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第4节

作者: 洪灵菲9,180】字 目 录

的样子。他的声音依旧是这样温缓低下,同时却带着一种很专断的口吻。他穿着一件很适体的黑色西装,态度很严肃,这当然是个有高位置的人所应该有的威严。

“mr,changso,(张素先生,)”他用着他的高鼻孔哼出来的鼻音和之菲谈了一会,最后终于这样说着:“wedon’tallowyoutoremainhereanylonger!ithinkyouhadbettergobacktocanton!(我们不许你再留在这里,我想你最好回到广州去!)”他说罢,向他狞笑,很狡猾而发狠地狞笑。

“idon’tliketogobacktocantoninmylife-time!(我这辈子是不高兴回广州去的!)”之菲很坚决地答,脸上表示出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态。

“thenwhereshallyougo?(那么,你到那里去呢?)”包探长再用他的鼻音说。

“ishallgotos.town,inwhichplace,icanliveundermyparents’protection!(我回到s城去,在那里我可以得到我父母的保护!)”之菲很自然地回答。他虽然知道到s埠亦是和到c城一样,有被捕获和危险。但他对这两天的狱居生活异样觉得难受。他对于经过s埠虽有几分骇怕,但总还有几分幸免的希望。至于他所以向他提出他的父母的名义来,这不过是要令他相信他是好儿子,并不是一个了不得的革命党人的意思。

“yes,youmaygo!(是的,你可以走啦!)”包探长说,他把他那对象猫一样蓝色的眼光,盯视着之菲。随后,他便即在案头用左手摸起那个电话机的柄,放在他的口上,右手摸起那个听筒,喃喃地自语了一会,他象得到一个新鲜的消息似地,便放下听筒和机构,向着之菲说:

“youcangotos.——immediatelyonboardtheshipcalledhaikun.(你可以立刻坐船到s城去,船名叫海空。)”

p君和晓天都因急于出狱,结果便被这包探长判决伴着之菲一同出境,同船到s埠。

一个面色灰暗,粗眉大眼,高颧骨,说话带着c城口音的暗探,步步跟随着他们。他对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意地干涉。他惯说:

“不要动!——没规矩!——失礼!——这里来,快!——”等等带权威的命令式的说话。

“你一个月赚到几个钱!哈哈!……”p君冷然地向他问着,一双恼怒的眼只是向着他紧紧盯住。这显然是向他施行一种侮辱和教训。他似乎很发气,他的眼睛全部都变成白色了,但他到底发不出什么火气来。约莫三点钟的时候,他们都被一个矮身材,横脸孔,行路时象一步一跳似的西人,带到和包探长室距离不远的一间办公室去。室内是死一样地深静,几个在忙着办公的西人都象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他们都是半被挟逼地站着在这办公室的近门口的一隅,那儿因为永久透不到光线,有点霉濕的臭气味。他们每人的十个指头,先后被安置在一个墨盒上,染黑后被安置在纸上转动着把各人的十个指纹印出。那些被印在纸上的黑指纹,象儿童印在纸面上的水猫一样,对着它们的主人板着嘲笑的脸孔。停了一忽,他们又被带到办公处外面,给他们照了三张相。

一种潜伏着的爆裂性,一种杀敌复仇的决心,在他们胸次燃烧着,鼓动着。但他们的理性告诉他们说,他们暂时只得忍辱和屈服,他们的复仇的机会仍然未到,只好等待着。

约莫四点钟的时候,一切登记后被没收去的东西都全部发还,他们即时可以出狱。那司号的印度人频频地向着他们笑。他向着他们说:

“icangotoseeyouoff?(我可以给你们送行吗?)”

“theytellusthatweshallgotothesteamshiponmotorcar!ithinkyoucannotkeeppacewithus!(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将坐汽车到轮船上去,我想你是没法跟上我们的!)”之菲答,他表示着感激和抱歉的样子。

一颗率真的泪珠在这司号的印度人的黑而美的眼睛里濕溜着。懊丧和失望的表情,在他脸上跃现。

“good-bye!(再会!)”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good-bye!(再会!)”之菲很受感动地踏进一步,把手伸给他说。那印度人四处望了一望,有十几对白人的眼睛在注意他,他便急忙把手揷在褲袋里,装着不关心的样子似地走开去了。

停了一忽,一切手续都弄清楚了。一架由一个马来人驾驶着的漂亮的汽车,把他们载向那斜日照着黄沉沉的光,凉风扇着这里,那里的树叶的马路上去。押送着他们去的,有那个遍身汗毛的西捕,和那个面色灰暗的暗探。

一阵狂热和爱的牵挂纠缠着的之菲。他用一种严重的,专断的口吻向着那西捕说:

“sir!ihavealoverhere,imustgotoseehernow!(先生,我有一位爱人在这里,现在我一定得去看看她!)”

