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访书志 - 日本访书志卷三

作者: 杨守敬9,316】字 目 录

原为日本寺田望南所藏,后归町田久成,余多方购之未得。会黎公使欲重刻之,坚不肯出,而町田久成喜镌刻,见余所藏《汉印谱》数种,亦垂涎不已,因议交易之,以西法影照而上木。原本谬讹不少,张氏校改扑尘之功,诚不可没。然亦有本不误而以为误者,有显然讹误而未校出者,有宜存而径改者,如“官”字下原本“并”作“井”,尚是形近之误,张氏据谬说改为“开”。钱竹汀未见原本,遂谓误“并”为“开”始于《广韵》,而不知原本不如是也。 余初议刻此书,尽从原本,即明知其误亦不改,以明张氏校刻之功过,而黎公使必欲从张氏校改,故《古逸丛书》皆守敬一手审定,唯此书及《老子》是黎公使据余校本自为《札记》,然往往有当存疑而径改者。如开卷景德四年牒,原本“準”作“准”、“敕”作“勑”,二字虽俗体,然当时公牍文字本来如此,今皆校改之,亦似是而非也。又有失于校改者,如《一东》“蒙”字下注“二十六”,实二十七。又如“鶫”字下注:“鶫鵍,鸟名,美形。出《广雅》”。泰定、至顺刊本《广韵》皆作“又美形也”。“狨”字注“细布”,泰定、至顺刊本均作“猛也”。此皆当从元本者。又如“去声艳第五十五”注“■〈木沗〉、酽同用”、“酽第五十七”、“陷第五十”“鉴、梵同用”、“鉴第五十九”,原本如是。顾涧滨因其与曹楝亭刻本不同,谓是张氏据《礼部韵略》,此则张氏之受诬也。(余别见北宋本《玉篇》,体式与泽存堂本亦同,曹刻《玉篇》有大中祥符牒,亦谓为张氏所削,并诬,附记于此。)又第五卷后《四声清浊法》“生”字下张本留墨丁,此本“生”作“朱”,曰:“‘之余’反。‘朱’,赤也。”“朝”字下一格张本留墨丁,此本作“‘’,‘直流’反,布也”。此必张氏所据原本。此二处有霉烂处,非又有别一本也。日本收藏家于古字书最多,余尽数购求之不遗馀力,自宋本外,凡得元刻本《玉篇》、《广韵》各四、五通,明初刻本各三、四通,各不同板;而明中涓大字本不数焉。其中异同差池,不可枚举,元、明本亦有足订宋本者。意欲归后合诸本校之,重刊此二书,详为札记,而力薄愿奢,终不克副。昔顾涧薲憾张本校刊不审,深惜传是楼原宋本不传,不能尽刊潘氏转写张氏之误,孰知今日宋本之外,更有互证之本如是其多也。 ○《广韵》五卷(宋刊本) 首题“陈州司法孙愐唐韵序”,与元至顺本同。序后当有木记,为后人割去。每半叶十二行,两边双线,缺宋讳处与各本同。每卷首有“若秋藏书”印。此本字体绝似南宋,盖不如北宋之方整,而又非元本之圆润。虽无年月可考,固一望而知之也。至此本与重修本之分合,详见余至顺、至正两本及勤德堂本三跋,兹不赘录。 ○《广韵》五卷(元刊本) 首载陈州司法孙愐《唐韵序》,《序》后有“至顺庚午敏德堂刊”篆书木记,木记后又有“辛未菊节后十日印”,校刊此书首尾年馀,宜其刻印俱精。此本校张士俊泽存堂所刊重修本注文殊简,而与顾亭林刊本略同。朱竹垞谓明代内府刊板中涓欲均其字数,取而删之。《提要》谓《永乐大典》引此本,皆曰“陆法言《广韵》”,引重修本皆曰“宋重修《广韵》”。世尚有麻沙小字一本,与明内府板同,题曰“乙未岁明德堂刊”,当为元刻,非明中涓所删。然其本但题曰“乙未岁”,究不能确指为元刊。余藏有《玉篇》,亦刘氏明德堂刊本,似已在明初。此本明著“至顺”,则刊于元代无疑。又《提要》称二十一“殷”不作二十一“欣”,“殷”独用,不作与文通,皆与此本合。又称“匡”字纽下十三字皆阙一笔,避太祖讳,其他则不避,此本亦与所说合。但“朗”字虽不避,而《一东》“融”字注“朗”作“■〈朗,刀代月〉”;又“荡”字下“‘徒朗’切”,亦缺笔作“■〈朗,刀代月〉”,是其他不避者,重刻时补之也。据此,其根源于宋本无疑。