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儒 - 椤伽宗考

作者: 胡适18,995】字 目 录

 其忍大师萧然静坐,不出文记,口说玄理,默授与人。在人间有《禅法》一本,云是忍禅师说者,谬言也。

这是很谨严的史家态度。《续藏经》(第二编,第十五套,第五册)有弘忍的《最上乘论卜卷;巴黎所藏敦煌写本中有“新州忍和尚道凡趣圣悟解脱宗修心要论一卷”,即是《最上乘论》。这大概就是净觉在八世纪所否认的忍大师“禅法一本” 了。

七、神秀

弘忍死在高宗咸亨五年(六七四)。这时候,熊州黄梅双峰山的一门,有道信、弘忍两代大师的继续提倡,已成为“楞伽”弹法的一个大中心,人称为“东山净门”,又称为“东山法门”。弘忍死后,他的弟子神秀在荆州玉泉寺(天台大师智凯的旧地)大开禅法,二十五六年中,“就者成都,学来如市”。则天皇帝武后的久视元年(七OO) ,她下诏诸神秀到东京;次年(大足元年,七0-)神秀到了东京。宋之间集中有《为洛下诸.僧请法事迎秀禅师表》,可以使我们知道神秀在当时怫教徒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表文中说:

伏见D月D日敕遣使迎玉泉寺僧道秀(即神秀)。陛下载弘佛事,梦寐斯人;诸程指期,朝夕诣阔。此僧契无生至理,住东山妙法,开室岩居,年过九十,形彩日茂,弘益俞深。两京学徒,群方信士,不远千里,同赴五门;衣钛鱼须矜草堂,庵庐雁行于邱阜。云集雾委,虚往实归。隐三楚之穷林,继一佛而扬化。栖山好远,久在荆南,与国有缘,今还豫北。九江道俗恋之如父母,三河士女仰之犹山岳。谓宜级徒野宿,法事郊迎;若使轻来赴都,通途失望。威仪俗尚,道秀所忘;崇敬异人,和众之愿。……谨诣阔奉表,请与都城徒众将法事往龙门迎道秀以闻。轻触天威,伏深战越。(《全唐文》卷二四①)

看这表文,可见神秀名誉的远播,和北方佛教徒对他的热诚欢迎。张说的《大通禅师碑铭》说:

久视年中,禅师春秋高矣,诏请而来,跌坐觐君,肩舆上殿;屈万弃而稽首,洒九重而宴居。传圣道者不北面,有盛德者无臣利。遂推为两京法主,三帝(武后,中宗,睿宗)国师。你佛日之再中,庆优昙之一现。……每帝王分座,后岁已临席,鹤鸳四匝,龙象三统,时炽炭待矿,敌对默而。。降;时诊饥投味,教合约而义领。一雨浮治于众缘,万新各吹于本分。

这是帝后宫廷方面的隆礼。其实这时候的神秀已是太老了。碑文中说他“久矣衰惫, 无他患苦;魄散种全,形道力树”。他北来才六年,就死在神龙二年(七O 六)二月二十八日。张说碑文中说:

益增腊八十美。生于隋末,百有余岁,未尝自言,故人莫审其数也,

张说也曾拜在神秀门下,故他撰此碑文,很用气力。他叙述神秀是陈留尉氏人,

少为诸生,游问江表。老庄玄首,《韦貂易》大义,三来经论,四分律仪,说通切话,合参吴晋。…,·企知天命之年(五十岁),自拔人间之低企闻新州有思禅师,禅门之法底也。自菩提达摩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康,僧珠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迹,相承五光。乃不远通阻,翻飞竭诣。虚受与沃心悬会,高悟与真来同彻。尽捐妾识,湛见本心。二…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大师叹目,“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坐。于是涕辞而去,退藏于密。仪风中(六七六——六七八)始录玉泉,名在僧录。寺东七里,地坦山雄,因之日,“此正得伽孤峰,度门兰若,前松籍草,吾将老焉。”

他虽属玉泉寺,而另住寺东的山上,这也是头蛇行的“阿兰若处”的生活。宋之间表文中也说他“开室岩后”,与此碑互证。因为他住在山岩,来学的人须自结茅庵,故来之问表文有“庵庐雁行于邱阜’之语。

