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作者: 施耐庵9,511】字 目 录

酒保听了,便下楼去。少时,一托盘托上楼

来,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盘肥羊,嫩,酿鹅,精肉,尽使朱红

盘碟。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这般整齐肴馔,齐楚器皿,端的是好个江州!我虽

是犯罪远流到此,却也看了真山真水。我那里虽有几座名山名迹,却无此等景致。”独自一

个,一杯两盏,倚栏畅饮,不觉沈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

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利又不就,

倒被文了双颊,配来在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见!”不觉酒涌上来,潜然泪

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词,便唤酒保,索借笔砚来,起身观玩,见

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题咏。宋江寻思道:“何不就书于此?倘若他日身荣,再来经过,重一

番,以记岁月,想今日之苦。”乘着酒兴,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去那白粉壁上便写道:自

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

州!他年若得报雠,血染浔阳江口!宋江写罢,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饮了数杯酒,不觉

欢喜,自狂荡起来,手舞足蹈,又起笔来,去那西江月后再写下四句诗,道是:心在山东身

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敢来黄巢不丈夫!宋江写罢诗,又去后面大书五字

道:“郓城宋江作。”写罢,掷笔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饮数杯酒,不觉沈醉,力不胜

酒;便唤酒保计算了,取些银子算还,多的都赏了酒保,拂袖下楼来,踉踉跄跄,取路回营

里来。开了房门,便倒在床上,一觉直睡到五更。酒醒时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

一节。当日害酒,自在房里睡卧,不在话下。且说这江州对岸另有个孩子,唤做无为军,却

是个野去处。因有个闲住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

地褊窄,只要嫉贤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闻知这蔡九知府

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请访知府,指望他引出职,再欲做官。也

是宋江命运合当受苦,撞了这个对头!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无可消遣,带了两个仆

人,买了些时礼物,自家一只快船,渡过江来,迳去府里探问蔡九知府,恰退撞着府里公

宴,不敢进去;却再回船,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

多,也有做得好的,亦有歪谈乱道的。黄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题西月词并所吟四句

诗,大惊道:“这个不反诗!谁写在此!”后面却书道“郓城宋江作”五个大字。黄文炳再

读道:“‘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这人自负不浅!”又读道:

“‘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侧着头道:“那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又读:

“‘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又笑道:“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个

军。”又读道:“‘他年若得报雠,血染浔阳江口!’”摇头道:“这报雠兀谁,却要在此

间生事?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又读诗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

吁。’”一点头道:“这两句兀自可恕。”又读道:“‘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

夫!’”伸着舌,摇着头,道:“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再读了

“郓城宋江作,”想道:“我也曾闻这个名字,那人多管是个小吏。”便唤酒保来问道:

“这两篇诗词端的是何人题下在此?”酒保道:“夜来一个人独自了一瓶酒,写在这里。”

黄文炳道:“约莫甚么样人?”酒保道:“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管是牢城营里人。生得黑

矮肥胖。”黄文炳道:“是了。”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藏在身边,分付酒保,休要刮

去了。黄文炳下楼,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饭后,仆人挑了盒使,一迳又到府前,正值

知府退堂在衙内,使人入去报复。多样时,蔡九佑府遣人出来,邀请在后堂。蔡九佑府却出

来与黄文炳叙罢寒温。已毕,送了礼物,分宾坐下、黄文炳禀说道:“文炳夜来渡江,到府

拜望,闻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复拜见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迳

入来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执事人献茶。茶罢,黄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

拜问。不佑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曾使人来否?”知府道:“前日有书来。”黄文炳道:“不敢

动问,京师近日有何新闻?”知府道:“家尊写来书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千监奏道:

夜观天象,罡星照临吴楚,敢有作耗之人。随事体察除。’更兼街市小儿谣言四句道:‘耗

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因此,嘱付下官,紧守地方”黄文炳

寻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黄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诗,呈与知府,道:

“不想却在此处!”蔡九知府看了,道:“这是个反诗!通判那里得来?”黄文炳道:“小

生夜来不敢进府,回至江边,无可消遣,却去浔阳楼上避热闲玩,观看闲人吟咏,只见白粉

壁上题下这篇。佑府道:“却是何寺样人写下?”黄文炳回道:“相公,上面艮题着姓名,

道是‘郓城宋江作。’”知府道:“这宋江却是甚么人?黄文炳道:“他分明写着‘于幸刺

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眼见得只是个配军,-牢城营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这个

配军做得甚么!”黄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觑了他!恰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书说小儿谣

言,正应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见得?”黄文炳:“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

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明明是个‘宋’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

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字。这个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诗,明是天

