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菊朝着p君说着的声音。
之菲在楼梯口望了一会,觉得有趣。他便即刻走到房里去参加他们的谈话会。
这样的谈话,继续了约莫十五分钟以后,陈若真从容厅上走下来向着他们说:
“诸位,你们的谈话要细声一些!”他哼着这一句,便走开去了。他这几天老是不敢坐在房里,镇日走到客厅上去和商人们谈闲天。
约莫十一点半钟的时候,店里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走到之菲那儿,用很急遽的声音说:
“走啊!几个包探!他们差不多到楼梯口来了!作速的跑!……跑!跑啊!”
这几句话刚说完时,之菲便走到门口,但已经是太迟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的健壮多力的包探都在他们的房门口陆续出现!
在门口的之菲,最先受他们的检查。衣袋里的眼镜,汇丰纸票,自来水笔,朋友通讯住址,几片出恭纸都给他们翻出来。随后便被他们一拿,拿到房里面坐着。就中有一个鼻特别高,眼特别深,举动特别象猎狗的包探长很客气地对着他们坐下。他的声音是这么悠徐的,这么温和的。他的态度极力模拟宽厚,因此益显出他的狡诈来。
“whatisyourname?please!(请问尊姓大名!)”他对着之菲很有礼貌地说,手上正燃着一条香烟在吸。
“mynameis-changso.(我叫张素。)”之菲答,脸上有些苍白。
——wheredoyoulive?(住在那儿)
——iliveincanton.(住在广州)
——whatisyouroccupation?(做什么工作的?)
——iamastudent.(我是个学生。)
——howoldareyou?(多大年纪?)
——twentyfiveyearsold.(二十五岁。)
——whydoyouleavecantonnow?(干吗要离开广州?)
——idislikecantonsomuch,ifeelitistroubled!(我不喜欢广州,我觉得那里讨厌!)
这猎狗式的西人和之菲对谈了一会,沉默了一下,便又问着:
——yorsaytha★经典书库★tyouareastudent,butwhichschooldoyoubelong?(你说你是一个学生,但是你是那个学校的?)
——ibelongtonationalkwangtunguniversity.(我是国立广东大学的。)
——whydoyouliveinthisshop?(你为什么住在这店里?)
——becausetheshopkeeperofthisshopismyrelation.(因为这店的老板是我的親戚。)
——whatkinndofrelatiomisit?(什么親戚?)
——theshopkeeperismyuncle-in-law.(老板是我的舅舅。)
——doyouenteranyparty?(你入过什么党吗?)
——no!iynever.(不!我从没入过。)
——areyouafriendofmrleetie-sin(你是李迪新的朋友吗?)
——no!idon’tacquaintwithhim.(不!我不认识他。)
这象猎狗一样感觉灵敏,能够以鼻判断事物的包探长,一面和之菲谈话,一面记录着。随后,他用同样的方式去和p君,铁琼海,林谷菊,陈晓天诸人对话。随后又吩咐那站在门口的三外包探进来搜索,箱,囊,藤篮,抽屉都被翻过;连房里头的数簿,豆袋,麦袋,都被照顾一番。这三个包探都遍身长着汗毛,健壮多力。他们搜寻证物的态度好似饥鹰在捕取食物一样,迅速而严紧。
搜索的结果,绝无所得。但,他们分明是舍不得空来空去的。这时那猎狗式的包探长便立起身来向着之菲说:
——youhavetogowithus!(你得跟我们一道走!)
——mayiyaskyouwhatisthereason?(请问是什么理由?)——之菲答。
——wedon’tbelieveyouareagoodcitizen,thatisall.(总之,我们不想信你是一个安分的公民。)
——mayiystayinthisshop?(我可以留在这店里吗?)
——no,youcan’t!(不,不成!)
——sotheniymustgowithyou!(那么,我一定得跟你们走罗!)
——yes!yes!(对哪!对哪!)
——mayibringablanketwithme?(我可以带一条毛毯吗?)
——yes,youmay,ifyouplease!(可以的,请吧!)
