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第8节

作者: 洪灵菲8,210】字 目 录

,只得在很不洁的行人路的地板上马马虎虎地把席铺上。一阵阵臭秽之气,令他们心恶慾吐。在他们左右前后的搭客,因为忍不住这种强烈的臭味和过度的颠簸在掬肝洗肠地吐着的,更占十分之五六以上。之菲抱住头,堵着鼻,不敢动。秋叶索性把脸部藏在两只手掌里,靠着船板睡着。

“‘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难!’是的,忠厚的黄大厚夹着眼泪说的话真是不错!”之菲忽然想起黄大厚说着的话和在由s埠到新加坡的轮船上的情形来。

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在吊榻上睡着的几个女人,在灯光下,非常显现地露出他们的无忌惮的,挣扎着的,几个苦脸。她们的头发都很散乱,*峯都很袒露。她们虽然并不美丽,但,实在可以令全舱的搭客都把视线集中在她们身上。

“唉!唉!假使我的曼曼在我的身边!——”他忽然又想起久别信息不通的曼曼,心头觉得一阵凄伤,连气都透不过来。“唉!唉!我是这样地受苦,我受苦的结果是家庭不容,社会不容,连我的情人都被剥夺去!她现在是生呢,是死呢?我那儿知道!唉!唉!親爱的曼,曼,曼!親爱的!親爱的!……”在这种风声惨厉,船身震簸的三等舱,臭气难闻的舱板上,他幽幽地念着他的爱人的名字,借以减少他的痛苦。

决定回国之后,之菲便和秋叶再乘货船到新加坡——暹罗没有轮船到上海——在新加坡等了几天船,便搭着这只船预备一直到上海,由上海再到w地去。恰好这只船来到h港便遇飓风,因此在这儿停泊。

“吁!吁!哗哗!啦啦!硼硼!砰砰!”船舱外满着震慑灵魂的风声,海水激蕩声,笨重的铁窗与船板撞击着的没有节奏的声音。

“老王!我们谈谈话,消遣一下吧!我真寂寞得可怜!”他向着秋叶呼唤着。

“hnorhnor!hnorhnor!hnorhnor!……”只有鼾声是他的答语。

“这是多么可怕的现象呀,我不怕艰难险阻,我不怕一切讥笑怒骂,我最怕的是这个心的寂寞啊!”他[shēnyín]着,勉强坐起来,从他的藤筐中抽出一技自来水笔和一本练习簿,欹斜地躺下去写着:

親爱的曼妹:

在s埠和你揖别,至今倏已三月。流亡所遍的足迹逾万里。在甲板上过活逾三十天。前后寄给你信十余封,谅已收到。但萍飘不定的我,因为没有一定的住址,以致不能收到你的复信,实在觉得非常的怅惘!

这一次流亡的结果,令我益加了解人生的意义和对于革命的决心。我明白现时人与人间的虚伪,倾陷,欺诈,压迫,玩弄,凌辱的种种现象,完全是资本社会的罪恶和显证。慾消灭这种现象,断非宗教,道德,法律,朝廷所能为力!因为这些,都站在富人方面说话!贫困的人处处都是吃亏!饥寒交迫的奴隶,而慾和养尊处优的资本家谈公道,论平等,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享一种人的生活,这简直是等于痴人说梦!所以慾消灭这种现象,非经过一度流血的大革命不为功!

中国的革命,必须联合全世界弱小的民族,必须站在反对资本帝国主义的联合战线上,这是孙总理的遗教。谁违背这遗教的,谁便是反革命!我们不要悲观吧,不要退却吧,我们必须踏着被牺牲的同志们的血迹去扫除一切反动势力!为中国谋解放!为人类求光明!国民革命和世界革命的终必成功,一切工农被压迫阶级终必有抬头之日,这我们可以坚决地下着断语;虽然,我们或许不能及身而见。

流亡数月的生活,可说是非常之苦!一方面因为我到底是一个多疑善变的知识分子,是一个对着革命没有十分坚决的小资产阶级人物,故精神,时有一种破裂的痛苦。一方面是因为家庭既根本不能了解我,社会给我的同情,惟有监禁,通缉,驱逐,唾骂,倾陷,故经济当然也感到异常的穷窘。我几乎因此陷入悲观,消极,颓唐,走到自杀那条路去!但,却尚幸迷途未远,现在已决计再到w地去干一番!