数,万民有福!”知府又问道:“何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黄文炳答道:“或

是六六之年,或六六之数。‘播乱在山东,’今郓城县正是山东地方。这四句谣言已都应

了。”佑府又道:“不知此间有这个人么?”黄文炳又回道:“因夜来问那酒保时,说道这

人是前日写下了去。这个不难;只取牢城营文册一查,便见有无。”佑府道:“通判高见极

明。”便唤从人于库内取过牢城营里文册簿来看。当时从人于库内取至文册。蔡九知府亲自

简看,见后面果有五月间新配到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黄文炳看了,道:“正是应谣言的

人,非同小可!如是迟缓,诚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获,下在牢里,却作商议。”佑府

道:“言之极当。”随即升厅,叫唤两院押牢节级过来。厅下戴宗声喏知府道:“你与我带

了做公的,快下牢城营里捉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来,不可时刻违误!”戴宗听

罢,了一惊,心里只叫得“苦,苦;”随即出府来,点了众节级牢子,都教“各去家里取了

各人器械,来我下处间壁城隍庙里取齐。”戴宗分付了、众自归家去。戴宗却自作起“神行

法,”先来到牢城营里,迳入抄事房,推开门,看时,宋江正在房里。见戴宗入来,慌忙迎

接,便道:“我前日入城来,那里不寻遍;因贤弟不在,独自无聊,自寸浔阳楼上饮了一瓶

酒。这两日迷迷不好。正在这里害酒。”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却写下甚言语在楼上?”

宋江道:“醉后狂言,谁个记得。”戴宗道:“却知府唤我当厅发落,叫多带从人捉浔阳楼

上题反诗的犯人郓城宋江正身赴官。兄弟了一惊,先去稳住众做公的在城隍庙等候;如今我

特先报你知。哥哥!却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听罢,搔首不知痒处,只叫得苦,“我

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着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搁,回去便和

人来捉你。你可披乱头发,把尿屎泼在地上,就倒在里面,诈作疯魔。我和众人来时,你便

口里胡言乱语,只做失心疯,我便好自去替你回复知府。”宋江道:“感谢贤弟指教1万望

维持则个!”戴宗慌忙别了宋江,回到城里,迳来城隍庙,唤了众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营

里来,假意喝问:“那个是新配来的宋江?”牌头引众人到抄事房里。只见宋江披散头发,

倒在尿屎坑里滚,见了戴宗和做公的人来,便说道:“你们是甚么鸟人!”戴宗假意大喝一

声:”捉拿这厮!”宋江白着眼,却乱打将来;口里乱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吏人教

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与我一颗金印,重八百余

斤,杀你这般鸟!”众做公的道:“原来是个失心疯的汉子!我们拿他去何用?”戴宗道:

“说得是。我们且去回话。要拿时,再来。”众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厅上

专等回话。戴宗和众做公的在厅下回复知府道:“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疯的人,尿屎秽污全

不顾,口里胡言乱语,浑身臭粪不可当;因此不敢拿来。”蔡九知府正待要问缘故时,黄文

炳耳在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对知府道:“休信这话。本人做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疯症

的人。其中有诈,好歹只顾拿来。-便走不动,扛也扛将来。”蔡九知府道:“通判说得

是。”便发落戴宗:“你们不拣恁地,只与我拿得来。”戴宗领了钧旨,只叫得苦;再将带

了众人下牢城营里来,对宋江道:“仁兄,事不谐矣!兄长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个大竹

箩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当厅歇下。知府道:“拿过这厮来!”众做公的把宋江押在阶

下。宋江那里肯跪,睁着眼,见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么鸟,敢来问我!我是玉皇大帝

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

印,重八百余斤!你也快躲了!不寺我教你们都死!”蔡九知府看了,没做理会处。黄文炳

对知府道:“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这人来时有疯,近日却疯。若是来时疯,便是真症

候;若是近日疯,必是诈疯。”知府道:“言之极当。”便差人唤到管营差拨。问他两个

时,那里敢隐瞒,只得直说道:“这人来时不见有疯病,敢只是近日举发此症。”知府听了

大怒,唤过牢子狱卒,把宋江捆翻,一连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芯,二佛涅盘,皮开

肉绽,鲜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又没做道理救他处。宋江初时也胡言乱语;次后拷

打不过,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时酒后误写反诗,别无主意。”蔡九知府明取了招状,将一

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里收禁。宋江打得两腿走不动,当厅钉了,直押赴死囚牢

里来。却得戴宗一力维持,分付了众小牢子,都教好觑此人。戴宗自安排饭食供给宋江;不

在话下再说蔡九知府退厅,邀请黄文炳到后堂,再谢道:“若非通判高明远见,下官险些儿

被这厮瞒过了。”黄文炳又道:“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迟;只好急急修一封书,便差人星

夜上京师,报与尊府恩相佑道,显得相公干了这件国家大事。就一发禀道:若要活的,便着

一辆陷车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死防路途走失,就于本处斩首号令,以除大害。便是今上

得,佑必。”蔡九佑府道:“通判所言有理;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书上就荐通判之功,

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贵城池,去享荣华。”黄文炳称谢道:“小生终身皆依托门

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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