“no,(不!)”西捕含笑地说。“timeisnotenough!(时间来不及了!)”

“no!imustgotoseeher!onlyafewminutes,thatisenough!(不!我一定得去看看她!几分钟就够了!)”之菲说,他现出一种和人家决斗一样的神气。

“why,younaywriteheraletter,thatisthesame!(呵,你可以写封信给她,是一样的!)”西捕说,开始地有点动情了。

“no!idon’tthinkthatisthesame!(不,我想这不是一样的!)”之菲更加坚决地说,他有些不能忍耐了。

“allright!youmaygotoseehernow!(好吧,现在你可以去看她一下!)”西捕说,他闪着眼睛笑着,显然地为他的痴情感动了。

曼曼这两天因为没有看见之菲,正哭得忘餐废寝。杨老板家中的人骗她说,之菲因为某种关系,已先到新加坡去了。他们完全把之菲被捕入狱这件事隐瞒着,不给她知道。但她很怀疑,她知道之菲如果去南洋一定和她同去,断不忍留下她一个人在这h港漂流。她很模糊地,但她觉得一定有一件不幸的事故发生。因此,她整天整夜地哭,她的眼睛因此哭得红肿了!

当之菲突如其来地走到杨老板住家时,她们都喜欢异常。曼曼即刻走来挽住他,全身了无气力地倚在他和身上,双目只是瞪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好了!你这两天到那儿去,曼曼姑娘等候得真是着急——啊!她这个时候刚哭了一阵,才给我们劝住呢!”三奶莺声呖呖地说,她笑了,脸上现出两个美的梨窝。她转一转身,正如柳树因风一样。

四奶,陈夫人,八奶和其余诸人,都来朝着他,打着笑脸,问长道短。他一一地和她们应酬了几句,便朝着曼曼急遽地说:“曼妹,快收拾吧。我们一块儿回s埠去!事情坏极了,待我缓缓地告诉你!”之菲说,他被一种又是伤感,又是愉快,又是酸辛,又是欢乐的复杂情调所陶醉了。

再过十五分钟时间,他们和晓天,p君都在码头下车子了。之菲向着那西捕带着滑稽的口吻说:

“gook-byeishallseeyouagain!(再会,我将再看到你的!)”

“gook-byemr.changso!ihopeyouareverysuccessfully!(再会,张素先生,我祝福你们完全顺利!)”那西捕含着笑紧紧地和他握着手说。

p君和晓天都照样和他握一回手。大家都觉得很满足地即时走下轮船里面去。

“呜!呜!”轮船里最后的汽笛响了。船也开行了。立在甲板上的之菲,凝望着黑沉沉的烟突里喷出来的象黑云一般的煤烟,把眼前的天字第一号的帝国主义者占据的h岛渐渐地弄模糊了,远了,终于消灭了。他心中觉得有无限的痛快。

“哼!”他鼻子里发着这一声,自己便吃吃地笑了。但,停了一忽,他的脸色忽而隂沉起来了,他把他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那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地方,叹着一口气说:

“咳!可怜的印度人!你黑眼睛里闪着泪光的司号的印度人!我和你,我们的民族和你们的民族,都要切实地联合起来,共同奋斗!共同站在被压迫阶级的战线上去打倒一切压迫阶级的势力!……”这样叹了一声,他眼上似乎有点濕润了。他怅然地走回房舱里去。一一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船身震摇得很利害。之菲觉得很软弱地倚在曼曼身上。他的脸色,因为在狱中打熬了两天,显得更加苍白。他的精神,亦因为经过过度的兴奋,现在得到它的休息与安慰,而显出特别的疲倦。他把他的头靠在她的大腿上,身子斜躺着。他的眼睛不停地仰望着她那低着首,脉脉无言的姿态。一个从心的深处生出来的快乐的微笑,在他毫无牵挂般的脸上闪现:这很可以证明,他是在她的温柔的体贴下陶醉了。