又《提要》称“东”字下“舜七友”讹作“舜之后”,此本作“七友”,不误。足知明德堂本又不如此本之善也。今略校之,其足以订重修本之误者,如“东韵”中“■〈忄仝〉”字,重修本注“古文,见《道经》”,此本“见”作“出”二义虽通,以下“仝”字注例之,则作“出”是也。“同”字注“亦州”,此本“州”下有“名”字。“狨”字注“细布”,“绒”字注“上同”;此本“狨”字注“猛也”,“绒”字注“细布”。“蒙”字纽下注“二十六”,此本作“二十七”,按“蒙”纽实“二十七”字。聪字注“闻”也,此本作“開”,皆当以此本为是。而“狨”、“绒”二字,则一望而知为重修之谬。其他虽亦有此本独误者,皆是未校之故,可以参证得之。至《永乐大典》称此本为陆法言《广韵》,殊非典据。按法言之书目名《切韵》,其书久亡。《崇文总目》有陆慈《切韵》五卷,当即法言之书。唯《郡斋读书志》称“《广韵》五卷,陆法言撰,其后唐孙愐增加字”。是公武以孙愐之书本之法言,故以标题。然屡经增改,非事实矣,况《封氏闻见记》载法言韵凡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八字,今此本有二万五千九百二字,则为增加本无疑。又李涪《刊误》云:“《尚书》‘嘉谟嘉猷’,法言曰‘嘉予嘉猷’。《诗》曰‘载沈载浮’,法言曰‘浮’,‘伏予’反”。今此本“谋”、“猷”二字皆在“尤韵”,与李涪说不相应,则非法言书更无疑义。要之,法言之《切韵》、孙愐之《唐韵》、重修本之《广韵》三书,同源异流,此本每卷既题《广韵》,则非孙愐之旧,无论法言。然少于重修本二百九十二字,则非从重修本出。疑重修本既行于世,而孙愐本仍存书坊,刻孙本因冠以《广韵》之目,其中参差各不相照。书此以俟知者。 ○《广韵》五卷(元刊本) 首题“陈州司马孙愐唐韵序”,《序》后有木记,题“至正丙午菊节南山书院刊行”。行款与至顺本同,而篇幅则廓。又四周双边,知非从至顺本翻刻。按各本皆题为“司法”,此题为“司马”,当是浅人所改。此书前人未得刊刻年月,故多疑窦,余已略疏其分合于至顺本。今又得此本,注文亦简略,尤足证非明中涓所删。或疑此即陆法言之原本,谓《切韵》亦兼《唐韵》之名,引《唐志》、《宋志》皆载陆法言《唐韵》五卷为证,余检新、旧《唐志》皆不载法言《唐韵》,唯《旧唐志》有陆慈《切韵》五卷,法言盖以字行。(《和名类聚钞》作陆词《切韵》,慧琳《一切经音义》亦云“陆词”。)然题为“《切韵》”,并无《唐韵》之目,唯《宋志》有法言《广韵》,《宋志》多谬,不足据。此盖沿《郡斋读书志》之称,而又失其意者。宋人多以《切韵》、《广韵》、《唐韵》三书为一,《困学纪闻》已辨之。或又谓孙愐以后,陈彭年以前,修《广韵》者尚有严宝文、裴务齐、陈道固三家,此本当为三家之遗。今按重修本牒文,有郭知元、关亮、薛峋、王仁煦、祝尚邱诸人增加字,亦不止严、裴、陈三家。考《日本现在书目》自武玄之以下皆称《切韵》,(《和名类聚钞》、慧琳《音义》、希麟《音义》、《白氏六帖》、《佩觽》等书引孙愐、郭知元、王仁煦、祝尚邱、裴务齐、麻果、蒋鲂诸人之书,亦并称《切韵》。)无称《广韵》者。况祥符牒文云:“仍特换于新名,庶永昭于成绩,宜改为《大宋重修广韵》。可知《广韵》之称,实始祥符,陈彭年以前,固不得冒此名也。且果为严宝文等之遗,何以独载孙愐一序?余跋至顺本,亦疑此为孙愐之书,特为书贾改题,今细绎之,亦非也。愐自序称:按《三苍》以下之书数十种,并列注中。今此本注皆不引各书名。尤有切证者,邱光庭《兼明书》云:“孙愐《唐韵》引《风俗通》云:‘邱氏,鲁左邱明之后也’。”此本“邱”下但注“地名”二字,则非孙愐之书无疑。又按魏鹤山称:吴彩鸾《唐韵》写本“二十九山”之后,继之以“三十先”、“三十一仙”,则此本非《唐韵》又一证也。(鹤山之说未足据,《困学纪闻》已辨之。