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延安 - 第七章 九里山

作者: 杜鹏程24,085】字 目 录

、门板、木椽,单人掩体、机枪工事,炮兵阵地……。

战士们都把自己的枪背上,手里端着夺自敌人的美式冲锋枪,他们朝一群群慌乱的敌人扫射。一顿好揍啊!

周大勇率领战士们追了几个山头,迎面就碰见卫刚他们。

卫刚猛地拦腰抱住周大勇,喊:“营长!痛快,痛快,痛快!我们把敌人打了个稀烂。夜战,夜战可真够味!营长,我碰到很多游击队员,他们说,有几十支游击队,像我们一样,钻到敌人肚子里乱搅。嗨,营长,咱们赶紧追击呀!”

周大勇说:“不能再追了。马上收拢战士们,准备敌人反扑!”他思量了一下,又说:“没有游击队的配合,我们哪里能把敌人搅得这么乱?不过,咱们赶快返回去,伤员还在那边山崖下边哩。”一想到这儿,他的心猛然一抽,因为追击中,他没有看见马全有他们跟上来。

周大勇和卫刚他们回到原来作战的山梁上,没找见马全有他们。他想:兴许他们下了沟了!他率领战士们拉着原先放伤员的绳子往下溜。天黑地暗,对面看不见人,好不容易啊!他们下了好半天,下到一个断崖上,大伙的衣服叫棘针挂破了,手掌磨破了,脚板擦热了!一看,前面还是断崖,再下去才是沟底。周大勇估摸:“我们下了这么久,崖又能有多高呢?”他往下扔了一块石头探听了一下,当真不高。他就率领战士跳下去了。……

崖呀,崖有三丈多高哩!

马全有和周大勇他们被敌人截断联系以后,他率领两名战士顶住敌人。幸亏,马全有占领的小山嘴子三面是沟,敌人只能从正前压迫,而且兵力展不开,也不能包围他们;可是三个战士,顶住成千上百的敌人,终究是困难的事。

敌人向马全有他们进逼,情况变得非常危险。……

马全有、宁二子和梁志清趴在地上拚命地向敌人射击,向敌人投弹。

最后,他们退到绝崖边!手榴弹、子弹都光了,眨眼工夫,凝聚了心里的一切紧张:光荣牺牲或是伸长脖子让敌人杀死!马全有两手狠狠地攥紧枪,牙一咬、嘴一咧,猛跺脚,一个使人血液凝结的想法闪过脑子:“跳崖!”

战士宁二子和梁志清,都紧紧地抓住马全有的胳膊。马全有直挺挺的站着,死盯住敌人。他想,这样死去真是太窝囊,再有子弹还要换他几个。他喊:“把枪栓摔掉!”两个战士哗啦一声把枪栓卸下来,朝沟里扔去。马全有,抓住枪梢抡起来往地上猛掼,枪没掼断。他猛地扭转头,一把抓住梁志清的肩膀,问:“你是党员?”

“是,连长。”

马全有头一摆,眼睛指着身后的绝崖,说:“党需要你的忠心。”

梁志清凝视着马全有,足有十几秒钟的工夫。然后,他向崖边走了几步,喊了声:“连长!”一滚就下去了!……

宁二子突然抱起马全有的腰,说:“连长,连长!咱们死活都要在一块,咱们一块……”马全有把宁二子推了一把,没有理他,只是用血红的眼,凝视着敌人。

宁二子抱住头,猛一跺脚,滚下绝崖!

这工夫,敌人射击着,呐喊着,扑来了。马全有直挺挺地屹立在那里,直到敌人靠近了,才把破枪朝敌人摔去,敌人一惊,忽地趴下了。马全有退到沟边,转过身,像投水一样,一跃而起,扑下去了!……

黑洞洞的夜,枪声一阵一阵响。大风顺沟刮下来,卷着壮烈的消息,飞过千山万岭,飞过大河平原,摇着每一户人家的门窗告诉人们:在这样漆黑的夜晚。祖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七周大勇跳下崖,昏迷了好一阵。他清醒以后,率领卫刚和战士们摸到马全有他们跳的绝崖下边,找着牺牲的同志跟活着而受重伤的同志。然后,他们摸到九里山东边的山沟了。

这里往北有敌人,往南有一条山沟通到清涧县大川。他们从敌人中间摸出来了。

他们拐进一条沟里,找见几个冷山洞。嘿呀,山洞里有很多逃难的老乡,真是深山有親人啊!

