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腥气洗净,把大海的沉闷,抑郁,咆哮,奔波,温柔化了,禅化了,诗意化了。他们给茫茫大海以一种深的安息。
如若我们把暹罗国比做一个迷醉的婦人,这儿,是她的眉黛,是她的柔发,是她的青葱的梦,是她的香甜的心的幻影。
如果我们把暹罗国比做个道德高广的和尚,这儿,是他的栖息的佛殿,是他的参禅的宝坛,是他的涅槃归去的莲花座。
这船不久便到湄南河了,湄南河与海相通,河面上满着青色的石莲,黄衣和的尚,——这些和尚都蕩着仅可容膝的独木舟,袒一臂挂着黄色袈裟,一个个在水面浮着,如一阵一阵黄色的鸭。(东坡诗,“春江水暖鸭先知”,此境似之!)一种柔媚,温和,迷醉,浪漫的情调,给长途倦客以无限的慰安。
“暹罗,啊!暹罗是这样美丽的!”之菲开始赞叹起来。
“差不多到码头了。唉!好了,好了!”二百八十磅重的老人哑着声说,他脸上燃着笑容。
“可不是吗?这回准可以不致被丢入大海里饲鱼去了!”病客说,金银色的脸上也耀着光。
“出门人真是艰难啊!”穿着破衣的工人若有余恨地叹息着,他这时正在修理行装。
“林先生到埠住客栈去吗?得合兴客栈,我和它的老板熟悉,招呼也不错,和你一同去好吗?出门人俭也是俭不了的。辛苦了几天,到埠去快乐一两天,出出这口气罢!——哟!林先生到暹罗教书的吗?看你的样子很斯文。暹罗这里教书好,一年随便可以弄得一千几百块!——老汉真是没中用的了。在这暹罗行船二十多年,赚到的钱很不少,但现在剩下的却有限!……”老人对着之菲说。
“好的,一同到客栈去是很好!”之菲答。
船停住了,马马虎虎地被检查了一会,便下船雇艇凑上岸去。最先触着之菲的眼帘使他血沸换不过气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婦人躶着上体,全身的肉都象有一种弹性似地正在岸边浴着。她见人时也不脸红,也不羞涩,那美丽的面庞,灵活的眼睛,只表现着一种安静的,贞洁的,优雅的,女性所专有的高傲。
“美的暹罗!灵异的暹罗!象童话一样神秘的暹罗!”
他望着那婦人一眼,自己的脸倒羞红了,不禁这样赞美着。
“林先生,你觉得奇怪吗?这算什么!我们住在‘山巴’①的,一天由早到黑都可以看见躶着上体的少女,少婦呢!在山巴!唉,林先生你知道吗?这里的风俗多么坏!但,年纪轻的人到这里来是不错的!林先生,你知道吗?象你这么年纪来这里讨个不用钱的老婆是很容易的,林先生,你知道吗?”老人带笑说,他戏谑起之菲来了。
①山巴,即乡村。
“不行,我不行!我又不懂得暹罗话!恐怕靠不住的,还是你老人家啊!”之菲答,他不客气回他一下戏谑。
“少不得要承认,我少时也何尝不风流过。实在老了,这些事只好让给你们青年人干。哈!哈!哈!”老人笑着。
那位穿着破衣的工人和那位病客都滞留在后面;老人和之菲各坐着黄包车到得合兴客栈去。二四
这儿的政治环境,也和新加坡一样十分险恶。《莱新日报》的总编辑邓逸生,m党部的特派员林步青,陈子泰都在最近给当地政府拿去监禁。已经被逐出境的也很多。全暹罗国都在反动派的势力之下。他在旅馆住了两天,经过几位同志的劝告,便避到湄南河对岸“越阁梯头”一家他的乡人开办的商店名叫泰兴筏的,藏匿去了。
这筏是用木板钉成的,用木柱,红毛泥①柱支住在水面上,构造和其他的商店一样。潮水涨时从对岸望去,这座屋好象在河面游泳着一样。潮水退时,又恍惚象个褰裳涉水的怪物一样。湄南河对岸的筏一律如此,住筏上的人都有“water!water!everywhere!(水,水,到处是水!)”的特异感觉。晚上有一种虫声于灯昏人寂时,不住地在叫着,克苦,克苦,克苦,其声凄绝,尤其是这水屋上特有的风味。
①即水泥。
泰兴筏里的老板名叫沈松,是个三十岁前后的人。他从前曾在乡间教过几年书,后来弃学从商。现在肚皮渐渐凸起,面上渐渐生肉,态度渐渐狡猾,差不多把资本家的坏脾气都学到,虽然他倒还未尝成为资本家。他的颊上有指头一般大的疤痕,嘴chún厚而黑,眼狭隘而张翕有神。他对待之菲是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客气,一种讨厌到极点而故意保持着欢迎的神情。
筏的“廊主”名沈之厚,年纪三十四岁,眼皮上有个小小的疤痕,长身材,面庞有些瘦削,他是个质直,宽厚,恳挚,迟缓,懦弱的人。他很同情之菲,他对待之菲很好,但他比较上是没有钱的。
他们都是之菲的同乡人,之菲的父親对他们都是有点恩惠的。故此之菲在这筏中住下去,被逐的危险是不至于会发生的。
之菲度过的童年完全是村野的,质朴的,嬉戏的。他的性格非常爱好天然的,原始的,简陋的,质朴的,幽静的生活。在这种象大禹未开凿河道以前洪水乏滥的上古时代似的木筏上居住,他觉得十分适意。
他的日常的功课是悼着一只独木舟在湄南河中蕩着。他对他的功课是这般有恒。不管烈日的刺炙,猛雨的飘洒,狂浪的怒翻;或者是在朦胧的清晨,溟蒙的夜晚;他的臂晒赤了,他的脸炙黑了,他只是棹着,棹着,未尝告过一天假!