按《云烟过眼录》及《研北杂志》皆云彩鸾所书为“二十三先”、“二十四仙”,此卷国初尚存,故阎潜邱称:亲见彩鸾所书《唐韵》,次第较鹤山亦不合。)然谓此本是据重修本所删削乎?则又非也。重修本“二十文”下注“‘欣’同用”;“十八吻”下注“‘隐’用同”。此本“二十一殷”不作“欣”,不避宋讳。与“二十文”皆独用,“十八吻”目录注“‘隐’同用”,而卷内仍注“独用”,不使连属。按合“欣”于“文”,合“隐”于“吻”,始于景祐中之修《礼部韵略》,非特唐人无此,顾亭林、朱竹垞皆力言其非。即重修本亦不应有此。幸此本尚有参差之迹可寻,不尽为景祐之合并所汨没。唯其注文之简略,前既非孙愐,后亦不同陈彭年,武玄之以下之书既不存,无从考验其根源。或以简略为古,或以详赡为真,皆未可为定论也。 ○《唐韵》五卷(元椠本) 孙愐序。后有木记云“余氏勤德书堂鼎新刊行”,不著年月。相其字体、纸质,亦是元刊元印。此书余既得至顺、至正两本,已著其参差之迹,然究不能定为何时、何人之作,反覆研寻,乃知张刊宋本,非陈彭年之旧。此本系从重修原本出,非从张本节删,故有胜于张本之处。而其依用《礼部韵略》,则此本与张刊本皆然。按张淏《云谷杂记》:“诏丁度等以唐诸家韵本,刊其韵窄者凡十三处,许令附近通用,此盖今所行《礼部韵略》也”。《东斋记事》所说亦同。今以《集韵》、《礼部韵略》校《广韵》,则知并“殷”于“文”;并“严”于“盐”、“添”,并“凡”于“咸”、“衔”;上声,并“隐”于“吻”;去声,并“废”于“队”、“代”,并“焮”于“问”;入声,并“迄”于“物”,并“业”于“叶”、“帖”,并“乏”于“洽”、“狎”。凡得九处,馀悉相同。及考之上声末,合“俨”于“琰”、“忝”,合“范”于“■〈兼〉”、“槛”;去声末,合“酽”于“艳”、“■〈木沗〉”,合“梵”于“陷”、“鉴”,与“平”、“入”之部分不相应,乃知此四处亦《韵略》、《集韵》所合并,合之前九处,恰符“十三”之数,并非《广韵》原注如此,乃校刻《广韵》者,因《韵略》、《集韵》而改移之。(当因此四韵尤窄之故。)细校此本,阙宋孝、光、宁三帝讳,“慎”、“惇”字皆缺笔。张氏重修本亦缺钦宗讳,是其根源不出南、北宋之间,皆非祥符官刊原本。张氏本注文详瞻,与《兼明书》、《路史》、《困学纪闻》、姚宽《战国策后序》所引多合,其为孙愐以下诸家增加之本无疑。此本简略过甚,其中实有删削不成语者,其为从祥符本节省无疑。然如“狨”、“绒”二字之互异,则显为张刊本之误,则不唯部分有改易,即注文亦未尽陈彭年之旧。吁!二百六部之祥符本尚费寻究,何论陆法言与孙愐古书罕存。存者又不得其真源流变迁,非深识不能见其症结,此余所以有《经籍沿革考》之作了也。 ○《广韵》五卷(明刊本) 标题亦改“司法”为“司马”,与元至正本同。序后木记云“弘治辛酉刘氏文明书堂新刊”。四周双边,匡廊亦与至正本不殊,但字体略大,其中正俗文字不一。然其避宋讳处,宋、元本同,知其亦翻旧本,非重书上木也。首册书眉有日本人以他本校字,往往此本为是。此余所得旧本《广韵》之第六册,旧系日本寺田弘所藏,有“读杜草堂”印记。 ○《广韵》五卷(明刊本) 标题改“司法”为“司马”,与元至正本同。序后木记云“永乐甲辰良月广成书堂新刊”。行款匡廊亦同至正本,而字体稍宽博,文字亦有异同。避宋讳处则皆与宋、元本同,则亦据旧本重翻者也。每卷有“释意芳印”,第一册有“多纪氏印”。按多纪亦称丹波元坚,字芷庭,三世为医,博通典籍,收藏极富。此本每卷签题分书“孙愐广韵”,当是多纪氏之笔。盖彼国人亦疑此为孙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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