老乡们都忙着给自己的部队烧水做饭。他们觉得和自己的部队住在一块,那就天塌下来也不怕了。从他们那欢天喜地的面容看,这一支部队是永远和他们住在一块不会走了。

周大勇把马全有等伤员接到窑洞中,又让卫刚出去布置警戒,他坐在窑洞里的地上,从身上摸出一片纸,准备写什么。老乡的小油灯要灭不明。他喊:“通讯员,把拣到敌人的那个手电筒拿来!”

通讯员负伤的右手用绷带捆着。他走近周大勇,说:“手电筒打坏了!”

周大勇头靠墙,微微闭住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你不是还拣来几个蜡头吗?”

通讯员点起一个蜡头。他坐在周大勇左面,端着蜡头。

周大勇写了不到半分钟,通讯员打盹,头碰在周大勇肩膀上,蜡头灭了。

周大勇喊:“你搞什么?”

通讯员连忙又点起蜡头。周大勇刚写了两句,通讯员又睡着了,蜡头又灭了。

周大勇很生气,可是没有去喊醒通讯员。他狠狠地揉了揉眼,又用拳头把自己的头敲打了几下,就去招呼伤员了。

周大勇端上灯看着伤员们:有四个伤员并排躺在草上;马全有脊背靠墙坐着,上身挺得硬直,他闭着眼,脸上还是那样激烈,仿佛他是急行军以后,临时坐下睡一阵,马上就要去厮杀。周大勇心里猛地一动,他真想把马全有抱起来,尽情地喊几声:“全有!全有!”可是他没有喊也没有抱。他只是望着马全有的眼,说:“说话呀!我是周大勇。”

马全有咬紧牙,一声也不吭。

周大勇把脸靠在马全有肩头,说:“你说话呀!看,我们总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他使劲地抓住马全有的手,好像怕他离开似的。

马全有的汗像瓢泼,脸上的肉一股一股的暴起,脸腮的伤疤显得更分明。他牙齿咬得嘣嘣响,可是死活不哼一声。

周大勇的头挨着马全有的头,问:“挺得住吗?”

马全有从牙缝挤出一个字:“能。”他用眼表示,叫给他口里塞点东西。周大勇给他口里塞了块手巾。马全有紧紧地咬住手巾,不动也不o呻唤!

周大勇望着马全有那每一个汗毛孔里都充满忠诚和顽强力量的钢骨铁架似的身躯,望着那脸上始终不变的刚烈劲儿,心里很难受。可是再看看那身上的伤,周大勇又放心了:马全有的生命没危险!

周大勇再看看其他几个伤员,有的腿上的褲子从膝盖以下统扯掉了,有的满身衣服都是子弹穿的洞,有的衣服前襟烧去了一片,在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火葯味直向人鼻孔扑。

周大勇想,梁志清牺牲了,可是为什么马全有、宁二子从那么高的绝崖上跳下去以后,还能活出来呢?其实,这也和战场上那经常出现的“怪事”一样:原来马全有、宁二子他们跳的绝崖尽管有十几丈高,可并不是像刀切的一样齐。这绝崖中间有的地方凸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他们跳下去的时候跌到那些凸出的地方,又滚到另外一个凸出的地方——

要是一直跌下去,那就全完了!

只有战士梁志清牺牲了!因为他跳下崖的时候,头碰在石头上,永远离开了人间!

周大勇和几个伤员并排躺在草上。窑外面是黑洞洞的夜。

他听着沟里的风吼声和野兽的嗥叫声。想起在外边放警戒的卫刚和战士们,想起了白天那激烈的战斗,想起九连连长和九连的战士们……头老是轰轰地有点发昏。

夜深了,天气隂沉沉的。沟渠里树木的枝叶,在风地里沙沙价响。

周大勇昏昏迷迷地刚闭住眼,宁金山就进来喊:“营长,你记得李振德老伯伯吗?”

周大勇爬起来忙问:“怎么的,咱们谁还记不得他!”

宁金山说:“营长,我刚才去舀水,老乡们围定我,问东问西。猛地,我看见了李老伯伯的老伴——李玉山的媽媽。营长,你知道,她老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

周大勇说:“啊!她老人家怎么能到这里呢?”

宁金山说:“可不,我也这样想!”

有人掀开窑门上挂的草帘子,进来了。周大勇站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又瘦又小的老媽媽,看来,风都能把她吹倒。她身后跟着几个婦女,有的还抱着孩子。

宁金山扶着老媽媽,说:“老媽媽,这就是我们营长!”

