到邮局去的信。”
“做什么用呢?”玛丽爱德骇然的说。
“噢!不过读一遍罢了,过后你再替我投到邮局。这不过把信略为耽搁一下,如此而已。”
这时候,洛萨莉和玛丽爱德进了教堂,各人肚里转着念头,再没心绪念弥撒祭里的日祷文了。
“我的上帝!这些事情里有着多少的罪过呀?”玛丽爱德心里想。
洛萨莉的灵魂,头脑,心,都给那篇小说搅乱了,终于明白那故事是专诚为她的情敌写的。象一般孩子一样,老对一件事情思索的结果,她想到《东方杂志》一定由亚尔培寄给他的爱人的。
“噢!”她一边想一边跑着,象一个苦恼万分的人祈祷的姿态,“噢!怎样能摆布我的父亲去翻阅杂志社的定户簿呢?”
午饭以后,她跟父亲撒着娇在花园里绕了一圈,把他带到亭子下面。
“我的小爸爸,你相信我们这份杂志会流传到国外去吗?”
“它才不过开头呢……”
“可是我打赌它已经寄到外国。”
“不见得。”
“那末你去瞧就是,把外国定户的名字记下来。”
两小时以后,特·华德维先生告诉他的女儿说:“我没有猜错,还没外国定户。他们希望在纽夏丹,在伯尔尼,在日内瓦会有。固然他们现在有一份寄往意大利,但是赠阅的,寄给一位米兰的太太,住在大湖边上倍琪拉德的别庄上。”
“姓名呢?”洛萨莉兴奋地问。
“阿琪奥洛公爵夫人。”
“您认识她吗,爸爸?”
“自然我听见人家提过。她未出阁前是索但里尼公主,翡冷翠人,一个门第极高的女子,跟她的丈夫一样有钱,丈夫在龙巴地有着最美的产业。大湖边上他们的别庄是意大利名胜之一。”
过了两天,玛丽爱德把下面的一封信交给洛萨莉。
“啊!我早就相信他是贵族!”洛萨莉叫着,把信掉在地下。
洛萨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其中大概的意义都镌刻在她心里了。她一下子窥到了亚尔培过去的生活,因为她机灵的聪明替她解释了许多细节,给她隙望到浩瀚的边际。把这封自白的信跟杂志上的小说参证之下,她对亚尔培整个的为人都了解了。这颗优美的心灵,这股坚强的意志,本已气势不凡,她自然还要加以夸张;于是她对亚尔培的爱恋一变而为激烈的热情了,再加她青年的锐气,孤独的烦闷,潜伏的魄力,益发火上添油,助长了这热情的猛烈之势。在一个青年人,恋爱本已是自然律的一种作用;但当爱情的需要把一个非凡的人物做了对象时,其中势必还要添入在年轻的脑中洋溢泛滥的狂热。所以特·华德维小姐几天之内便到了爱情高潮中非常危险而近乎病态的阶段。男爵夫人倒对女儿很满意,因为她一心一意转着自己的念头,不再和母亲别扭,仿佛用心做着各种女红,实现了母亲的理想,成为一个柔顺听话的女儿。
律师每星期出庭二三次。虽然忙得不堪,他对法院,商业纠纷,杂志,都能应付裕如,而且他深深地躲在暗里,懂得他的成功越是黯晦越是遮藏,越是来得实在。但他对无论哪条成功的路径都不曾疏忽,研究着勃尚松的选举人名单,探寻他们的利益所在,打听他们的性格,他们来往的朋友,以及他们嫌恶的对象。一个红衣主教觊觎教皇的宝座时,也不会象他这般设想周密!
一天晚上,玛丽爱德来替洛萨莉更衣去赴一处夜会时,授给她一封信;女仆心里对着这种背信的行为怀着鬼胎,而特·华德维小姐一见信封上的地址,也立刻气吁吁的,脸色忽红忽白起来。
意大利 倍琪拉德
阿琪奥洛公爵夫人
(前索但里尼公主) 台收
在她眼里的这个地址,无异在伯沙撒王眼中闪耀的弥尼,提客勒,毗勒斯。她藏起信,下楼随母亲上特·夏洪戈夫人家。这晚上她心里又是悔恨又是焦虑。她对于刺探亚尔培给雷沃博信上的秘密,已经觉得羞愧。她好几次自问:倘若亚尔培知道了这桩罪行,因为非法律所能惩罚而格外卑鄙的罪行,这个高洁的男人还会不会爱她?她的良心坚决地回答说:不!她用苦行来补赎罪过:持着饿斋,跪在地下交叉着手臂,做着苦行,几小时的念着祷文。她也强迫玛丽爱德忏悔。热情中间添入了最真诚的禁欲苦修的成分,使热情变得格外危险。
“这封信我看不看呢?”她心里忖着,一边听着特·夏洪戈家姑娘们谈话。姑娘们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半。洛萨莉把这两个朋友看做小丫头,因为她们不曾暗地里爱什么人。她在是与否之间踌躇了一小时之后想道:“要是我读这封信,当然也是最后一封了。既然我已费尽心机探听他写给朋友的说话,为何我不能知道他写给她的信呢?就算这是一桩丑恶的罪行,可也不是爱情的证据吗?噢!亚尔培,我岂不是你的妻子吗?”
洛萨莉一上床,便拆开信来,那是一天一天接着写的,以便公爵夫人对亚尔培的生活和情绪获有真切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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