我相信革命也应该有它的环境和条件,为要适应这种环境和条件起见,我实有回到w地去的必要。在这儿过着几个月的流亡生活,一点革命工作都谈不到,做不到;虽说把华侨的状况下一番考察,也自有其相当的价值,但总觉得未免有些虚掷黄金般的光隂,……

你的近况怎样?我很念你!你年纪尚轻,在社会上没有什么人注意你,大概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吧!这一次不能和你一同出走,实在因为没有这种可能性,经济方面和逃走时的迫不及待的事实,想你一定能够谅解我吧!

这十几天来,由暹罗到新加坡,由新加坡到这h港,海行倦困。此刻更遇飓风,海涛怒涌,船身震簸。不寐思妹,益觉凄然!

妹接我书后,能干最近期间筹资直往w地相会,共抒离衷,同干革命!于红光灿烂之场,软语策划一切,其快何似!倦甚,不能再书!

祝你努力!之菲谨上。七月十日夜十二时。

他写完这封信时,十分疲倦,凄寂之感,却减去几分。风声更加猛厉,船身簸蕩得更加厉害。全舱的搭客一个个都睡熟了。

“唉!这是一个什么现象!”他依旧叹息着。但这时,他脸上显然浮着一层微笑。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已抱着一个甜蜜的梦酣睡着。二七

邮船到黄浦江对岸浦东下锚了。船中的搭客都把行李搬在甲板上,待客栈来接。朝阳丽丽地照着,各个搭客的倦脸上都燃着一点笑容,十余个工人模样的山东人,他们围着他们的行李在谈着,自成一个特殊区域。和之菲站在一处的除秋叶外,便是两个厦门人,和两个梧州人,亦是自成一家的样子。

两个厦门人中一个穿着白仁布,铜钮的学生装的——这种装束南洋一带最时髦——从前是北京工业专门学校的学生,现时在新加坡陈嘉庚的树胶厂办事。他的眼圈有些黑晕,表示出他有点虚弱。他对于社会主义一类的书,似乎有点研究;口吻象个无政府主义者。第二个厦门人是个现时尚在上海肄业的学生,著反领西装,样子很不错,似乎很配镇日写情书一流的人物。

两个梧州人,都是五十岁前后的老人。一肥一瘦,一比较好动,一比较好静。他们每在清晨起来便都盘着腿静坐一会。他们都是孔教的热烈信仰者。那肥者议论滔滔,真是口若悬河,腹如五石瓢。他说:

“仁义礼智信,夫子之大道也!此大道推之百世而皆准,放之四海而皆验!是故,此五者皆人类所不可缺之物;而夫子倡之,夫子之足称为教主,孔之成教也明矣!”他说话时老是象做八股文章似的,点缀着一些之乎者也,以表示他对于旧学的渊博。同时他把近视眼圆张呆视着,一面抱着水烟筒在吸烟。

对于人类的终于不能平等,大同的世界的终于不能实现他也有他的妙论。他说:

“君者,所以出令安民者也;臣者,所以行令治民者也。今虽皇帝已去,而总统犹存;总统者亦君之义也。然总统时代之不如皇帝时代,此则近十余年来,事实可为证明,不待老夫置辩。倘并此总统而无之,倡为人类平等之说,无君父,无政府,是禽兽也!若禽兽者斯真无君父,无政府矣!当今异说蜂起,竞为奇伪,共产公妻之说,溢于禹域!安得有圣人者出而惩之,以挽人心于既坠!孟子曰,能言拒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余之不得不极端反对共产公妻,盖亦此意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易之理也。……”他说话时老是摇着头,摆着屁股,神气十足。

那瘦者是个诗人,他缄默无言,不为而治。他扇头自题《莲花诗》三首。中有警句云:

任他风雨连天黑,自有盘珠似火明!

这两位老友,是从h港下船来上海的,他们的任务,是到上海来夤缘做官。他们前清时都是廪贡生,民国后,宦游四方,做过承审,知事等类官职。

这时客栈的伙计们已来接客了。两位老人和之菲,秋叶都同意住客栈去,由肥的老人和伙计们接洽。

“到我们的栈房去,好吗?行李一切都交给我们,我们自然会好好地招呼的,”一个眇一目,穿着深蓝色衫褲的客栈伙计向他们说。

“我们这里一总行李三件,到你们客栈去,共总行李费几多?”肥的老人问。

“多少随你们的便吧,不要紧的,不要紧的,”眇一目的伙计答。他一一地给着他们一张片子,上印着“汇中客栈”四个字。瘦的老人向他索着铜牌。他很不迟疑地袖给他一个鹅蛋形大小的铜牌,上面写着什么工会什么员第若干号字样。瘦老人把它很珍重地藏入衣袋里,向着之菲和秋叶很得意地说:

“有了这牌,便是一个证据,可以不怕他逃走了!”

