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导演的战争 - 关于格林纳达的对话

作者: 刘亚洲14,378】字 目 录

亚具有同等分量。更重要的是,卡斯特罗在别的地方只能当兄弟和朋友,在格林纳达却当爸爸。你不要笑,事实的确如此嘛。一九七九年,激进的左派组织“新宝石运动”发动政变成功,象个初恋的情人一般急急投入了古巴的怀抱。“新宝石运动”领导人毕晓普的话热得可以烫死人:“对于親爱的古巴兄弟,格林纳达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这是致命的“敞开”啊,再加上阿谀的“始终”,哈瓦那海滩上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格林纳达霎时间被掩没了。这样的场景,人们在南也门和阿富汗已经见过。鲁巴伊和阿明在另一个世界里向毕晓普招手呢。卡斯特罗是挥舞着情人的红手帕走进格林纳达的,可是他发现迎上来的是一个那么孱弱的女孩子,于是他就做了她的爸爸。

▲卡斯特罗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同时也在付出他必须付出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他本人那在八十年代明显衰退了的精力。

●得到时他是得意的,付出时他有些痛苦,因为他付出的正是自己国家所最需要的,一如是一个负了伤的人却还要抽血给他人。有人恨他给得太多。光是替格林纳达修建珍珠机场一个项目,就意味着向那个岛国每个居民提供五百美元的援助。可是古巴自己呢?人民象大旱望雨一样盼着几十万套住房。物价已上涨到历史最高点。

▲你是站在别的国家的立场上看古巴,而卡斯特罗则不会这样。七十年代初期。卡斯特罗已经豪迈地向世界宣布:“古巴正在建设共产主义。”他肯定以为已经受了他的思想洗礼十年的人们,其思想觉悟之高,一定高过喜玛拉雅山。譬如,据说卡斯特罗就提出,把适当提高物价作为政府号召人民开展“减肥运动”的一个步骤来抓。

●哦,谢谢你,帮我解开了一个谜团。去年我曾到古巴旅游,举目所及,全是细棍一样的瘦子。我直纳闷,难道是因为古巴太热,胖子都不愿上街吗?经你一点,我才恍然。原来是,卡斯特罗好细腰,人民爱减肥。

▲其实,大多数古巴人忧虑的是美国。格林纳达离美国近在咫尺,美国是绝不允许在它的后院再出现一个古巴式的政权的。古巴是一个醒了的梦,尼加拉瓜也是,格林纳达是一个半醒的梦。它要么醒来,要么破碎。美国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曾直截了当地警告卡斯特罗:你运进格林纳达的武器,装备全世界的游击队也绰绰有余!美国人甚至准确无误地指出了武器库的位置。

●这要归功于天眼,天上的眼睛。据说美国的间谍卫星连地面上一个士兵是否刮过胡子都能看清楚,这也许是言过其实的。但要把一个大武器库藏起来却是困难的。这是个无从躲藏、无所遁形的时代,我们越来越赤躶了。

▲至少有两个以上的领导人劝卡斯特罗在那个岛上要谨慎从事,其中有一个就说过类似的话。岂料这竟大大激发了他的意志和勇气。“当年我们七条步枪闹起义的时候,几乎也是赤躶的!”又是一句历史的名言,掷地有声!他对别人说,他不怕任何人,尤其不怕美国人。“美国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四肢,却有着世界上最软弱的意志。”那只老虎不是纸糊的,而是画的。“别担心美国人会干预我们在格林纳达的革命,”他告诫他的孩子们,“那不可能。美国人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力量。二十年前,拉丁美洲只有古巴,他们尚不敢碰我们一下,今天不仅有古巴,而且有尼加拉瓜、格林纳达。萨尔瓦多境内正在进行决战。古巴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古巴,美国也不是二十年前的美国。卡斯特罗比当年的卡斯特罗更卡斯特罗,而里根,还不如肯尼迪的一根小拇指头。”他不止一次用揶揄的口气问人们:“你们知道里根是个什么人吗?”回答是:“演二流电影的二流演员。”“不,”他笑了,漂亮的大胡子颤抖着。“让我悄悄告诉你,那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离过婚的总统。”他瞧不起他,真心实意地瞧不起。一个大半辈子从事一种被人看轻的事业的人却当了总统,那真比无赖当了元帅还令人感到滑稽。这种事,只有在美国那个乌七八糟的国家才能发生。这样的总统,除了一天到晚把苍老的面孔涂抹得红红的,在摄影机前勉强地做作地微笑外,又能有什么作为?他难道不为他那种微笑心酸吗?