“你的两位真系隂功罗(你们两位真是罪过咯)!——唉!讨厌!……”p君含笑站在他们面前闪着眼睛,作出小丑一般的神态说。他这时左手揷在褲袋里,右手的手指上夹着纸烟,用力地吸,神气异常充足。

晓天君正在舱位上躺着,他把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只是笑。

“真爽罗,你的!(真快乐罗,你们!)——”他说。

“嘻!嘻!……哈!哈!……”之菲只是笑着。

“嘻!嘻!……哈!哈!哦的两个手拉手,心心相印,同渠的斗过。——咳!衰罗!你的手点解咁硬!——唔要紧!唔要紧!接吻!接吻!嘻!嘻!哈!哈!(嘻!嘻!哈!哈!我们俩手儿相携,心儿相印,和他们比赛。——咳!真糟糕!你的手儿为什么这样粗硬呢!——不要紧!不要紧!我们接吻吧!接吻吧!嘻!嘻!哈!哈!)”p君走上前去揽着晓天的臂,演滑稽喜剧似的,这样玩笑着。“我做公,你做纳!(我做男的,你做女的!)……”晓天抢着说。

一个军官装束的中年人的搭客,和一对商人样子的夫婦,和他们同舱的,都给他们引得哈哈地笑起来了。

正在这样喧笑中,一个长身材举动活泼的少女,忽然从门口走进这房舱里来。她一面笑,一面大踏步摇摇摆摆地走到之菲和曼曼身边坐下。她便是党变后那天和杜蘅芬一同到t村去找之菲的那个林秋英。她是个漂亮的女学生,识字不大多,但对于主义一类的书却很烂熟。她生得很平常,但十分有趣。她的那对细而有神的眼睛,望人尽是瞟着。她说话时惯好学小孩般跳动着的神情,都着实有几分迷人,她在c城时和之菲,曼曼日日开玩笑,隔几天不见便好象寂寞了似的。这时候她在之菲和曼曼身边,呶着嘴,摇着身,嬌滴滴地说及那个时候来h港,说及她对于之菲入狱的挂念,说及在这轮船里意外相遇的欢喜。她有些忘记一切了,她好象忘记她自己是一个女人,忘记之菲是一个男人,忘记曼曼是之菲的情人。她把一切都忘记,她紧紧地挽着之菲的手,她把她的隆起的胸用力压迫在之菲的手心上!她笑了!她毫无挂碍地任情地大笑了!

“菲哥!菲哥!菲哥!……”她热情地,喃喃叫着。

“你孤单单的一个人来的吗?”之菲张大着眼睛问。

“和志雄弟一道来的。我们同在隔离这地不远的一个房舱上,到我们那里坐谈去吗!”

“和志雄弟一道来的吗?好!志雄弟,你的情人!——”曼曼抿着嘴,笑着说。

“你这鬼!我不说你!你偏说我!菲哥才是你的情人呢!嘻!嘻!”林秋英说,她把指儿在她脸上一戳,在羞着曼曼。

“莫要胡闹,到你们那边坐谈去吧!”之菲调解着说。他站起身来,向着p君和晓天说:

“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林秋英女士,是我们的同乡!”跟着,他便向着林秋英说:

“这两位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一位是p君,——这一位是晓天君。”

“到我们那儿坐谈去吧,诸位先生!”林秋英瞟着他们说。她把先生两个字说得分外加重,带着些滑稽口吻,说着,她便站起身来,拉着之菲,曼曼和p君,晓天,一同走向她的房舱那面去。

陈志雄这时正躺在舱位上唱着歌,他一见之菲便跳起来,走上前去握着他的手。

“之菲哥!之菲哥!呵!呵!”他大声叫青惊喜得几乎流出眼泪来,脸上燃着一阵笑容。他的年纪约莫十六八岁的样子,身材很矮,眼大,额阔。表情活泼,能唱双簧。在c城时和他相识的人们都称他做双簧大家。他和林秋英很爱好,已是达到情人的地步。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他和林秋英的不羁的精神和勇气,他俩在这房舱中更老实不客气的把舱位外边那条枕木拉开,格外铺上几片板,晚上预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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