之菲和秋叶点头道是。过了一会,行李已先给小艇载去,他们便都被这眇一目的伙计带去坐小轮船渡河。

这时那两位老人步履很艰的在踱来踱去。眇一目的伙计向着他们说:

“坐我们栈里头自己特备的汽车去吧。”

“恐怕破费太多,我们坐黄包车去吧。”

“不,这汽车是我们自己特备的,车资多少任便,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真的是这样吗?”

“怎么不真!”

两老和之菲,秋叶都和这眇一目的伙计坐上汽车去。这时忽然来了一个流氓式的大汉,向他们殷勤地通姓名,打招呼,陪着他们同车到客栈去。

汇中客栈是一所房舍湫隘,光线很黑暗的下等客栈,两老同住一房。之菲和秋叶同住一房。两老住的房金是每日一元八角。之菲秋叶的是一元六角。过了一会,他们的行李都被送到,他们都觉得心满意足。

之菲和秋叶在房中,刚叫伙计开饭在吃的时候,那眇一目的伙计和那流氓式的大汉,和另外又是一位大汉忽然在他们的门口出现。

“先生,打赏!”眇一目的伙计说。

“我们是替先生一路照顾行李来的,”流氓式的两位大汉说。这两位大汉,贼眼闪闪,高身材,一脸横肉,声音蛮野而洪大。

“那两位老先生打赏我们九元五角。你们两位照样打赏吧!”两位大汉恫吓着说。

“我们两人只是一件行李,行李费讲明多少不拘。我们又不是个有钱人,那里能够给你们那么多!”之菲说,他觉得又是骇异又是愤怒。

“你先生想给我们多少!”他们用着嘶破的口音说,声势有些汹汹然了。

“给你们一元总可以吧!”之菲冷然地答。

“哼!不行!不行!最少要给我们九元!那两位先生给我们九元五角。难道你们一路来的给我们九元都不能够吗!”他们说,露出十分狞恶的态度。

“出门人总是要讲道理的!照普通客栈的规矩每件行李不过要二毫钱。难道你们要几多便几多,不可以商量的么?”之菲说,他觉得他们这种敲诈的办法真是可恨。

“最低限度要给我们八元!快快!快快!我们现时要到外边吃饭去!”两个流氓式的大汉说,露出很不屑的神态来。

“一定要我出这么多钱,有什么理由,请你们说一说!你们要去吃饭吗?不要紧的,我这儿可以请你们吃饭!”之菲带着笑谑的口吻说。

“快!快!最少要给我们八元,分文是不能减的!快!快!快!你们的饭不配我们吃,我们到外边吃饭去!快!快!”大汉说,他们握着拳预备打的样子。

“给你们两块吧,多一文我也不愿意给!你们要怎么便怎么,我不轻易受你们的敲诈!”之菲说。他望也不望他们只是吃他自己的饭。

“快!快!快!快!我们到外边吃饭去!给我们七元五角,再少分文我们是不要的!快!快!快!”大汉再恫吓着说。

为要了事,和减去目前的纠纷起见,最后终由之菲拿出六元纸币打发他们去。这时秋叶吓得面如银蜡色,噤不敢声。

“全世界,全社会都充满着黑幕!”秋叶说,抽了一口气,倒在榻上睡着。

“这里比新加坡暹罗所演的滑稽剧还来得凶!在暹罗买好了船票,还要避去公司们——暹罗私会①——彼此吃醋(船票须由公司们抽头,此私会与彼私会常因争夺这项权利斗杀,酿成命案),在岸上藏匿着,直到轮船临开时,才敢下船。在新加坡遭福建人的糟蹋(新加坡海面,福建人最有势力。他们坐货船由暹罗到新加坡时,船在离岸数十万丈处下锚,由福建人的小艇来把他们载上岸去。别处人的小艇不敢来做这项生意,这些搭客都要拜跪陪小心,由这些福建人每人要三元便三元,五元便五元,才有上岸之望),出了钱惹没趣!来这儿又遇了这场风波!唉!黄大厚说的真是不错,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难!”之菲说,他这时正在饮着茶。

①“私会”,或称“私会党”和“帮会”,为太平天国失败后流亡海外的成员所组成。经多年变化后,分成许多个帮会组织,参加者多为工人,常因争夺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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