包探长和他对说了几句,便命一个身材非常高大,遍身汗毛特别长的包探先带他坐着摩托车到警察总局去。包探长和其余的两个包探却分别和p君,谷菊,晓天,铁琼海,江子威到他们的住所去检查行李。
天上满着黑云,月儿深闭,星儿不出。在摩托车中的之菲,觉得一种新的做岸,一种新的满足。固然,他承认不去拿人偏给人拿去,这是一件可耻的事。但干了一回革命,终于被人拿去,在他总算于心无愧。比起那班光会升官发财的革命者,口诵打倒帝国主义之空言,身行拍帝国主义者马屁之实者,总算光明许多。还有一点,他觉得要是在这h港给他们这班洋鬼子弄死,还算死在敌人手里,不致怎样冤枉。要是在c城给那班所谓同志们弄死,那才灵魂儿也有些羞耻呢!
同时,他也觉得有点悔恨。他恨自己终有点生得太蠢,几根瘦骨格外顽梗得可悲,拜跪不工,马屁不拍,面具不戴,头颅不滑,到而今,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左隳师友之欢,右贻親戚之忧,人间伤心事,孰逾乎此!
经过几条漆黑的街道,他屡次想从摩托车里跳出来。但他觉得这个办法,总是有点不好,所以没有跳得成功。过了一忽,警察总局便在他的面前跃现着了。
下了车,他被带进局里面去了。局里面正灯光辉煌,各办事人员正很忙碌地在把他们的头埋在案上。这时,他们见拿到一个西装少年,大家的样子都表示一点高兴和满足。
“赤党!一定是个赤党!”他们不约而同地张着眼睛,低喊着。他们的确是比那位包探长更加聪明;只用他们的下意识,便能断定之菲的罪状。
停了一忽,之菲站在一个学生式的办事人员面前受他的登记。那办事人员很和气而且说话时很带着一种同情的怜悯的口吻。他问:
“渠的点解会捉左你来呢(他们为什么会把你拿来呢)?”
“我唔知点解(我不知道)!”之菲不高兴地答。
一年来世故阅历得根深的之菲,知道这办事人员一定是个新进来办事的人,所以他还有一点同情的稚气。他知道要是过了三几年,他这种稚气自然会全数消尽。那时候他一定会和其他的办事人员一样,见到一切犯人,只会开心!他沉默了一会,用着鄙夷不屑的神气恶狠狠地望着那班在嘲笑着他的办事人员,心中很愤懑地这样想着:
“你们这班蠢猪都是首先在必杀之列!你们都是些无耻的结晶,奴隶的模型,贱格的总量!你们只配给猎狗式的西人踢屁股,打嘴巴,只配食他们的口水!你们便以此狐假虎威,欺压良善。你们为自己的人格起见,即使率妻子而为娼为盗,还不失自立门面,有点志气!但,你们不能,所以你们可杀!……”他越想越愤慨,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姓名,年岁,职业,和一切必须登记的话头都给那稚气的办事人员登记了。跟着,便来了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余岁,身材短小的杂役向他解开领带,钮扣,褲带,袜带,鞋带;拿出衣袋里的眼镜,纸币,自来水笔,手巾,一一地由那登记员登记。登记后,便包起来拿去了。随后,他只带着一条毛毯,被一个身材高大得可怕的西狱卒送到狱里面去。八
狱里面囚徒纵横睡倒,灯光凄暗,秽气四溢;当之菲被那狱卒用强力推入铁栏杆里面时,那些还未睡觉的囚徒们,都用着惊异的眼光盯视着他。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一个臭气满身的,面目无色,象在棺材里走出来的活死人问。他的意思是以为穿西装的少年,一定是有很高的位置的,不至于坐监的。他见之菲穿着漂亮的西装,竟会和他一块儿坐在这臭濕的地面上,不觉吃了一惊。他的那对不洁的,放射着黄光的眼睛,这时因为感情兴奋,张开得异样的阔大。在他的眼光照得到的地方,顿时更加黑暗,凄惨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拿到此地,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之菲很诚恳地答。