●被人攻击是痛苦的,攻击别人也痛苦。一个人如果常常把另一个人挂在嘴上进行攻击的话,不是恨他,就是嫉妒他,或者是怕他,而这一切,都会使自己痛苦。

▲最近卡斯特罗的确是痛苦的,一点不错,是因为美国引起的。他为格林纳达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毕晓普对古巴的日趋冷漠。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前不久那家伙居然到美国蹓了一蹓!去时不请示,回来不报告,他莫非还想上天摘月亮不成?古巴是一团火,美国是一滩臭水。水火不相容。你不在火中燃烧,就在水中溺死。前者永生,后者遗恨,或者遗臭,绝不可能有中间道路可走!

一天晚上,卡斯特罗把一张白纸摊放在胸前,拿起笔来。那是一支能够震动世界的笔啊;南亚的丛林,阿拉伯的沙漠,非洲的山谷,处处可以感觉到这支笔的存在。一点墨迹,便是一场战争;轻轻一画,便在地球上的某一处刮起一股狂风。他首先写下“格林纳达”这个名字。那个小岛在达支强有力的笔下只有发抖的份。他久久凝视着它,笔尖点在白纸上、那不是笔,是一杆锋利的长枪;那也不是纸,是一个国家的胸膛。长枪刺进了胸膛,胸膛流血了,好烫啊。

●你的饱含诗意的描绘让我发冷。我又一次感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多数人的命运总是操纵在少教人手里,而这偏偏是最合理的。他究竟写了什么?

▲“当格林纳达局势失去控制时,古巴入接管该岛、”

●又一个先知式的断言。强人都是先知。他们不仅左右人民,而且左右明天,古巴人民倘若知道这一点,会作何感想?

▲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个坟墓式的秘密,因为它未必是永远的。第二天,又有一大批“借调干部”前往格林纳达……

●“借调干部”,一个多么冠冕堂呈的称号。这些天,我也屡屡接触这个词。从语态上看,它应当出自格林纳达政府之口,可人们却是从哈瓦那的辞海中找到它的。即使是格林纳达人创造了它,也是二十世纪的天方夜谭了。一个主权国家居然要从另一个国家“借调干部”!

▲资本可以输出,干部又为什么不呢?卡斯特罗在接见这批干部时,有一句话被他反反复复强调了十几遍:“你们到格林纳达是革命去的!”清晨,公雞叫了。古巴的雞叫历来被当作战斗的号角。卡斯特罗親自到港口送那些“借调干部”起程。他身穿.草绿色军装,与征人一一握手,然后举起拳头做切·格瓦拉式的宣誓。人们用同样的手势回答他,井高唱革命进行曲:“……在你们前进时高举着的红旗上,有我一滴血……”可歌可泣的史诗般的气氛笼罩着港口。卡斯特罗豪迈地对随从们说:“在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未来的卡斯特罗?有多少未来的切·格瓦拉?”

●他看到的是战士,我看到的是烈士,而且是遥远的烈士。活人从这里离开,活人从这里归来,只是数目大大地打了折扣。死去的人将永远躺在他们死去的地方,唯有一缕望乡的孤魂在空中哭泣:“不得归!不得归!”卡斯特罗从不允许把在国外战死的人的尸体运送回国。他不愿意让人民看见他的牺牲品。许多可怜的母親,直到死神叩门的时候还以为他的儿子在国外“革命”。殊不知,她给予的那个[ròu]体早已腐烂,成灰。事实难道是这么残酷吗?

▲人们三番五次地把这件事情讲给卡斯特罗听。他是痛苦的。至少他说他是痛苦的。每到这种时刻,那张美男子的面孔都会苍白,眼里的光芒在告诉人们,他的心已被撕成片片。这是真的,如果不是,他就是一个绝顶出色的演员。接着,他开始给人们讲他的那个故事。他是怀着极大的真诚去讲它的。这种真诚感动了别人,更感动了他自己。

