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运动杂谈 - 新诗的旧账

作者: 沈从文3,349】字 目 录

者是各以个人风格独具的作品,为中国新诗留下了一个榜样的。他们作品并不多,比较起来可精得多。这一来,诗的自由俨然受了限制,然而中国的新诗,却慢慢的变得有意义有力量起来了。

新文学同商业发生密切关系,可以说是一件幸事,也可以说极其不幸。如从小说看看,二十年来作者特别多,成就也特别多,它的原因是文学彻底商品化后,作者能在“事业”情形下努力的结果。至于诗,在文学商品化意义下却碰了头。新诗标准一提高,新诗读者便较少。读者较少,它的发展受了影响。因之新诗集成为“赔钱货”,在出版业方面可算得最不受欢迎的书籍。凡是单行本诗集差不多全得自费出版,凡是专载诗歌刊物总不易支持一年以上。渐渐地,作者歇手,不慾歇手的纵有兴味写作也无多大机会写作。余下几个有心无力的诗人,写点不易见好的诗歌,这里寄寄,那里投投,以至于一切文学刊物的编辑人,都不大愿意登载诗歌。

新诗的命运,真似乎不得不告结束了。

有人从“文学商品化”着眼,从“新”着眼,以为诗的出路闭塞,或与诗本身“不新”有点关系,“说革命,革命不彻底;说建设,建设方式不妥当”。于是鼓起勇气再选新路走,这种工作由上海《现代》杂志上的几个作者启其端(施蛰存……),南京土星笔会几个作者随其后(常任侠,汪铭竹……)。此外北京,广州,都有这种诗人(林庚,金克木,曹葆华……)。他们的工作是捕捉眼前的都市光色与心中一刹那感觉和印象来写小诗。努力制造意境,属词比事则注重不落窠臼。正因为工作只是掠取大千世界一小片一小点,不乏小巧玲珑的佳作。惟作者要新,嫌笔下符号不够运用,结果把语体文已不常用的“之、乎、者、也”单字也经常用上,“然而”、“于是”、“所以”等词,也统统搬入诗里去。文字上的“复辟”恰好又是把诗歌中最妨碍诵读的虚字加入。与海上明人小品文集的翻印,半文半白幽默文的流行,风气相汇,因此新诗又好象很容易作,诗人和诗又日益加多,所谓诗,内中多数也自然而然成为不可理解毫无意义的东西了。几个比较好的作者,写作态度虽极诚实,在忠于个人感情的目的下努力,不免有南粤王赵佗说的“老夫聊以自娱”的趋势。这因为他们所走的路并不“新”,只算是一条“僻”路。走僻路,成就不容易大,那是很显然的。

就目前状况说,新诗的命运恰如整个中国的命运,正陷入一个可悲的环境里。想出路,不容易得出路,困难处在背负一个“历史”,面前是一条“事实”的河流。抛下历史注重事实“如初期的新诗”办不好,抱紧历史注重事实(如少数人写旧诗)也不成。有人想两面顾到,用历史调和事实,用去一半担负再想办法涉水过河,因此提倡“本位文化”。倘若这个人真懂得历史或文化,认清事实,叫出“本位文化”的口号,也并不十分可笑。如今“之乎者也”的新诗,近于诗的本位文化具体化,看看他们使用“之乎者也”的方法,就可知道他们并不太懂历史上这些字眼儿的轻重。新诗要出路,也许还得另外有人找更新的路,也许得回头,稍稍回头,认真从近十多年得失上作些具体分析。

新诗真的出路同国家出路相同,要的是有人能思索,能深刻的思索,能工作,能认真的工作。认定“洛阳桥不是鲁班一天作成的”,把完成的日期延长一点,又明白“洛阳桥终究是人作成的”,对工作有信心,有勇气。只要有人肯埋头苦干,人多手多,目前即或不成,对于将来依然应该乐观。

要有个“好的将来”,必需要有个“目前”。目前新诗不妨说还是试验中,可走的路甚多,从各方面都可努力。可是若没有个试验的场所,来发表创作,共同批评和讨论,中国新诗运动不会凭空活泼起来,那个将来太渺茫了。所以我们预备在这个副刊上,从上期出一个《诗刊》起始,每月预备发两次稿,由孙大雨、梁宗岱、罗念生先生等集稿,作者中有朱佩弦、闻一多、俞平伯、朱孟实、废名、林徽音、方令孺、陆志韦、冯至、陈梦家、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林庚、徐芳、陈世骧、孙毓棠、孙洵侯、曹葆华诸先生,这刊物篇幅虽不大,对中国新诗运动或许有点意义,因为这刊物的读者,是本报分布国内外十万读者。编者的希望,不在十万读者永远成为少数作品的鉴赏者,却想这刊物能引起多数读者的注意,从国内外各处地方把诗寄来,把个人对于新诗的意见写来,让它慢慢成为中国读者最多,作品也最多,同时还为多数人最关心认可的刊物。内容不好,大家想办法要它好,什么问题值得讨论,多数对于这个问题有卓见有研究的人共同来讨论,能够这样,这刊物才会有意义,才算得有意义。

十一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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