“他们大概是拿错的,”另一位囚徒说。这囚徒乱发四披,面如破鞋底一样不洁。
“你外边有朋友吗?他们知道你到这边来了吗?”第三个囚徒问,他的样子有几分象抽鸦片烟的作家一样。
“朋友多少是有的,他们大概也是知道的,”之菲很感激地答。他这时面上燃着微笑,感到异常满足的样子。
“你要设法通知你的朋友,叫他们拿东西来给你吃。这里的监饭很坏,你一定吃不下的。我们初来时,也是吃不下。久了,没有法子想,才勉强把每餐象泥沙般的监饭吞下多少!”第一个囚徒说。他再把他的眼睛张开一下,狱里面的小天地又顿时黑暗起来了。
“你们为什么给他们拿来呢?”之菲问。
“抽鸦片烟,无钱还他们的罚款!”第一个囚徒觉得有点羞涩地答。
“抽鸦片烟,无钱还他们的罚款!”第二个囚徒照样地答。
“抽鸦片烟,无钱还他们的罚款!”第三个囚徒又是照样地答。
大家倾谈了一会,这个让枕头,那个让地板位,之菲觉得倒也快活。
“changso!changso!(张素!张素!)”刚才带他到这狱里来的那个西狱卒在狱门口大声呼唤着,随着他便把狱门打开,招呼着他出去。众囚徒齐向他说:
“恭喜!恭喜!你大概可以即刻出狱了!”
他来不及回答,已被那西狱卒引到一间很清洁,很阔气的拘留所去。一路这西狱卒对着他很有礼貌地问:
“areyoumr.changso?(你是张素先生吗?)”
“yes,iam!(是,我是的!)”他冷然地答。
“oh,thisplaceistoodirtyforyou!inowguideyoutoafineroom!(呵,这地方对你是太脏了,现在我带你到一间漂亮房间去!)”狱卒说。
“thankyouverymuch!(谢谢!)”之菲毫不介意地答。
“youhevesomefriendswhoshallcometoacompanyyousoom!(你有些朋友马上也来跟你作伴呢!)”狱卒笑着说。他的粗重的声音,使壁间生了一种回声。
“yesiamsure!(是的,我相信如此!)”之菲答,他觉得有点不能忍耐了。
这时,他们已到那漂亮的拘留所。之菲微笑着,挺直胸脯,自己塞进房里头去。狱卒向他一笑,把房门锁着,便自去了。
“在这h港给他们拿住是多么侥幸!要是在c城落在他们那班坏蛋手里,这时候一定拳足交加,说不定没有生命的了!可怜的中国人呀!你们对待自己的兄弟偏要比帝国主义者对待他们的敌人更加凶狠!这真是滑稽极了!”在拘留所内的之菲,对着亮晶晶的灯光,雪白的粉墙,雅洁的睡椅不禁这样想着。过了一会,他开始地感到孤独。在室中踱来踱去,走了一会,忽而不期然而然地,想起在伦敦给人家幽囚过的中山先生来。他把眼睛直直的凝视着,恍惚看见中山先生在幽囚所中祈祷着的那种虔诚,优郁,和为人类赎罪的伟大的信心的表情。他很受了感动,几乎哭出来了。这样地凝视了一会,他又恍惚地看见中山先生走向他面前来,向着他说着一些又是悲壮又是苍凉的训词。
“小孩子,不要灰心罢,全世界被压迫的阶级和被压迫的民族的解放,完全是要靠仗你们这班青年人去打先锋。奋斗!奋斗!为自由而奋斗!为真理奋而斗!为扑灭强权而奋斗!为彻底反帝而奋斗!为彻底打倒军阀而奋斗!为肃清一切反革命,假革命而奋斗!把你们热烈的心血发为警钟去唤醒四千年神明之裔,黄帝子孙之沉梦!把你们强毅的意志化为利器去保护十二万万五千万被压迫的同胞!杀身以成仁,舍生以赴义,与其为奴而生,不如杀贼而死!……”训词的内容大致是这样。
在狱中的之菲,至死不悟的之菲,这时尚在梦想那被许多人冒牌着的中山先生。他如饮了猛烈之酒,感情益加兴奋,意气益加激昂。
“奋斗!奋斗!幸而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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