张说的碑文说达摩以下的师承世系,只是神秀自叙他的颜州东山一派的师承。我们看了《续增传》的达摩,慧可,法冲务传,应该明白达摩以下,受学的人很多,起自东魏北齐,下至初唐,北起螂下,南至岭南,东至海滨,西至成都、绵、柞,都有达摩、慧可的后裔。单就慧可的弟子而论,人名可考者已有十二三人。增梁一支最少记载,而他的派下道信与弘忍两代继住黄梅,就成为一大宗派。神秀所述世系只是这增级、道信、弘忍一支的世系。而后来因为神秀成了“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他的门下普寂、义福、玄额等人又继续领众,受宫廷与全国的尊崇,——因为这个缘故,天下排人就都纷纷自附于“东山法门”,就人人都自认为僧集、道信一支的法嗣了。人人都认神秀碑文中的法统,这正是大家攀龙附凤的最大证据。南北朝的风气,最重门阀,放碑传文字中,往往叙门第祖先很详,而叙本身事迹很略。和尚自谓出世,实未能免俗,故张燕公的“大通禅师碑”的达摩性系就成了后来一切禅宗的世系,人人自称是达摩子孙,其实是人人自附于增装、道信一支的孙子了!

张说的碑文中有一段说神秀的教旨:

其开法大略,则慧念以息想,极力以援心。其一也,品均凡圣;其到也,行无前后。趣定之前,万缘皆闭,发慧之后,一切皆如。特约得切,递为心要。过此以往,未之或知。

此段说的很谨慎,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道宽所述达摩教旨的大意还都保持着。这种禅法虽然已很简单了,但仍然很”明显的是一种渐修的禅法。得你一宗既用懈伽经》作心要,当然是渐修的禅学。《楞伽经》(卷一)里,大慧菩萨问:

世尊,云何净除一切众生紧现流?为顿为渐耶?

佛告大慧;

渐净非领。如庵罗果,渐熟非顿,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净非顿。譬如陶家造作诸器,渐成非顿,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净非顿。譬如大地渐生万物,非顿生也,如来净除一切众生小C现流,亦复如是,渐净非顿。 譬如人学音乐书画种种技术,渐成非顿,如来净除一切众生冬C现流,亦复如是,渐成非顿。(用来译本)

这是很明显的渐法。楞枷宗的达摩不废壁观,直到神秀也还要“慧念以息想,极力以摄心”,这都是渐修的排学。懂得楞伽一宗的渐义,我们方才能够明白意能、神会以下的“顿悟”教义,当然不是得伽宗的原意,当然是一大革命。

《楞伽师资记》有《神秀传》,也是全采玄睦的《楞伽人法志》,大旨与张说碑文相同,但其中有云:

其秀禅师,……禅灯肤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出文记。

这也是重要的史料。张说碑文中也不提起林秀有何文记。后来宗密(死在八四一)在《圆觉大疏按》(卷三下)里述神秀的禅学,提起《北宗五方便法部一书。巴黎所藏敦煌写本中有《北宗五方便法门》两本,即是此书,大概是八世纪中叶以后的作品,不是神秀所作。

八、樱伽宗的被打倒

张说《大通禅师碑》文中的传法世系,依我们上文的考据,若单作增酿、道信一系的话系看,大致都有七世纪的史料作证明,不是没有根据的。此碑出后,这个谱系就成为定论。李券作《嵩岳寺碑》和《大照禅师(善寂)碑》(检唐文》卷二六二——六三),严挺之作《大证(达拉,《唐书卜九一作“大智”?)禅师(义福)碑》(检唐文》卷—八0),都提到这个谱系。义福死在开元二十年(七三二),普寂死在开元二十七年(七三九),在八世纪的前期,这一系的谱系从没有发生什么疑问。

但普寂将死之前七年(七三二),忽然在滑台大云寺的无遮大会上,有一个南方和尚,名叫神会,出来攻击这个谱系。他承认这谱系的前五代是不错的,但第六代得法弟子可不是荆州的神秀,乃是韶州的慧能。神会说:

达摩…,传一领袈裟以为法信,授与慧可,慧可传僧廉,魏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慧能,六代相承,连绵不绝。

这是新创的“袈裟传法”说,自道喜以来,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个传法的方式。但神会很大胆的说:

秀禅师在日,指第六代传法袈裟在韶州,口不自称为第六代。个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妄竖和尚为第六代,所以不许。

这时候,神秀久已死了,死人无可对证,只好由神会去捏造。神会这时候已是六十七岁的老和尚。我们想像一位眉发皓然的老和尚,在那庄严道场上,大声指斥那个“名字盖国,天下知闻”的普寂国师,大声的喊道:

神会今没无遮天会,庄严道场,不为功德,为天下学道者定宗旨,为天下学道者辨是非。

这种惊人的控诉,这种大胆的挑战,当然是很动人的。从此以后,神秀一支的传法谱系要大动摇了,到了后来,竟被那个南方老和尚完全推翻了。

这段很动人的争法统的故事,我在我的《荷泽大师神会传》(《神会遗集球首)里已说的很详细, 我现在不用复述了。简单说来,神会奋斗了二十多年(七三w— —七六O) 的结果,神秀的法统终于被推翻了。入世纪以后,一切禅学史料上只承认下列的新法统:

达摩一慧可一增集一道信一弘忍一慧能

一千一百年来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新法统,都不相信张说。李氛严挺之几技大手笔在他们的大碑传里记载的神秀法统了。

我们这篇考证,只是要证明神秀碑文内所记的世系是有历史根据的楞伽宗的僧某一支地道信一派的世系。在我们现在所能得到的可靠史料里,我们没有寻到一毫证据可以证明从达摩到神秀的二百年中,这一个宗派有传袈裟为传法符信的制度。所以我们的第一个结论是:袈裟传法说完全是神会捏造出来的假历史。

神会攻击神秀、普寂一派“师承是傍,法门是渐”(用宗密的倾门师资承袭图》的话)。依我们的考证,神秀是弘忍的大弟子,有同门玄股的证明,有七世纪末年南北大众的公认,是无可疑的。至于慧能和弘忍的关系,我们也有玄皤的证明,大概在七世纪的末年, j\世纪的初年,慧能的教义已在南方稍稍露头角了,所以玄项把他列为弘忍的十大弟子之一。所以我们的第二个结论是:神秀与慧能同做过弘忍的弟子,当日既无袈裟传法的事,也没有“旁”“嫡”的分别。“师承是傍”的口号不过是争法统时一种方便而有力的武器。

至于“法门是渐”一层,我们在七八世纪的史料里,只看见达摩一宗特别注重《楞伽经》 , 用作本宗的“心要”。这部经典的禅法,不但不曾扫除向来因袭的 “一百八义”的烦琐思想,并且老实主张“渐净非顿”的方法。所以我们的第三个结论是:渐修是楞伽的本义,这一宗本来“法门是渐”。顿悟不是楞你的教义,他的来源别有所在。(看《神会传饭二六三——二七五)。

最后,我们的第四个结论是:从达摩以至神秀,都是正统的樱彻宗。慧能虽然到过弘忍的门下,他的教义——如果《坛经》所述是可信的话——已不是那“渐净非顿”的“楞伽”宗旨了。至于神会的思想,完全提倡‘领悟”,完全不是楞伽宗的本义。所以神会的《语录》以及神会一派所造的《坛经》里,都处处把《金刚般若经》来替代了《楞伽经》。日本新印出来的敦煌写本《神会语录》(铃木贞太郎校印本)最末有达摩以下六代祖师的小传,其中说:

一、达摩大师乃依《金刚般若经》说如来知见,授与慧可。

二、达摩大师云,“《金刚经卜卷,直了成佛。汝等后人,依般若现门修学。 ……”

三、可大师……奉事达摩,经于九年,闻说《金刚般若波罗经》,言下证如来却见。……

四、瑰禅师奉事[可大师〕,经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悟。

五、信禅师奉事[躁禅师〕,师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证无有众生得灭度者。……

六、思禅师奉事[信大师〕,依性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证最上乘法。… …

七、能禅师奉事(忽大师〕,师依性刚经》说如来知见《下便证若此心有住则为非住。……

八、能大师居增溪,来住四十年,依检刚经》重开如来知见。

我们看这八条,可知神会很大胆的全把《金刚经》来替代了《楞伽经》。楞伽宗的法统是推翻了,楞伽宗的“心要”也掉换了。所以慧能、神会的革命,不是南宗革了北宗的命,其实是一个船若宗革了楞伽宗的命。

一九三五·四·十二

参看汤用彤先生《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下,页二六四——二七一

他说达摩、慧可以至法冲的“南天竺一乘宗”的“玄旨”乃“大乘空宗”,故道喜说,“磨法虚宗。”他说,《楞伽经/所明在无相之虚宗。为百八旬即明无相”,虽亦为法相有宗之典籍(中已有’ x识义),但其说法,处处着眼在破除妄想,显示实相(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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