“革命需要牺牲。革命必须牺牲。你们知道这件事吗?切·格瓦拉有一条心爱的小狗,那是天使一般的动物。一次,敌人将我们包围了。夜间,我们悄悄地突围。快要接近敌人时,小狗突然狂叫起来,怎么制止都不行。格瓦拉声色俱厉地命令:‘掐住小狗的脖子,掐死它!狗叫声必须制止!’战士们都没有动。他们都晓得那条狗是格瓦拉的另一条生命。他睡觉时甚至都搂着它呢。他只好親自用绳子勒住小狗的脖子。起先,小狗快活地摇尾巴,但后来绳子勒紧了,小狗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嘶的哀声,全身颤抖。格瓦拉的身子也在颤抖,手却没有松开。狗的眼睛里含着泪,他的主人,不,他的朋友眼睛里也含着泪。那最后的相互凝视几乎使地球停止了旋转。我不知道这一切拖延了多久,但大家都觉得简直长得没完没了。终于,小狗作了最后一次挣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它长眠在一堆树枝上。它长眠在我们心里。我现在不能看见狗,尤其不能看见狗的眼睛。一看见它们,我就在冥冥中感觉到那条被勒死的小狗对我们的责备……”

卡斯特罗讲完这个故事,动情了。他坐在沙发上久久地垂着头。那颗坚强的头颅为谁而垂?当年,巴蒂斯塔的法庭宣判他死刑时,这颗头颅没有垂下;美国雇佣军在猪湾登陆时,这颗头颅没有垂下;震惊世界的导弹危机中,它也没有垂下。今天它垂下了。人性在这低垂的瞬间复苏了。他身边的那些人忽然发现,充满传奇色彩的领袖原来也是一个人。他的头发和胡子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蓬乱,还有白丝飘零。都说他的肩膀能担起日月,为什么竟如此瘦削?比一般人的还瘦削?

●卡斯特罗老了。“革命”老了;革命本不会老,但是卡斯特罗的“革命”会老。不仅我感到了这一点,一些古巴人也感到了。我知道至少有一位古巴姑娘是有这种想法的。她在这次格林纳达事件中是一个有名的人物。3

●轮船在大海的胸膛上划出白色的伤痕。人们站在船舷望着越来越远的祖国,每一颗心上也有别离的伤痕。在许多张被加勒比海的海风吹得黧黑的面孔中,有一张白得惊人的美丽面孔。那是苏菲娅,船上唯一的女性。在那些黑塔般的[ròu]体中,她宛如一朵嬌滴滴的白莲花。黑与白,强与弱,对比如此强烈,竟使人从心底泛起一股柔楚。她身边的那些男人既令人憎恨,又令人担心,是不是也有一点令人嫉妒呢?这时的男人是雄狮啊。可是,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她轻轻挥了一下手,说了句什么,男人们全都离开船舷,慢吞吞地走回舱去。他们仍是狮子,却是马戏团的狮子了。原来,她是这批“借调干部”的指挥官。

刚刚毕业于马列学院的苏菲哑是个有头脑的姑娘。她在古巴认识了“革命”,又在“革命”中认识了古巴。卡斯特罗所描绘的社会太完美了,而太完美的东西在人间是不容易有的。那个社会在卡斯特罗的想象中诞生,在儿孙们的想象中死亡。啊,永恒的想象!她觉得:卡斯特罗的“共产主义”如果意味着坐公共汽车不买票,看电影看戏免费,那是滑稽的;如果意味着住房里既无卫生设备又无自来水,冰淇淋和雞蛋只有过节才敞开供应,那就是可悲了。她是自愿申请到国外去的,当然是去革命。“国内没有革命,只有腐败和权力。”权力那玩意太吸引人了,它能吸引封建社会的人,也能吸引资本主义社会的人,却不懂,怎么连进入“共产主义”阶段的古巴人也能吸引?权力带来腐败,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还是到国外去吧。她要去寻找,寻找诗意,寻找她的太阳,寻找一个发光的新生命。

当她的双脚踏上石榴岛的时候,一阵浓烈的肉豆蔻香味扑面而来。这香味曾经为迷失方向的古代航海家指点迷津,今天它是不是能为苏菲娅指点些什么呢?.

▲至少可以告诉她,她现在身在异乡。

●你恰恰错了。那时她有一千种一万种感受,就是没有你说的那种。她离开了古巴,却来到了不是古巴的古巴。这个岛上的一切都带着哈瓦那的强烈印记。一个胖胖的少校去接她。在首都圣乔治郊外,少校骄傲地朝公路旁挥了挥手,说:“以这条路为中心,左右的树木和茅草都是我们的,可以随便摘采:“苏菲娅被惊呆了。这象是主人在自己厨房里说的话,而不象是在一个外国的首都:少校的神情直令苏菲哑厌恶,一如是偷了人家老婆还不够,又冲进人家的卧室说:这张床是我的:

古巴人在这里受到普遍的尊重,但最尊重他们的还是他们自己。他们一点也瞧不起把他们请到这里来的主人。他们自己住,自己吃,甚至连抽水马桶也从古巴带来。卡斯特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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