周大勇坐在地上。老媽媽盘腿坐到周大勇跟前。她把他的脸打量了好一阵,又摸摸他的手,说:“啊,你就是周大勇。

玉山他爹常念叨你哩!唉,咱们逃到哪里,白军就跟到哪里。

我是快入土的人啦,还不能安生!”说罢,她从怀里掏个谷糠蒸的窝窝头,放到周大勇怀里。那窝窝头上,还带着老媽媽的体温。

周大勇轻轻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样说些家常话来安慰老媽媽。

老媽媽指着一个近三十岁的女人,说:“营长,这是我的大女子,出嫁到九里山。前几天我一家老小逃上来,到她家躲风险。人都谋算白军打不到这里。我们一家人逃到这里刚交三天,千刀万剐的白军,可就踏着脚踪追上来啦!营长,这仗可要打到多会才能了结呀!”老媽媽面容愁惨惨的,长一口短一口地叹气。

周大勇让老媽媽的大女子和其他几个婦女坐到旁边的谷草上。他问:“李老伯伯呢?”

老媽媽说:“他在呢。他把我一家老小领到这里,就跟上游击队走了。他说,他三天两头来探望家里人,可一走呀,就无踪无影!如今,粮食缺嘛,吃了上顿没下顿;十家人里头有八家是冰锅冷灶。今日,天一明我打发人到前川找玉山他爹去啦。唉,说来说去,就算把他找到我们跟前,又能顶什么呢!他,也是吃了一天没有一天的人!人上了年纪,就没活法了。他呀,这一阵,说不上三句话,就吹胡子瞪眼。我是受不完的肮脏气!营长,我那大小子李玉山,你该认得嘛!

他有月数时日也没信息,不晓得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那二小子,小名叫满满,也参加咱们部队啦。年青人,高一脚低一脚的,谁晓得会出什么凶险!一个儿女一条心呀!这一阵骨肉离散的……”老媽媽一把一把地擦眼泪。

老媽媽旁边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抱着吃奶的孩子,她说:“媽,你老人家说话就没有个完;人家周营长打了一天仗,累啦!”

老媽媽说:“给周营长说说话怕什么?他是咱们队伍上的人,又不是外人。”她又转向周大勇,指着阻拦她说话的女人,说:“这就是李玉山的婆姨。那一个,”她又指着一个刚交二十岁的小媳婦,说:“是我满满的婆姨。我满满娶过她,没满五个月,世道就乱啦!”

周大勇看老媽媽、婦女、孩子,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想,这些个老乡都是他的親人,他们的苦难就是他的苦难;他们需要他保护!他说:“老人家!快了,敌人眼看就要垮咯!

李玉山么,你不要惦念他。他是个勇敢精明人,吃不了亏。你说满满参加部队了,李老伯伯也给我打过一封信,托咐我找寻满满。老人家,满满的官名叫什么?知道他的官名,我一定尽心给你打问。打问到下落,一定给你捎信。”

老媽媽想了一阵,问满满的婆姨:“满满的官名叫什么?”

满满的婆姨,躲到她嫂子身后,羞羞答答地说:“李玉明!”

宁金山问:“李玉明?他不是上嘴chún长个黑痣?”

老媽媽又惊又喜,连忙问宁金山:“你在哪里见他来?”旁边的婦女和李玉明的媳婦,都把眼光投到宁金山脸上。她们眼睁睁地等宁金山说出她们親人的下落。

周大勇说:“你老人家不早说!李玉明就在我们第一连嘛。”

老媽媽呆痴痴的端着两手,问自己:“莫非是梦!”过了一阵,她把眼光转向那躺在草上的伤员们身上。其他的婦女也都把眼光投到伤员们身上。李玉明的媳婦更显得惊慌,害怕!

周大勇转念一想:“还有这么巧的事?兴许我们第一连的李玉明跟她的儿子是同名同姓——这种事多得很哪!”他问:

“老人家,我们一连的那个李玉明,填军人登记表的工夫,说他父親叫……叫什么来?”他用手搓前额。“啊,叫李老千。”

老媽媽说:“是嘛,他爹当年小名叫李老千,后首起了官名李振德。可叫他官名的人倒不多呀!”

周大勇说:“宁金山,你到山上放哨,快让李玉明下来。

另外,你告诉卫刚,放警戒要多操心。”

周大勇走到窑外,站在崖边上,望望天空又望望前面的山沟。

天更黑了,对面看不见人。沟渠里的溪水潺潺地流去。山头上吼着沙漠地吹来的风,山坡上稀稀疏疏的几棵树在摇摆着。

他两手帮在腹前,压着被风吹得鼓胀胀的衣服。他觉得很冷,心想:“立秋该有月数天气了吧!”

周大勇巡查了警戒,回来躺在草上,心里很烦乱。他已经派了一个战士又请了三位老乡,去和九连连长他们联络,可是还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23456 78下一页末页共8页/1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