关于游泳的技能,他颇自信;故此在洪涛怒浪之中,他把着舵,身体居然不动,并没有一丝儿惊恐。在这样的练习中,心领意会,学到许多种和恶势力战斗的方法,他的结论,是冷静,镇定,不怕不惧,便可以镇平一切的祸乱!
我们可以想象到在烟雨笼罩着全江,风波发狠在吞噬着大舟小舟的时候,这流亡者,袒着胸,露着背,一桨一桨用尽全身的气力去和四周围的恶环境争斗,一阵一阵地把浪沫波头打退时,他的心中是怎样的安慰!
有一天,他刚吃完了午饭,正赤日当空,炎蒸万分,他戴着箬笠,袒着上身,穿着一条黑退绸褲,掉着小舟,顺流而下,在他眼前的总是一种青葱,娴静,富有引誘性的梦幻境。他一桨一桨追寻下去,浑忘这湄南河究是仙宫还是人间!
不一会,他把舟儿棹到河的对岸去。那时,那小舟距离泰兴筏已有两三里路之遥了,他开始从梦幻的境界醒回,觉得把舟掉回原处去,那并不是一回容易的事情!他只得暂时把舟系住在一个码头的红毛泥柱上,作十分钟的休息。河面的风浪本来已经是很大,每经一只汽船驶过时,细浪成沫,浪头咆哮,汹汹涌涌,大有吞噬一切,破坏一切的气势。但他不因此感到惧怯,反因此感到舒适!他出神地在领会他的灵感。他望望悠广的天,望望悠广的河面,觉得爽然,廓然,冥然,穆然,渊然,悠然。他合上眼,调匀着吸息,在舟上假睡一会。耳畔满着涛声,风声,舟子喧哗声,远远传来的市声;他觉得他暂时成了人间的零余者,世外的闲人。在这种如中酒一般朦胧,如发梦一般迷离的境界里,他不禁大声地歌唱起来。把平日喜欢诵读的诗句,在这儿恣性地拉长声儿唱着。
过了一会,他解缆用尽全身气力把船棹回对岸去,因为水流太急,待达到对岸时,那舟又给风浪流下一里路远了。
他发狠地掉着,掉着,过了十分钟,看看前进数十步的光景,可是略一休息,又被流到刚才的地位去了。他开始有点心慌。
“糟糕!糟糕!几时才能够棹回泰兴筏去呢?”他这样想着。
他不敢歇息,一路棹着,棹着,他把两臂的力用完了,继续用着他的身体的力。把身体的力用完了。继续用他的心神的力,生命里蕴藏着的力!他不计疲倦,不计筋骨酸痛,不计气喘汗出,只是棹着,咬着牙根的棹着,低着头的棹着。经过点余钟的苦斗,他终于安安稳稳地达到他的目的地去。
他到泰兴笺时已是下午四时余,一种过度的疲劳,令他头部有点发昏,心脏不停地狂跳。他只得走到房里躺下去,死一般地不能动弹。在那种境况中,他觉得满足,他觉得象死一般地舒适。
第二天,他又在骇涛惊浪中做他日常的工作了。
离泰兴筏不远,有一个十分娴静的“越”(佛寺)。那儿有茂密的树,有几只斑皮善吠的狗,有几个长年袒着肩挂着袈沙的和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塔,有一片给人乘凉的旷地,也是之菲时常到的地方。
暹罗的风俗真奇怪!男人十分之八当和尚,其余的便都当兵和做官。做生意的和耕田的男人,正如凤毛麟角,遍国中寻不出几个来。和尚的地位极高,可以不耕而食,参禅而坐享大福。供给他们这种蛀虫的生活的,是全国的女人,从事生产的事业,对于僧侣有一种极端的迷信和崇奉的结果。
全国的基本教育,也操纵在这般僧人之手。僧人是国里的知识阶级和说教者,僧院内大都附设着启发儿童的知识的学校,由僧人主教。
之菲常到的这个佛寺,里面也附设着学校。当他在那里的长廊坐着看书时,时常看见许多跣足袖书前来上课的儿童。
当他在叶儿无声自落,斑皮狗停吠,日影轻轻掠过树隙,天云渺渺在飞着,院内寂静极,平和极,安定极,自在极,以至有些凄凉的境况中,他也参起禅来,(足加)趺坐着,身心俱寂。这时要是有一个外人在那边走过,定会误会他是个道法高广的和尚。
在过着这种生活的之菲,这时,好象变成一个极端个人主义者,悲观主义者。他似乎一点儿也不象一个赤色的革命家,而是个银灰色的诗人,黑褐色的佛教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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